15.《笑與哭》
聶旺有些憂心忡忡。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不給孩子做精心的治療,就草率地丟到河裏,天下哪有這樣狠心的父母。這分明是草菅人命!長此以往,如何了得!”對於這樣奇葩的個案,作爲以救死扶傷、倡導人道主義爲天職的醫院院長,沒有憤慨都不正常。
從奮不顧身地跳下河那一刻開始,李林熙何嘗又不是這樣想的呢。
“根據劉定安的分析,這孩子應該不是我們承陽人。很可能,他的父母此前至少生了二胎,都夭折了。爲了避免厄運再次降臨,加上貧窮和矇昧做爲催化劑,纔有了這種愚昧無知的舉動……這孩子差點被活活淹死,好險!”李林熙說着,猶心有餘悸。
“李書記,讓這個葉力做我的小弟弟吧,好不好啊……院長。”小根說。他一直在無聲地傾聽着他們兩個的交談,小小年紀,似乎被感染了。
“行。好孩子。”李林熙和聶旺異口同聲地答應着。
就目前來看,小根還是一個受施對象,病臥在牀,沒有行爲能力和經濟能力不過,他能夠有一顆懂得回報的、善良的心,這多不容易啊。
李林熙摸摸小根的頭,很是滿意。
“那個小孩子,葉力,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啊?要不要去看看?”他又回過頭來問院長。
“昨晚已經連夜給他診斷了,也開始用藥,依我的經驗,可以調理過來的。現在護士在給他洗澡呢,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大堆小孩的衣服,真是有心了。你就放心吧,不出一個月,你會看到一個蹦蹦跳跳的葉力的。”
“好!你也有心了,兄弟。”
“客氣什麼咯!這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舉手之勞。我吩咐了食堂,每天早晨,多煮七個雞蛋。小根娘倆喫六個,葉力還小,喫一個夠了。你可別小看雞蛋,對於病人來說,它是最廉價而有效的補品呢。”聶旺得意地道。
把握滿滿,卻一點套路也沒有。
聽着他的話,李林熙的心裏,冒出一絲一絲的感激之情。
他從手包裏,掏出一疊鈔票,遞給聶旺,說:“兄弟,這是一千塊錢,剛取出來的,給孩子們做醫療費吧。”
聶旺忙不迭地推辭,道:“不必不必。李所長昨晚已經交了五百塊錢,先緊巴緊巴着來吧,你就不用再給了。餘下的,以後再說吧。你昨天已經出了那麼多,小根都存在賬上了。這是行善積德的事情,我不可能要你一個人私人破費,而無動於衷吧。”他這拒絕的舉動,很真摯,也合情合理。
李林熙如果再堅持,反倒不妥。於是,他收回手裏的鈔票,說:
“那行,勞你費心了。我回頭再捎一些雞蛋過來,這總可以吧。”
這時,何芳進到病房來了,她拎着二個大兜。
李林熙滿是驚奇,笑呵呵地問:“這是什麼呀?”
“一袋書,四雙鞋,還有文具,襪子。”何芳說着,把裝着書本的大塑料袋放在小根的病牀上,一本一本往外掏,“我剛剛去了中學,跟劉校長說了小根的情況。他對小根很有印象呢,曾經去過他家裏二次,不希望看到他中途輟學。是不是,小根?”
小根看着擺在面前的這些書本,如獲至寶,不住地點頭,“嗯嗯。謝謝姐姐,謝謝!”
“謝我幹什麼呀!得謝老師和校長。是劉校長找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的,馬上就給湊齊了。回來的路上,我又買了紙筆文具什麼的。小根,你現在不寂寞了,在住院的這段時間,要好好溫習和預習噢!遇到不懂的,就記錄下來,回頭問姐姐,好不好?”何芳看着小根,笑眯眯的講。
“好,好呃。”小根大喜地應着。
何芳又從另外一個口袋,掏出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小根,你用另外一隻沒有受傷的腳,來試試,合不合腳。”
小根不停地縮着腳。他居然不願意。
李林熙和聶旺站在一旁,大惑不解。
“等會,等會再試嘛……”他羞澀地閃躲着。
“不行。等你病好了,還要穿着它讀書呢。”在何芳的一再堅持下,小根才老大不情願地伸出一隻腳。
他們看到小根的腳上,那已經看不出花紋、沒有了腳尖和腳跟的襪子。
這是觸目驚心的一刻。
何芳沒有說話了,默默地幫他脫去舊襪子,再穿上新的鞋襪,忍不住的心酸。
爲了緩解屋內沉悶的氣氛,李林熙問何芳:“嗯?你怎麼知道他們的鞋子尺碼的?”
何芳起身,裝着沒事的樣兒,說:“我昨日就問好了小葉姐弟的。小葉就只有一雙鞋,很破舊了,還必須在放假的時候洗了曬乾,好可憐的……小根的腳跟小葉的腳應該差不多,於是就買了,店家說,如果尺碼不對,可以換的。她聽說我買這麼多鞋子是送給孩子們,還特意給了批發價呢。”
李林熙笑着誇獎她,“乖孩子,會辦事!還有,這一雙鞋,又給誰啊?”
“且。你把我當成未成年呀!這一雙,是給小根的媽媽!我看她穿着一雙拖鞋。小根,我們一起去給你的媽媽穿鞋子,好嗎?”何芳拿過牀頭立着的一副柺杖,遞給他。
“嗯!”他接過醫院提供的合金質柺杖,一躍到地上。健康的那隻腳上,新鞋襪帶來的舒適,以及地面的踏實,傳遞到小根的臉上,綻開向日葵一般舒坦的笑容。
何芳一手攙扶着小根,一手提着鞋盒,在走廊上走着,李林熙和聶旺跟在後面。“這雙鞋子,我剛剛在店裏試過,她應該能夠穿。”何芳說。
“你怎麼這麼肯定?”
“女人的直覺。”何芳側過頭,望着李林熙,嫣然一笑,露出小酒渦,還有雪白的牙齒。一笑百媚生。
此情不可負。“歲月無恙,越來越深情。”李林熙念出了突然湧上心頭的一個句子。
聶旺似懂非懂,付之以淡然一笑。
小根的媽媽,還執着地坐在荷花池邊玩水珠,似乎要玩到太陽把露水全部蒸發爲止。她看到何芳走近,本能地一縮,身軀失去平衡,差點掉到池水裏。“小心!”聶旺本能地叫道。就他所知,精神病患者中,有相當的比例是淹死的。
“媽媽!”聽到小根叫了一聲,他的媽媽夏永紅才安定下來,穩住了身形。小根把柺杖合在一隻手裏,挨着他的媽媽坐着。然後,接過何芳手裏的鞋盒,先穿襪子,再穿鞋。他媽媽的表情並沒有預想中的歡天喜地。而是木訥寡言一如木雕。
小根幫他媽媽穿好鞋子,把自己的腳和媽媽的腳,湊到一起。
這時候,他的媽媽笑了,有點誇張,一如春花。
小根卻哭了。肩頭抽搐得越來越厲害。
“你哭什麼!?”何芳很納悶。
“……我很久沒有看到媽媽笑了……很久沒有給媽媽穿上新襪子,新鞋子……”小根一抽一咽地說道。
“好孩子,會好的!”李林熙有些動情地說,“來,我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吧。”
“等等我。”何芳說,她挨着小根坐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看這裏,笑一個……嗯!這樣纔好看。”李林熙拿出手機,心滿意足地拍下了這一張照片。
就是這一張平常的照片,引出了後面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
誰知道呢。
【作者***】:“歲月無恙,越來越深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