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麼粗心,都能看出他喜歡你。”
盈時聽了,握帕子的手悄然緊了緊。
蕭瓊玉在一旁顯得尤爲窘迫,她知曉郡主只怕還有話要與盈時說,便抱着元兒朝着二位匆匆告辭。
蕭瓊玉走後, 盈時垂下眼,她迴避着霞月的視線,卻是語氣堅定:“我覺得如今這般就挺好。”
霞月聽到她這樣說,心中不免微微嘆息。
她能看出梁的對盈時的感情,可盈時呢?霞月並不確定。
因爲他們所有人都明白,盈時對梁冀的感情。那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誰能越過?
包括最初能叫她同意兼祧這樁荒唐事,不正是因爲她對梁冀的感情?
是啊,三表弟自小就會說, 會哭會鬧, 更會表達自己的喜愛,就說長輩們,誰不是偏疼三表弟?
可大表弟呢?梁的自小就守規矩,少年老成,心思縝密,卻是沉默寡言。這種性子做什麼事都容易成功,可在感情上卻根本行不通。
尤其是面對梁冀那樣的人。
就連霞月都覺得,很難有姑娘會忘記梁冀這樣一個對感情真摯而熾熱的郎君。
梁冀是一團火,嘗試過火焰那樣溫暖的人,怎麼會忘掉那種感覺呢?
哎,不知爲何,霞月忽然間替梁的心酸起來。
同時也隱隱覺得有些好笑。
風水可真是輪流轉呀……………誰曾想梁的那樣的人,也會有求之不得的這一天?
傅繁與阿牛吵了架,阿牛跑去山上砍柴,傅繁哭着要將阿牛的東西都丟了,趕他走。
傅大郎本不想摻和到這對時常吵嘴的小夫妻之間去,他是不懂這種吵來吵去又和好的情趣。只是這段時日,阿牛確實很不對勁。
傅繁哭着說:“他說他想找家!他不想在這裏待着了!”
“他記起來了麼?他家住哪裏?”傅大郎眉頭挑起。
傅繁抹了一把眼淚,想起這段時間阿牛的那些臭脾氣,忍不住生氣道:“問他他也什麼都說不上來,什麼都不記得......鬼曉得他怎麼忽然就一門心思想着要找家!不過我知曉一個名字,他晚上做夢時還叫過呢!”
“什麼名字?”傅大郎多嘴一問。
“叫什麼石的………………螢石?鬼知道!這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名字?”傅繁止不住想,石頭這麼粗糙的名字一定是個男人的名字!
那......是不是他的兄弟啊?
傅大郎嘴裏反覆默唸着這個名字,總覺得莫名的熟悉。
不對…………………楹???瀅?究竟是哪個字他都不知道,爲何會熟悉?
也許是哪個字並不重要.....他不是眼熟,是耳熟?
耳熟………………
傅大郎猛地一個鯉魚打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傅看着她大哥忽然間蹦起來的樣子,嚇了一跳。
“大哥,你怎麼了…………”
傅大郎緊緊蹙着眉頭,忽然間想起來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聽過了!不可能......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湊巧之事?
彷彿無形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動,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了的事…………………
若真是自己猜的那般,也太過湊巧了......
難怪阿牛見到什麼都沒記憶,卻見到那對私物,會如此大的反應………………
是了,那時他就懷疑了.……………………
可不管如何,若是自己猜想爲真,阿牛就是有妻子的人………………
傅大郎看着自己的妹妹,只覺得此事頗爲棘手,頭疼的厲害。
就說叫她別貪圖顏色吧!這下可怎麼辦?可怎麼收場?!
他不由得說:“萬一他先前娶過老婆,老婆在家裏給他守寡,你去當小的願不願意?唔,雖然是小的,只怕也是一輩子衣食無憂,你不是最喜歡衣裳首飾的麼?日後隨便穿,日日都能穿不一樣的………………
傅繁暴跳如雷:“我纔不要!我是他明媒正娶,憑什麼當小的?呸!”
兄妹二人正說着,阿牛不知何時已經從山上砍柴回來了。
見到他回來,兄妹二人不知爲何都有些心虛。
傅大郎輕輕咳了一聲,直白問道:“聽我妹子說,你想要找家?”
傅繁生氣的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大哥偏偏當着阿牛的面,又要問這個做什麼!
阿牛沒有否認,他將一捆柴從肩上丟下來:“是。”
“阿牛!你!”
阿牛注意到繁的面色不好,便連忙道:“大哥,繁娘,你們放心,我只是想見見我的家人,瞭解我的過往而已。”
想尋家人,本就是人之常情。
傅大郎萬萬沒有拒絕,阻攔的理由。
只是事到如今,許多事情已經不簡單了,他猶豫了片刻,最終採取一個相對摺中的法子:“這樣吧,這場秋收過後,繁娘你便帶着阿牛延着赤水一路往上走走問問。我們撿到你時你身上到處都是摔傷,骨頭斷了好多根,想必是從高處跌落下來
的。就按着這個線索,沿路往上遊問問說不準能問出什麼名堂。我剛好接了一個單子要往外地去,到時候我一路也幫你們問問………………”
傅大郎想,若是沒猜錯,他興許不用多找,很快就能知曉阿牛是哪家的了。
傅繁攥緊了手,阿牛聽了卻是鄭重朝着他叩拜,眼角眉梢都透着堅毅:“多謝大哥!無論能不能找到我家人,傅家對我的恩情,我一定會回報!繁娘是我的妻子,我也永遠記得。”
傅大郎說:“好了,也別多說這些話了,你要真是有心,日後守着你的良心!”
今年夏日熱的早。
還沒到六月,天上沒有一絲雲彩,透藍的天空四處都是橙紅的烈陽,烈日炎炎。
穆國公府上,老爺們升官的喜事兒接二連三傳來。
穆國公身上又加一層官職,兼了門下侍郎,二老爺升職,任中書監。
一時間,梁氏本就顯赫的門庭更是烈火烹油,乃世家諸姓之楷模。
穆國公府未曾開府設宴,一連數日朝臣們卻都不請自來往公府送上升遷賀禮。
重臣女眷們更是頻頻入府來與穆國公府交絡,女眷們藉着各種節日壽禮過府來探望幾位夫人。
盈時也殷切的體會了一回被世人奉承追捧的感覺。
以往她與京城這羣女眷們鮮少說得上話,以前她是寡婦,人們多是避着,後來她又是這般身份更是少往外走動。
只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各府上女眷們來梁府總想要見一見盈時,給盈時送禮與她交好。
盈時不常與外人打交道,卻也能察覺出她們對自己的態度,想方設法要與自己搭上話。
是的,這羣人竟都是在追捧自己?
盈時很是驚詫,後知後覺起來??自己如今莫不是母以子貴了?
呵呵,可真是好笑的緊…………………
盈時不喜歡這種場合,可又要時常被請過去。今日她索性擺爛,誰來請都不去,只一個人待在院子裏躲清閒。
已經到了夏日,她怕熱,早早穿起了薄衫。
晌午時最悶熱,她最喜歡的便是臨着窗邊的貴妃榻上躺着,窗外有細細微風吹進來,十分愜意舒服。
颳着風,很快便也睡着了。
婢女隔着窗扇悄聲請安的聲音,梁的腳步很輕,並未驚醒她。
他只是幾日沒見到她,如今竟有一種過了許多年的感覺。
他來時,盈時正在午睡,身上蓋着薄薄的衾被,睡得很是香甜。
隨雲髻被壓得有些鬆散,鬢角綴着幾顆七寶珠花,幾縷細碎的鬢髮搭在薄肩。
輕衫罩體,下墜曳地的織錦煙籠荷花百水裙,薄薄的衣裳勾勒出的體態,胸口大片的波瀾。她鮮麗的像是一朵盛開到極致的花,再不能滿了,再滿便要溢出來。
眉眼便是沒有睜開,也是天然的一派嫵媚留香。微微張開的紅脣潤澤的像一顆櫻桃,誘人上前採擷。
夏日裏的時光除了屋外蟬鳴,總是靜悄悄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盈時睡飽了悠悠轉醒,這才瞧見榻邊立着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玄袍,站的挺直,身姿巍峨不動,眉目低垂。
竟然不知這樣的姿勢………………看了自己多久。
漫天晴光,窗外日光斜灑。碎光落在他的眉眼間,更像是揉碎了的碎金。凌厲的眉骨,清冷的下頜,令人望而生畏。
盈時驚訝的坐直身子來:“你什麼時候來的?”
她從軟榻上起來,睡得太久了,又是一直壓着自己的手,如今手指早就綿軟無力,想要撐着身子都擋不住。
梁的微涼的手握住了她無力的手臂,扶着她:“有一會了。他們都在前院宴客,我過去沒看到你。”
“哦,我不是很喜歡那些,就不想過去………………”
盈時睡時是光着腳的,如今便從榻邊下來低頭趿着鞋,要尋來羅襪穿上。
可她肚子如今早已像是一個圓鼓鼓的小西瓜,彎腰這種動作已經不太方便。
梁一語不發的走到她身前蹲踞下來,握起她白瓷一般的腳心,便給她套上羅襪,往外再穿上絲履。
動作行雲流水,很是流暢。顯然已經不是頭一回給她穿鞋襪了。
人的習慣是會被慢慢改變的。
盈時靠近他久了,已經不知不覺的對他全是信賴。
他給她穿鞋,她便也等着他給自己穿,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甚至還會抽空替他端來一杯茶水,像是一對夫妻一般,問他:“渴不渴呀?”
梁的不渴,可她端來的水他還是淺淺抿了一口,便順手送去角幾上放着。
他這才注意到角幾邊上放着一個籮筐,蘿筐裏擺着許多隻鞋襪,很小很小的鞋襪。
那鞋襪小小一顆,比棗兒也大不了多少,當真是萬分可愛的模樣。
梁的拿起一隻鞋襪來放置手心裏掂量,不過他指節的大小。可卻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叫心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怎生這般小?”
盈時輕輕嗯了一聲,“纔出生的小孩兒都是這樣小的腳呀,你不記得兒了麼?他的腳就只有這般大。”
她邊說着邊將蘿筐裏一對又一對的小鞋襪拿出來,仔細的擺放整齊,依次從小到大。“你手上這只是他出世時穿的,當然小了,諾,這是他兩個月的時候穿的,你瞧瞧,是不是大了許多……………
盈時想繡滿十二雙,只是有些懶散,如今才做了四雙。
不過不着急,還有幾個月。
“我要在他出生前給他做好一年的。”她眼裏亮晶晶的,顯然是如此的渴望,如此的熱切歡喜。
每每聊起再過幾個月就要出生的孩子時,梁的也忍不住眼裏氳起柔和。
溫涼的大學貼着她圓鼓鼓的肚子,裏頭有個已經十分活潑的小娃娃,輕輕游來游去。
他笑的很儒雅:“等生出來慢慢做便是了,他還能長得多快啊。”
盈時說:“肯定長的很快呀,一天一個樣。”
原來王妃說的是真的,隨着月份漸漸大了,坐久了腰就是會酸的。
她微微蹙起眉頭,將鞋子?回蘿筐裏。
二人間十分默契,只肖她一個動作,盈時伸出手臂投入他的懷裏,住他的脖頸。
“好酸……………”她嘟囔。
梁的大學放在她的後腰,替她輕輕揉着。
“過幾個月,生下來就好了。”他只能這樣安慰着她。
盈時苦惱着:“才六個多月呢。”
她仔細算了一下說:“還有一百來天………………”
生兒育女這種事上,只能由着女人一個全部辛勞着,男人沒任何法子代勞。他只能在她難過時,儘量安慰着她,用最無力的方法,笨拙的安慰着她。
屋內是一對璧人緊緊抱在一起私語,連屋外的日頭都顯得柔和了不少。
香姚卻是沒來得及通報就急匆匆跑了進來。
“娘子,趕緊......趕緊的....夫人過來了!”
盈時嚇得一顫,趕緊從梁的肩頭下來,纖纖如玉的十指推搡着他的胸口,叫他躲起來。
幾乎是前腳梁昀才站去屏風後,後腳韋夫人就匆匆踏了進來。
盈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爲韋夫人如此興致沖沖是來抓姦的,誰知好在??韋夫人倒是沒懷疑她房裏有男人。
韋夫人進來時,手上拿着一副紙包。看到盈時坐在窗邊榻上,便走了過來。
她打量這間屋子裏一圈,瞥見盈時桌面上喫了沒兩口的櫻桃,眉頭微蹙:“這些都是些寒涼的水果,你喫了是要涼到身子怎麼好?"
大夏日裏,只是喫點水果就能涼到身子?
盈時對着韋夫人,早已經沒有脾氣,她淡淡解釋說:“我沒喫兩塊。”
韋夫人今日來卻不是與她計較這些的。
這些時日她也是從前院那些多嘴多舌的夫人們那兒聽的,那羣夫人們是見過盈時的,一個個都背地裏說盈時的肚子:“肚子圓圓,瞧着也不大,不大像男胎。”
這話可叫韋夫人氣壞了。
一個兩個這般說便算了,都是這般說,韋夫人難免起了旁的心思。
她將手中藥包給了盈時,便悄聲說:“這可是母親千裏迢迢替你從南邊兒求來的轉子湯。你喝了,便是女胎,也定能轉成男胎的。”
這也太扯了,盈時目光有些冷:“哪有那麼靈的方子?誰知裏頭放了什麼?”
韋夫人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忍不住凝眉提高了聲量:“當年我就喝過了,這才生了冀兒的!怎麼不靈?”
“二房一舉得男,你比她晚了許久,生不出長孫已經是矮了一頭了!如今老夫人病了滿府就等着你肚皮裏這個帶把兒的出生。要是個丫頭怎麼給老夫人交差?你與老大莫不是還想有下一回不成?到時候叫滿府的人都笑你,就連我也沒臉見人!你
且聽我的話,趕緊混在水裏煮沸喝了,日後什麼事兒都順了。”
盈時不想此時與她置氣,便糊弄着答應下來:“我知曉了,您就放心吧,我比您更怕呢,晚上偷偷喝了。”
韋夫人半點沒懷疑這世上還有人不想生兒子的,她心滿意足的走了。
韋夫人並不知她身後那圍折屏之後,男人巍然靜立,指骨攥的發白。
盈時打開看到是一個茶包樣式的東西,裏頭卻全是灰,她將它丟去遠遠的。
梁的走了出來,他沉着臉,撿起被她?在地上的紙包。用指腹捏了些撒出來的粉末,道:“這種多是符紙燒過後的灰燼,觀音土,爐灰………………”
眼看他還要繼續說裏頭的髒東西,盈時噁心的說:“我是傻了纔會喝!”
梁的幾不可見的眉心鬆開。
他怕她真信了這種荒謬至極的話。
“這世上,沒有什麼轉子丹。”
“不用你說,我當然知道了......”盈時前一刻還義正言辭的贊同他的話,後一刻又是悶聲道:“可………………要是真是個女兒該怎麼辦呢?老夫人會不會很失望啊?夫人呢?她們會不會逼着我們再生一個?要是再生一個又是女兒呢?要是…………一直生一直都
是,可該怎麼辦?我可不想一直生下去…………………”
梁的是個剋制的性子,哪裏聽得她說這種話?
他忍不住偏頭清咳了一聲,趕緊阻止她亂說下去。
“別想太多。”
“是男是女,已經早早定了。”
“可是我怕………………”
他忍不住動手捏了捏盈時柔軟的臉蛋,眼神卻是漸漸肅冷起來。
“母親她素來糊塗,你日後少聽她的話。祖母她也不會在意這些。”
“盈時,無論男女,我都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