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就是天街小雨潤如酥嗎?”白圭伸出小肉手去接遊廊墜下的雨滴,又滿懷憂慮問:“奶不會被淋吧?”
趙雲惜揣着手,明明才過三伏,應該很熱的天氣,但是一下雨,她卻覺得冷極了。
“推車上備的有雨布和蓑衣,對付小雨足夠了。”
聽到這裏,白圭才放心下來。
雨中細霧升騰,將林宅襯得像仙境一般。
“草色遙看近卻無。”趙雲惜想,古人的詩詞是真厲害啊,遠遠看去草色青青,近看卻稀疏地露出地皮。
林子垣看看地,又看看天,半晌撓了撓頭,他聞見烤雞蛋糕的香味了!
果然中午的點心是雞蛋糕。
趙雲惜發現,現在雞蛋糕已經變異了,她甚至喫到葡萄乾、乾果之類,變成了奢華版。
果然不管啥東西喫上兩回,他們就要改良。
喫完後,抱着白圭撐着青竹傘回竹院,青竹被雨打溼,竹葉沙沙作響,聽起來還挺有意思。
竹葉隱在霧裏,幽幽明明。
但趙雲惜不喜雨天,會讓她有一種鬱結沉重的情緒翻湧。白主倒是喜歡,難得調皮地伸手去接雨玩。
等放學時,雨停了,趙雲惜看着面前泥濘的小路,有些糾結地穿上木屐,林子坳提議騎馬走,或者住下,但趙雲惜不會騎馬,也不肯住下。
她踩着泥巴往前走。
揹着白圭,不讓他身上沾泥。
小小的人兒趴在她背上,帶來溫暖的觸感,白圭奶乎乎道:“娘,讓我自己走,白圭重了,娘會累。”
“不累。”趙雲惜緩緩吐出口氣,她力氣大,揹着三歲半的小娃跟沒事人一樣。
但腳下的路不好走,她要克服泥點子甩到衣服上的情緒,和控制腳下不要打滑。
遠遠,看到有人趕着小騾子走過來,她多看了一眼,總覺得有些眼熟。
小白圭倒是眼尖:“奶奶~”
他脆爽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對面的一人一騾,速度明顯加快。
“娘,你怎麼來了。”趙雲惜連忙問。
“我一看下雨就說來接你們,套了車說你倆都好坐,結果那車輪老是滾泥,我送到村頭你慶爺家,耽誤了一會兒。”
李春容後背都溼透了。
趙雲惜心中感懷,讓李春容抱着白豐坐騾子,她卻不肯,說自己已經一身泥,讓她坐。
兩人爭執片刻,天邊又翻滾起黑雲,趙雲惜只得作罷,連忙抱着白圭上騾車,三人一道回家了。
“快走,甜甜還在家裏,我讓福米看着她。”
“那快些走,孩子一個人在家不安全。”
好在離得不遠,三人一道回家,剛一開院門就聽見小狗汪汪地叫聲,趙雲惜心中一緊,抱着白圭就翻身下來,讓他立在前院,連忙去找福米。
就見??
甜甜小臉上黑灰、白麪隨機排布,兩個小揪揪也歪了,福米正咬着她小揪揪往外拽。
嚇得趙雲惜心都不跳了。
“福米!你幹什麼!”她順手就是一個大巴掌,把它的嘴拍開,去檢查甜甜有沒有受傷。
發現沒事才鬆了口氣。
“幹啥?”
她拎着福米的耳朵兇:“欺負甜甜幹啥?”
結果一抬頭,就見廚房被弄得一團亂,面撒了半袋,竈還在往外冒煙。
她突然琢磨出味兒來了。
怕是福米要救甜甜,才咬着她小揪揪往外拽。
甜甜摳着小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娘............不、打。”
趙雲惜摸摸她的腦袋,和李春容進廚房一看,約摸是她想學着做飯,結果弄得比較慘烈。
“你餓了嗎?那等等哦,我跟你奶現在做飯喫。”
趙雲惜摸摸甜甜的頭,又親親福米的頭,剛纔白挨一巴掌,再去把白圭抱回來,這纔開始做飯。
“不......不......”甜甜急得眼眶紅紅,卻張不開嘴,恨恨地抿着嘴巴。
“沒事,我知道甜甜寶寶是想讓娘、奶、哥哥回來就有飯喫,對不對?你還小,做不來很正常,不必懊惱。”
趙雲惜安慰她,這孩子也是實誠。
她擇菜,李春容和麪擀麪條,兩人很快就做好了,給他打了荷包蛋。
“快喫吧。”趙雲惜道。
白圭捧着比他臉還大的碗,愉快地吸溜溜,還碰碰身旁的甜甜,美滋滋道:“妹妹快喫,好香。”
甜甜靦腆一笑。
趙雲惜看着倆小孩喫得香,就露出笑容來,這才騰出空間問:“今天賣炸雞怎麼樣?”
說起這個,李春容就上勁,她捧着錢匣子過來,笑眯眯道:“跟你上回的定價一樣,半斤二十二文,再送人家一兩,我帶了有六隻小公雞,淨肉十八斤多,偶爾再給人家添一塊,下來也賣了七百文!天?!七百文!六隻雞總共花了三百文,這都
能賺一半多了,我愛賣炸雞。”
一把銅錢放在錢匣子裏,響的聲音簡直悅耳動聽。
趙雲惜極喜歡聽。
“你大伯要給你抽份子,我要不要也給你抽?”李春容興致勃勃道。
趙雲惜懶洋洋地喝着麪湯:“娘,你跟我分這麼清,我會傷心的。”
看着她眉眼間盈滿笑意,李春容只得作罷,現在家裏不愁喫喝,而且她發現擺攤的進項不錯,有了盼頭,對錢就摳得沒有那麼死,對身邊人也會更加寬容。
等喫完飯,趙雲惜要去洗碗,被婆母攔了,說她讀書也好繡花也罷,不能把手給弄糙了。
“沒事,多抹點面脂。”她隨口道。
李春容仍然不許:“你娘老了,點就點,但你和文明還年輕,他下場考科舉,萬一考上了,你就是舉人娘子,跟着他去做官家娘子,可不能伸出一雙大粗手。”
再者有更深層次的,她作爲婆母不好說,小娘子供着男人讀書,他們是飛黃騰達了,可轉頭來嫌家裏娘子糙,這樣的男人多的是!
她是當孃的自然不怕,可雲娘不是,她也不敢說自己兒子就不花心。
村裏就有一戶花花腸子,後來賺了些錢,喜歡上一個當壚賣酒的寡婦,那寡婦細軟的身段楊柳的腰,說起話來溫溫柔柔的可貼心了,縱然比那同村大了幾歲,他卻迷得不行,險些爲了寡婦要休了他娘子。
幸而那寡婦一心只想賣酒,不想爲男人捨棄家業。
李春容想想就覺得,女子讀書、美麗,自己要好好的,才能找住男人的心。
趙雲惜也就不再堅持。
回書房後,她先把要背的背了,這纔拿出字帖練字。
還記得當時剛穿越來時,瞧見張文明的字,就覺得他特別厲害,寫出來跟印刷不差什麼。
現在她也厲害了。
果然還是別人有不如我有,自己有是最爽的。
她認真練着大字。
白圭在她身側,小小的身子坐得板正,小手執着筆,姿態格外嫺熟。
他好像很喜歡讀書習字,練大字這樣枯燥,他小小孩童卻露出甘之如飴的表情。
趙雲惜彎脣輕笑。
小白貓跳上書桌,挨着白圭的胳膊窩下,尾巴輕輕地晃動着,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輕響。
白圭順手摸摸它,又接着練大字。
趙雲惜看着就覺得好玩,摸摸小龜龜的腦袋,再摸摸小貓貓的腦袋,這才溫聲道:“今日天陰,天黑的快,別練字了,休息休息吧。”
白圭聽話地放下筆。
趙雲惜牽着他的手來到院中,甜甜正在跟福米撿球的遊戲。
“弟弟。”她喊。
白圭鼓着臉頰:“叫哥哥。”
“弟弟。”
龜龜求救地看向母親,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你叫姐姐,甜甜原本就比你大。"
“姐姐。”他乖乖減。
趙雲惜放着兩人玩,來後院看當初養的雞鴨鵝,現在都喫完了,就剩下三隻下蛋的母雞。
看來喫得還挺猛。
她又去前院看看自家的菜園子,菘菜、蘿蔔已經育上苗了,她有些震驚。
“娘,這麼早就育苗?”她驚訝。
“這是早的,蘿蔔喫纓,曬成乾菜放着,我已經備了很多幹菜,但是還不夠,還得再備。”
李春容細細解釋。
趙雲惜點頭,她突然反應過來:“那我的香露存的貨,根本頂不到來年開花!"
天?。
她頓時急切起來,還想着等九月桂花開的時候,做一批桂花的,這樣摻着賣,就能頂得久些。
那現在就備貓冬菜,那還有機會等到桂花開嗎?
她的木樨香露!
“能開,只不過花期短些。”李春容點頭道。
趙雲惜這才放心下來,她壓迫感也起來了。
她有兩套認知,一套是古代版小冰河時代,一套是現代版,江陵的冬季短暫且不冷。
有時候這兩套認知會打架。
第二日雨停了,凌晨聽見李春容起牀的聲音,她就也起牀,跟着一起處理雞肉,炸的欠點火候再放着,等有人買過一遍油,喫起來就跟現炸的一樣了。
李春容勤快又幹淨,小推車和桌面被她收拾得極爲整潔,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娘,你路上小心,和秀蘭嬸子他們結伴,天亮了再走。”她殷切叮囑。
趙雲惜又踩着木屐,揹着白圭回林宅讀書。
上午讀書,下午學琴棋書畫。
她到底是成年人的靈魂,成長的很快,已經在閒暇之餘,開始借書回家看了。
她想看遍藏書,當你沉浸進去,只覺得學得越深越爽。
又下了場雨。
先前做的秋裝就用上了,她這才真切地感受到,原來真的冬天快來了?
明明她還在等待盛夏!
趙雲惜開始備貨,讓銀樓掌櫃多送原材料過來,免得中間青黃不接的尷尬。
很快,成車的原材料往這裏拉,趙雲惜慶幸自己力氣大,體力好,忙起來也能抗住。
要是柔柔弱弱,還真是沒辦法承擔這些體力工作。
趙雲惜一連忙了好些日子,等句休時,張鎮、張文明回來,又幫着弄了兩日,纔算作罷。
看着收集一地窖的罈子,她就覺得心滿意足,香露這個生意做得,古人喜香,又是從唐朝就出名的香露,沒見過也聽過,根本不愁賣。
她自己去賣可能賺得更多,那她就沒機會提升自己了,而且張文明不考中舉人,她還是隱在後方賺點小錢就挺好。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賺錢,是她理想中的人生了。
前世996,這輩子拒絕。
雖然不躺平,但也不會爲了搞錢拼命。
趙雲惜細細算了算自己手裏的銀錢,其實很多了,賣的方子、分紅加起來,到手的銀錢有四百多兩,買地花了一百多兩,她的名下也有十幾畝地,還剩三百出頭,夠她喫喫喝喝養老了,這回大伯從南方回來,還得再給一批分紅,她猜測,上回
都有二百兩,這次冒着生命危險跑過去,定然是也有的。
她在心中猜測。
結果還真有。
天色擦黑時,黑沉的夜色中,飄着幾顆星,門被輕輕叩響,福米汪了一聲,對着大門的方向虎視眈眈。
“誰?”張鎮問。
無人應答,又敲了兩下門。
趙雲惜和張文明對視一眼。
她掂着斧頭,張文明拎着鋤頭,張鎮見兩人神經兮兮,也跟着抄起佩刀。
三人拎着武器來到門後,李春容帶着白圭、甜甜躲在屋裏。
“誰呀?”張鎮又壓低聲音問。
“我,張?!”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趙雲惜聽出來熟悉的聲音,這纔開門,一開門就見他懷裏揣着一把東西,鬼鬼祟祟地觀察着周圍。
“快進屋。”張?風塵僕僕。
等進了院子,關了門,這才往客廳走去。
“給。”他將懷裏的包裹遞過來。
趙雲惜接過來,疑惑問:“咋了,神神祕祕的?”
誰知,全是銀子。
略微氧化發黑的銀子,滿滿一兜。
“南邊沒有銀號,只能拿現銀回來,一路上戰戰兢兢,都要嚇死了!往後真不去了!”張?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消瘦黝黑的臉。
“看看下面,我還換的有金子,要不然太沉了拿不動。”張?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
有點不忍直視。
他們家基因好,長得都好看,曬黑了也是個俊老頭。
“大伯,你拿命拼來的,給我分點意思意思就行了。”
這麼多拿着燙手,趙雲惜扒拉出來幾個碎金塊,頓時瞪大眼睛。在前世,論克賣的,她自始至終沒買過金子,很是捨不得。
沒想到,現在自己掙來金子了。
“都是按着份額分的,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是拿命拼的,所以多拿了兩份!我賺得比你多,你不用心疼我。”張?想起來自己埋下的一兜黃金,就忍不住脊背挺直。
趙雲惜這纔不多說,輕輕撫摸着銀子,笑眯眯道:“大伯講信義,是張家的福氣。”
她目前拿出來的都是小頭,像是竹紙、蠟燭這些看似能賺錢,但還有很多沒有拿出來,她也要投石問路,看看彼此能不能合作成長。
她拿出來時就想過了,如果張家和趙家不能共同成長,形成一股勢力,單靠她一人,根本做不起來生意,甚至不如直接擺攤賣個炸雞來的好。
幸好,幸好。
趙雲惜捏着銀子,心裏也高興。
張鉞這才起身,笑着道:“我這裏,以後就賣賣竹紙、香露、蠟燭,再也不跑商了,怕是賺不多了!”
“田州如今還亂着,說是湖廣總督王大人平定了叛亂,也不知具體是個什麼章程,我做了生意就走了,我們這沒有戰亂危險了!”張說了幾句,拱拱手就要走。
張鎮和張文明起身,就要攔着:“回去作甚,在這喫一碗。”
“她做好飯,就等我了,多日不見,我先回去,咱有空再敘。”
看着那黑瘦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張鎮關上門,視線從銀子上拔開,低聲道:“你快收起來。”
就這樣擺着,他快忍不住了!
李春容也是別開臉不看,再看一會兒就想讓他們充公了。
張文明看看銀子又看看娘子,抿着薄脣,臉沉了下來。
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這次休沐回家,她娘把上回買的布料都做成衣裝了,他都有三套緞子的,以前家裏哪有這條件。
都是雲娘帶來的好。
張文明垂眸低聲:“雲娘,你收起來吧。”
張家從不苛待自家人。
趙雲惜溫溫柔柔道:“相公,你買筆墨紙硯、程文書籍時,不必再委屈自己,我努力賺錢,就是想讓你和白過上好日子,你往後不用再操心錢的事,只管安心科舉便是,我會好好支持你的。”
她想明白了,既然給張文明花錢攔不住,那她得要個好名聲。
通過張?賺的錢,根本瞞不住,那就不瞞了。
若是張文明一味的奢侈、亂花錢,讓她的小白圭沒錢花,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怎麼辦了。
張文明見她眉眼清亮,翦水秋瞳中映出他的身影,一時無話。
她好像,除了拒絕和他同房,一直都很好。
見小兩口情意綿綿,張鎮和李春容對視一眼,一個抱着白圭,一個牽着甜甜,火速離開。
堂屋一時間只剩下二人。
趙雲惜決定改變策略後,認真思索自己未來要走的路,發展確實繞不開張文明,使審視地盯着他看。
牽着他的衣袖,領着他進了內室。
張文明薄脣緊抿,想着她到底要做什麼,緊張地心裏怦怦跳。
然而趙雲惜靦腆一笑,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她收回目光,捧出書,慢慢讀着。
張文明就在猜,她到底是什麼章程,目光定在那秀致的下頜上,半晌移不開。
片刻後。
“夫子講說,讓我們這個月備好冬衣、被褥,今年冷的早,怕大雪封路,來不及備。”張文明低聲道。
“嗯。”趙雲惜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娘會給你備齊的。”
看了會兒書,她困了就躺下睡了。
張文明卻有些睡不着,想起前日宋微跟他說,聽說他家賣炸雞,讓幫着捎一點。
又想起來那截雪白秀致的下頜。
他若是再考不中舉人,娘子的學識超過他,那他的臉面真的沒有地方擱了。
又想起白圭,他讀書後,性子越發沉靜,不似凡童,和他說話,偶爾會有種錯覺,他在和一個智者對話。
她把他養的很好。
隔日。
趙雲惜一覺睡醒,就敏銳地察覺到人的呼吸聲,她睜開眼睛,就見張文明正躺在牀外側,睡得正香。
她懶洋洋地打個哈欠,跨過他就要起牀,還要幫李容去弄雞肉,也得忙活好一會兒。
結果剛一動,就踩着了被子,被子下滑,張文明一動,露出結實的臂膀。
她向來覺得男人穿兜肚有些傷眼睛,因此別開臉沒看,揚長而去。
牀榻上的某人,疑惑地眨眨眼睛,也跟着起身。他特意在夾層放了玫瑰花和排草,沒想到她竟沒反應。
看來宋微提的法子,無用。
“娘,我剁肉,你先收拾別的。”趙雲惜提着砍骨刀,很快將八隻雞給剁好了。
“今天賣八隻,看賣得咋樣,要是行,就再添兩隻。”這是真賺錢,願意買炸雞的人比她想象中還要多,她才知道,江陵城中的百姓也很富,買東西喫不眨眼。
若是來客,他們就一斤兩斤的買,闊綽得很。
趙雲惜笑着點頭:“娘別累着自己。”
八隻雞夠嗆。
殺着都累。
“請秀蘭嬸子幫着殺的?”她隨口問。
“是的,把雞雜給她就行,她殺得乾乾淨淨拿來,她可真能幹,二更就起牀了。”起牀把雞殺了,再把面揉好開始貼餅子,攢着拿來和他們一起擺攤。
李春容想,她那個喫苦的勁,她真做不到。
“女人能幹,村裏大多都是女人知事,肯幹。”趙雲惜看出來,村裏女人是真能幹啊,面朝黃土背朝天,挖起地來真的很猛。
兩人正說笑着,就見張文明穿好衣服出來了。
趙雲惜上前溫柔地替他整理着衣襟,含笑問:“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張文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啪。”李春容一巴掌拍在他肩頭:“雲娘恨不得把心掏給你喫,你擺個臉色給誰看。”
張文明:委屈極了。
他黑着臉,薄脣緊抿。
趙雲惜靦腆一笑,這可不關她什麼事。
沒一會兒,白圭被張鎮抱着出來了。要幫着燒火,被趙雲惜趕走了:“這是油鍋,小孩不能靠近,你出去玩吧。”
油鍋太過危險,和普通炒菜做飯不同。
白圭就回去背書了,他還非得捧着書,現在竈房門口能瞧見孃親的地方。
被這麼一打岔,張文明洗把臉回來,也不好有情緒了,就幫着燒火。
張鎮檢查了柴火和水缸,這才拎着佩刀走了。
李春容覷了他一眼,脣瓣蠕動沒說話了。老夫老妻,好像確實沒什麼話說。
張文明也該走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娘子。
“相公路上慢些走,等到縣學了,別委屈自己,缺什麼儘管買,該喫喫,該喝喝。”
趙雲惜低着頭,看不清神色。
“嗯。”
張文明應了一聲,心裏雀躍了些,出門時,抱了抱白圭,笑吟吟道:“爹走了,你在家保護好娘。”
白圭圈住他的脖頸,奶裏奶氣地交代:“爹去縣學要想我和娘,我們也會想你。”
說起這個,張文明表示心中酸澀,他娘子都不想要他了,在他努力下,已經會關心他了!
他翹起脣角:“嗯。”
張文明起身往外走去,臨關門時,又瞧了一眼挽着袖子在忙的娘子,她迎着晨光,衝他微微一笑,他心頭頓時軟成一團。
人都走了,她們雞塊也炸好了,李春容就也套車要走,趙雲惜便牽着小白也跟着走。
“娘,我晚上帶着白圭回趙家臺,就不回來喫飯,你和甜甜早些喫,不必等我們。”趙雲惜交代。
她打算回孃家一趟。
早先穿越過來時,她娘幫了她一把,她都記着。
想着要去找娘,她心裏就生出幾分雀躍,覺得時光過得有些慢。
晌午聽課高高興興的,下午刺繡也高高興興的,看得繡娘疑惑不已。
等下課了,她扭頭就走。
林子坳在身後想跟她打聲招呼都沒有喊應。
回趙家臺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趙雲惜晃了晃神,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她覺得自己也曾踏着夕陽,踩着影子走路。
“雲娘回來了?”劉氏端着盆水往外倒,一見她的身影,頓時高興壞了。
“快進屋!”劉氏樂呵呵地站在門口。
“姑姑!龜龜!”小樹噌一下竄出來,給他們看身上的直裰:“看!我也讀書去了!”
趙雲惜捏捏他的臉:“那真好呀,要跟我們比一次嗎?”
小樹有些沒信心,他試探着道:“不許欺負我。”
白圭點頭。
“那我們比背和默。”
小樹想想都簡單,就果斷點頭,他還撿了個軟柿子捏,給白豐肩,要跟他比。
然而他比起來才發現自己簡單了,小白圭能把他問懵。
等他反問時,對方答得有理有據,比他流利多了。
小樹發現捏軟柿子失敗,就立馬轉移目標。
趙雲惜他照樣打不過。
寫字環節??
三副字並排擺着,誰最好不好說,誰不好一眼出。
小樹到底沒談幾天,練的時間短,連基礎的橫平豎直不滴墨都做不到。
可惡啊。
他有些不服氣。
“菜就多練。”趙雲惜哼笑。
劉氏笑罵:“你也是出息了,跟個小孩比什麼,你自小讀書,被他個新人蛋子給比下去,那才丟人。”
趙雲惜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軟聲撒嬌:“娘不疼我,還兇我。”
頓時把劉氏鬧得沒脾氣,捧着她的字,怎麼看怎麼喜歡。
“白圭這字寫得也漂亮、工整。”她很喜歡讀書人,要不然當初也不會把女兒嫁給讀書人。
小樹一看:“奶,你拿倒了?”
劉氏順手給他一巴掌。
幾人鬧着,聽着她們聲音的周菊走出來,笑着道:“妹妹回來了?讓老媽子給你做紅燒肉喫!”
趙雲惜連忙喊嫂子。
“快坐下,我給你倒紅糖水去。”周菊親親熱熱地挽着她的手坐下。
這小姑子送來的方子,讓他們賺了不少銀錢,孩子都送去讀書了,雖然很忙很累,但是能賺錢,就讓他們很高興。
有盼頭,人幹啥都有勁。
“分你一成利,都給你存着呢。”劉氏小聲跟她咬耳朵:“娘盯得緊緊的,誰都別想欺負你。”
趙雲惜心裏暖暖的,溫和道:“我相信你和哥嫂,當初要不是娘送我去讀書,教我擺攤做精米包油條,我也不會想到這些玩意兒,不會有勇氣去賺錢,娘,功勞都是你的。”
她一說話,眉眼亮亮的,特別真誠。
劉氏握住她的手,半晌才說:“好孩子。”
白圭也湊上前來,奶香的身子挨着劉氏,烏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軟聲道:“龜龜也喜歡嘎嘎,很親。”
把劉氏哄得高興,笑得見牙不見眼,連忙道:“真是嘎嘎的小心肝,怎麼養出來嘴巴這麼甜的小孩?你幾個表兄,三杆子打不出一個屁。”
“是孃親生的。”白圭軟糯回。
劉氏哈哈大笑,摸摸他的腦袋,讓他去找表親玩,這纔看向女兒。
“回來可是有什麼事?”她連忙問。
“沒,半個月沒回家,想你了,回來看看。”趙雲惜真想她們了。
“龜龜,你娘呢?”一個大嗓門問。
趙雲惜從窗戶探頭探腦:“爹,我在這。”
趙屠戶樂呵呵道:“聽淙淙說你回來了,我去買了只兔子,晚上做紅燒兔!”
趙雲惜笑逐顏開:“好耶...喫肉喫肉!”
趙屠戶就心滿意足地走了。
“娘,你叫什麼名字,我咋沒聽別人叫過?”她記憶裏也沒有,都是叫她劉娘子。
“莊戶人家,以前不興起名字,都是大丫、二丫的混叫着,不過我小名就叫留兒、劉兒,我很煩這個小名,正好長大了沒人叫。”劉氏稀罕地看着她:“問這幹啥?”
“哦,問問,要不你再起個名?”她問。
“起過,時間長沒人叫,我自己都忘了,都說留兒這個名字好,我才能生你五個哥哥,但是我不喜歡。”劉氏哼笑:“好沒意思。”
趙雲惜懂了。
留兒。
“你娘喫過的苦,不叫我女兒喫!我小時候天天聽戲,就爲了給我女兒起名,後來纔給你起了雲惜這個名。”
劉氏說着也有些唏?:“你爹也沒啥正經名字,原先叫柱子,後來接手你爺的衣鉢做屠戶,就叫趙屠戶了,喊出來喊應就行。”
趙雲惜:………………
“那我哥的名字?”她覺得起得怪好。
還以爲是請人起的。
“也是聽戲聽來的。”劉氏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選了很久才選出來的。”
兩人閒閒地聊着天,趙雲升回來了,他先是把在院裏玩的白圭抱起來甩了一圈,這才把暈乎乎的龜患放地上,看他踉踉蹌蹌走不直,就哈哈大笑。
小白圭:!!!
哇,壞舅舅。
趙雲惜探出窗,虎視眈眈地看着她:“趙小二!你幹啥!”
趙雲升笑一半被警告了,頓時憋住不敢笑。
趙雲文走過來,立在窗前,笑眯眯道:“喫不喫豬頭臉,今天滷肉店買了豬頭,感覺時辰差不多了。”
“來點吧。”趙雲惜有億點點想喫。
等到喫飯時,趙家人對她更加熱情似火:“你那雞蛋糕好賣得很,我們都快忙不過來了,想着建個作坊,請人來幫忙和麪。”
打發雞蛋清和烤是最關鍵的步驟,他們得捂着不讓別人知道。
趙雲惜隨口道:“可以啊,或者是每個人就負責一個工序,做得久了,不就格外熟練嗎?”
流水線搬上來。
周菊眼前一亮:“可以試試,我和麪是真沒耐心,又是和又是篩,麻煩得很,我給你們打雞蛋。”
幾個妯娌很快各自領了活,打算明天試試。
趙雲惜見大家忙,笑着道:“那你們別忘了面脂!冬日這個也好賣,我還想着訂購五十瓶,拿來送人,包裝漂亮一點。”
她拿出一塊銀子當定金。
周菊連忙道:“這不收錢,就是一點草藥錢,咋能要你錢呢。”
劉氏也點頭。
趙雲惜笑:“我還給你們來個開門紅,可不能拒絕。”
周菊還要推辭,劉氏直接應了:“五十罐是吧!沒問題!”
趙雲惜登時輕笑出來。
“娘,爽快!”
幾人聊着天,趙屠戶已經把兔子殺好,拿去給老媽子燉了。
他洗乾淨手上的血,又換了衣裳,這才湊過來,笑眯眯道:“好幾天不見白圭,胖了,高了。”
白努力挺直脊背,望着高高的嘎公,奶裏奶氣問:“我以後可以和嘎公、大舅一樣高高壯壯的嗎?”
他滿臉豔羨。
“你們胳膊比我腰還粗!"
劉氏連忙道:“小孩沒有腰!沒有腰!”
白圭掐着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有!"
劉氏:“沒有!”
“好吧,沒有哦。”白圭不爭了。
趙屠戶哈哈大笑起來,特別鼓出肱二頭肌給他摸:“你呀,小書生,怕是難咯~”
他這扛豬扛出來的肌肉。
“喫飯了!”老媽子喊。
趙雲惜特別喜歡別人喊喫飯了的聲音,對她來說,宛若天籟之音。
“來咯~”她快活應答。
“來咯~”白圭也跟着學。
大家瞬間哈哈大笑起來。
等落座後,趙家人並不饞嘴,家裏做屠戶的富裕不說,還天天接觸肉,喫多了自然不饞嘴,因此聊着天,氣氛火熱。
“小樹,背千字文給你姑姑聽。”
“淙淙,背幼學瓊林給你姑姑聽。”
“小溪背三字經!”
趙雲惜認真聽着稚嫩的童音,脣角勾出愜意的微笑。
幾個孩子也都聰明,背得很好。
“龜龜背個啥?”
“孟子?”
稚嫩的童音在室內響起,小白圭背了兩句,就迫不及待地睛肉肉喫。
他跟他娘一樣愛喫肉。
衆人見他小嘴巴鼓鼓,頓時會心一笑。
“白圭聰慧,讀書上你得抓緊點,小孩都愛玩,偷摸地就想玩一會兒。”
劉氏隨口叮囑。
誰知??
白圭放下手中的肉,滿臉鄭重道:“白豐喜歡讀書,背書很快樂,不想偷玩。”
劉氏頓時被萌得滿臉開花:“好好好,白圭不愛玩,愛讀書。”
趙雲惜想,她兒時就是那個抽空想玩一下的。
等喫完飯,天色也擦黑了,萬物昏黃起來。
“娘,爹,我回張家臺了。”她擺擺手,又和哥嫂打招呼,這才慢慢往家走去。
風吹過她身上的錦繡直綴,束髮的髮帶被風吹得飄起。
劉氏心中感念,她的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長大了。
白圭揹着小書包,裏面裝滿了劉氏給他裝的糖和點心。
“娘,你的娘在你小的時候也會抱着你嗎?”他好奇問。
趙雲惜回憶以前,不光劉氏整天抱着她,趙屠戶也愛抱,整天把她在懷裏,頂在肩上。
“會。”她答。
白圭慢吞吞地嗷了一聲。
兩人手牽着手,踏着月色回張家臺,走到村口時,又瞧見熟悉的配置。
李春容坐在石凳上,懷裏抱着甜甜,福米臥在他們腳邊,頭上頂着小貓咪。
“汪。”福米最先發現。
趙雲惜快快幾步走過來,笑眯眯道:“娘,冷不冷,快回吧。”
小白圭抱起他的小白貓,又摸摸他的小白狗,這才心滿意足地和兩人打招呼。
“奶奶,姐姐。”
幾人一起回家。
村裏偶爾有狗叫的聲音,更多的是蛐蛐、青蛙、不知名的鳥蟲。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小白圭念着詩,昂着小腦袋問:“就是現在麼?"
趙雲惜笑着點頭,溫和道:“早稻呢五六月割,晚稻就差不多再有幾天了。”
“此情此景,用這首詩,確實貼切。”
看來龜龜患把詩意也瞭解了,並不是一味地胡背。
“原來這樣。”白圭小小的臉蛋滿是思考。
趙雲惜捏捏他的臉:“小孩不要想太多,會長不高。”
小大人一樣。
白圭的小臉被她捏紅了,頓時沒有那股老氣橫秋。
“娘。”他有些無奈。
趙雲惜舒服了。
回去後,也是累了,各自洗洗睡了,趙雲惜再琢磨跟他分牀睡,想着給他單獨打個小牀。
誰知跟李春容一說,她就受不了。
“這孩子這麼小,一個人睡多可憐,冬天冷得很,很多老人小孩都挺不過去,就得跟大人睡一起,啥小男孩,從你肚子掉出來的肉,跟他娘睡天經地義。”
“可不能叫他自己睡。”
李春容不放心。
趙雲惜摸了摸鼻子,這還是對方第一次起高腔,她連忙安撫:“我就問問。”
她記得什麼育兒專家說,小孩三歲分牀比較獨立,纔想着問問的。
“自家孩子自家疼,你不摟着他睡,孩子晚上多冷啊。”
李春容直接就是你死了這條心,不可能。
趙雲惜表示知道了。
“娘。”小白圭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就縮在牆角,我不搞你了,我就睡一點點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