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哭,她眼裏滴下來的也不是淚水。
她甚至不想叫自己如今窩囊的情緒給男人看了去,她只匆忙的想要去做些什麼逃避他赤裸裸的視線。
盈時掙開他,蹲下身子去捲起方纔被自己扯下來撒亂一地的畫軸。
梁的幾乎是靜靜的看着她,看着她幾乎是失控的,眼淚一顆顆從眼眶中墜落,卻偏偏口是心非故作堅強的模樣,就這樣還不忘收拾那些畫。
她還在月子裏,往日所有婢女們都好生伺候着連風都不敢叫她吹一點,唯恐往後落下病根子。可如今卻如此不顧自己的身子,只因爲幾幅畫就哭成這般。
是了,她自己都不敢展開這些畫卷,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面對曾經的心上人,她只看了一眼就如此心疼的受不了。
她約莫是覺得,與自己在一起很對不起舜功吧?
覺得生下了融兒, 生下了這個與自己的結晶,心裏對不起舜功吧。
梁的愈是想,愈是忍不住勾起脣,脣角泛起諷笑。
自同意兼祧的那一刻,他其實早有了心裏準備,他知曉她喜歡的不是自己,他知曉她根本也不想嫁給自己。
他以前總是告訴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可是真的無所謂麼?
哪怕她同梁冀一天正經夫妻都沒做過。哪怕他們連孩子都生了,夜夜行着夫妻間最親密的事兒,十月懷胎二人也是日夜朝夕相處盼着孩子的到來。
可是總歸是不一樣的。
她是爲了舜功才願意與自己生的融兒。
多可笑啊…………………
梁的感覺胸膛裏跳動的那顆心被人一刀刀的劃開,內裏卻早已千瘡百孔,空虛的甚至流不出一滴血來。
他每日每夜的痛苦至極,想要改變,如此的不甘.......卻一遍遍被迫的承認這一切都是沒辦法改變的。
因爲舜功佔據了她所有的感情,她的心很小,卻滿滿當當的都裝滿了梁冀,已經去世的梁冀。再沒有旁的位置了。
自己無論如何...都越不過一個死人........
梁的只能勸着自己不去想這些,不去計較這些得失,多看看往後。繼續心甘情願像以往的每一日那樣沉淪着,過着一日有一日不可深究的歡愉。
可這日總歸是不一樣的,梁的的指骨都能拍出血來,心裏依舊平和不了。
他幾乎控制不住的一遍遍想着,她只是看着一副他的畫卷,就這般受不了了?
若是她知曉舜功根本沒死,若是她見到舜功出現在她眼前會怎樣?
若是舜功日後回來,她是不是隨時都會拋棄自己?
那融兒呢?
她會不會絕情起來連融兒也不要了?甚至覺得融兒是她的恥辱…………………
那張冷峻的輪廓籠罩在燈火忽明忽暗的光線裏,顯得尤爲蒼白陰冷。梁的平靜的軀殼下彷彿藏着一種即將失控的猙獰力量,與毀天滅地的情緒。
隨時會破裂。
盈時收拾好自己面頰上的情緒,她抬頭偷看他漸漸也能察覺他情緒上的不對勁。
聰慧的姑娘似乎察覺到了他憤恨不平的原由,她想要解釋卻沒法解釋,更不知如何解釋。只能沉默着道:“這些日子夫人時常來哄着融兒玩兒,想來便是她那時掛上的,我把這些收起來日後不會再拿出來的………………”
她說着,心裏越是惱恨起韋夫人來。
做什麼不好,偏偏做這麼一出噁心人的事兒來?先前撮合自己與梁的的人中最起勁兒的就是她,如今有了融兒,她還能不知曉韋夫人心裏是怎麼想的?
梁的與韋夫人剩下不多的母子情分,韋夫人不好朝着梁時說出口,唯恐將母子倆最後一絲面子情也扯破了,便只能從自己這邊動手了。
無非就是害怕自己有了孩子,仍舊與梁的藕斷絲連,拿着這些噁心人的畫像來試探,來挑撥的…………………
順便膈應梁昀,敲打梁昀?
還是想要喚起自己對她死去兒子的愛?自己心甘情願的重新與她一般守着寡?
自己若是不呢?是不是工的帽子就要朝着自己扣下來了?
呵......夫人啊夫人,你可真是要失算了。從你同意兼祧,勸說我與大伯兼祧的那一日,你便也是上了賊船,徹底下不了船了。
您猜猜,您兒子回來會不會怪您?會不會恨毒了您?
“日後別叫她進來。”梁的忽而這般一句,盈時驚訝的瞪大眸子,萬般不敢確定這是從梁的嘴裏聽來的話。
“可她是母親………………"
自己是兒媳,她是婆母,自己的身份天然的比她低一等,怎可忤逆?
梁的終於忍不住,素來的隱忍剋制在這一刻險些破功,他冷聲道:“你我行過兼祧之禮,便是正經夫妻。她作甚屢次插手你我房中之事?”
盈時一震,身子都不由的僵硬起來。
他這話咋一聽有些道理,可顯然......顯然滿府上下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說的不好聽一點,起先就是連老夫人都只是想叫她同大伯哥借個種而已,只不過不好明說。
衆人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借完了種,便是各回各家。
本來梁家兼祧一事在京城已是一樁笑柄??府上衆人自然是希望快刀斬亂麻,誰還希望這件錯事一輩子錯下去?早日迴歸正經纔是。
如今融兒已經出世,二人可謂是已經圓滿完成了這個任務。
他們早應斷了這種見不得人的關係。
若是繼續維持便等同於是告訴所有人,他們有了除了任務以外的情感逾越。
能嗎?
旁人也許能………………他們卻絕對不能。
“你我間便是一輩子這般相處下去,融兒呢?你有爲他想過麼?”梁的幾乎是盡力維持着情緒,忽而這般一句叫盈時措手不及。
盈時面上的表情由迷惘轉向震驚,她怔怔的看着他,思緒終究是亂了。
她知曉梁冀沒死,梁冀終有朝一日會攜妻帶子回來的。她與梁的繼續以這樣的身份相處着便會一直相安無事,甚至是永遠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甚至能叫前世自己受到的所有屈辱原封不動叫梁冀也經歷一遍。
可......他們絕對不能更近一步,絕不能叫世人看出他們的情投意合。
否則他們這段感情會跌下神壇,越線了,便會被世人指着脊樑骨戳,更甚至梁冀會轉頭收到世人的可憐、同情。
她太明白那些人了,那些人虛假的嘴臉,一張嘴顛倒黑白。
“你不要說了………………"
“爲何不能說?你在乎舜功也無可厚非。可融兒還那麼小,他會喜歡以這種身份?”
“你別說了!”盈時忽而情緒激動起來,胸脯起伏不停,她根本聽不得這種話,這種她心窩子的話,她打斷他的話,吸着鼻子道:“我現在暫時不想想旁的,什麼都不想....我如今只想守着融兒叫他早早繼承了三房,將他養大。兄長,融兒已經滿
月了該有個正經名字了,該上族譜了………………”
梁的沒有繼續說話了,他脣線緊抿,眼神冷冽。
似乎有風雨在他眼中慢慢醞釀。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天,屋內很是寂靜,寂靜的盈時能清晰聽到自己的一聲聲氣息。
長久的得不到他一句話。
身後搖牀裏的融兒似乎被二人方纔的爭吵聲驚醒,寂靜的內室中,忽地發出一聲嬰兒哭啼。
“哇哇嗷??”
孩子的哭聲,叫這對各有所思情緒陰鬱的父母紛紛拉回了思緒。
梁的臉色陰沉,眼眸幽冷徹骨,卻已經提腳邁往搖牀邊。
他俯身抱着哭鬧不止的小傢伙。
小傢伙哭的撕心裂肺卻是伸長了小手迎接父親的懷抱。
父親大學溫和而又有力,託着小傢伙圓溜溜的小腦袋,將它搭去堅硬的胸膛上。
“是不是吵醒融兒了?”梁壓下了火氣,溫聲問着孩子。哪怕這個小傢伙如今纔將將滿月,根本連一句話都不會說。
"FFFF......"
父親的胸膛似乎格外的有安全感,小傢伙嚎哭了幾聲便停了下來,他靠着父親寬大的肩膀,肉乎乎的小指頭勾着父親的衣領嘴裏咿咿呀呀的說着話兒。
盈時着急的追着梁的身後走過去,手指撫摸着小傢伙柔軟的臉頰:“小傢伙怎麼了?是不是阿孃吵醒你了?”
孩子似乎是一切尖銳情緒天然的緩和劑。
又或許是他們間的感情到頭來都是空中樓閣,唯融兒一個是真實的可觸摸到的東西。
抱着他,梁的的心又是定了定。
他素來都是溫和又包容的好脾氣,此刻已經很快的恢復了溫和,像是沒聽見盈時方纔的那番話,朝着盈時道:“孩子許是餓了。”
已經是深夜,盈時也不想再叫醒乳孃,本就是她自己的私心想要時時刻刻見到孩子,時常將孩子抱離乳母身邊,抱在自己牀邊來。
已是累壞了那些乳母。
盈時索性默不作聲的接過樑的手中的小傢伙。
母親雪白柔軟的胸脯與父親的顯然不一樣,沒有哪個孩子能拒絕的了。融兒已經學會喝母親的奶水了,小口小口吮吸的津津有味,吮吸聲聽着都叫人耳根子發紅。
很快小肚子就喝的圓鼓鼓的。
倒是梁的在一旁避着,聽着自己兒子喫飯不禮貌的聲音,蹙眉:“怎麼又給他喂?”
盈時煩他方纔的話,心想你管得着麼?
她閒着無聊樂意好玩兒行不?且你不知曉的可多着,她時常給孩子喂,孩子纔跟她親呢。
“只是有了就給他喝兩口而已,不然會很難受………………”
梁的顯然沒有她想的那麼傻。
“不喂自然就沒有了,你時不時喂才斷不掉。若是他習慣了不願喝旁人的,到時候日夜都要你來喂,一日起夜七八回你捨得不管他?”
這姑娘最是心軟了,自己十月懷胎的孩子估計是能怎麼慣着就怎麼慣着,到時候將孩子養嬌了挑嘴,纔是麻煩事。
梁的已經預感到她會有多寵愛孩子。
約莫世間所有真心疼愛孩子的父母都有這個通病,不想叫自己小時候受過的苦再叫孩子受一遍。
可凡事過猶不及。
慣子如害子。
他想勸的,可忽然間看開了,想通了。
再沒說勸阻的話。
只等着小傢伙喝的肚皮圓鼓鼓的,他才從盈時懷裏接了過來。
溫柔的父親輕輕替小傢伙撫着後背拍奶嗝,哄了好一會兒功夫纔將小傢伙哄睡着。
叫她慣着吧,都慣着。
慣成心肝肉,將融兒養的離不開她,叫她也一日離不開孩子,豈不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