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停,外面出太陽了。
清冷的隔着糊窗子的紗絹照進來,甘玉竹穿着白綾灰鼠皮的長襖,頭戴金簪鑲寶石,垂眸不語時,便是溫柔仕女。
小白圭趴在她腿上啃甘蔗,百無聊賴地逗弄着貓咪。小貓故意炸着毛,收起爪子,用爪墊跟他打架。
大家喫?了,就喝茶水,過一會兒,甘玉竹和林子境下圍棋去了,林子境和林妙妙看着小白圭練劍,不時爆出驚呼聲。
“天吶,你簡直文武雙全啊龜龜!”林念念看着他紅撲撲的小臉,簡直愛死了。
小白圭靦腆一笑:“哪裏哪裏。”
甘玉竹看着他們,心裏的鬱結就放下了。
幾人離開讀書那個環境,都是幾歲的小孩,湊到一處親親熱熱地說話,累了就回房睡一覺,想看書了,張家的藏書也多。
眼瞧着就到年節下,該過年了,村裏明顯的熱鬧很多,大家見面時,不管平日如何,現在總是笑眯眯地打招呼。
特別是秀蘭嬸子,她勤快又能喫苦,天天早出晚歸地賣燒餅,她家女兒也去林宅作坊當學徒,攢了好些錢,先前還上不起學的狗娃子也送去私塾讀書了。
她家特意買了雞蛋、豬肉過來做謝禮。
“要不是春容嫂子和雲娘願意帶我,我哪有今天這樣好的日子過,你對我們好,我們心裏都知道。”她把一籃子雞蛋放下,笑呵呵道:“雲娘,你別推,給白圭補身子的。”
趙雲惜神色溫和,滿臉感懷:“你家日子好,是嬸子勤快能幹,我都羨慕你。”
王秀蘭笑眯眯道:“現在我家伢兒在說媒,有姑娘相中他踏實能幹了,眼前說定,等年後開春就成婚。
“那好,家裏添了人,你真是享不完的福。”趙雲惜笑着恭維。
王秀蘭笑得見牙不見眼,越想越覺得心中滿足:“要不是你帶着我們賣燒餅,我們哪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她心裏門清,就是張家婆媳倆待她好。
她說完就要走,最近過年,天天趕大集,她都在賣燒餅,有人一買就是一籮筐,她得提前做幾筐子帶着。
“我先回去忙。”她笑眯眯道。
趙雲惜給她擺手:“那你去,有空來喫飯。”
她把雞蛋整齊地碼在櫥櫃裏,心裏很高興,都是沾親帶故的,她願意幫忙,但是對方沒有一點表示就會很失落。
不圖這東西,就是一點精神上的慰藉。
甘玉竹看了,笑着道:“都說看一戶人家好不好,不要光聽他嘴巴說,要問問鄰里評價如何,要看看兄弟姐妹親不親,要看看孝順不孝順,雲娘這一切都做的很好。”
趙雲惜聞言微怔,靦腆一笑:“大家很好,我心裏都念着。”
她笑起來眉眼柔和似星光,懷裏的白圭和她露出同樣的表情,甘玉竹搖頭失笑。
看向正在發呆的林子境,笑着問:“怎麼見你悶悶不樂?”
林子境垂眸:“我.....聽到你那句話,有些傷懷。”
那日。
風雪極大,和爺爺從張家臺回去後,就把他和大哥叫書房去了。一番話說得他倆瞠目結舌,淚流滿面。
他現在還記得當時情景,想起來依舊心痛。
“你倆跪下聽。”
“爺爺的話,你倆要牢牢記得,你爹不在江陵,你曾祖母年事已高,你繼祖母尚且年輕,你倆便是林家的頂樑柱,往後要撐起林家。”
“我不在,你倆要多孝順她們,她倆性子柔和良善,你倆行走間多護着。”
“子坳明年下場考秀才,到時候縣學讀書,平日裏謙恭些,不與人起衝突,有些事忍忍就過去了,不是爺爺讓你生喫虧,實在是你爹孃糊塗,我再無法護你。”
“雲娘不走科舉的路子,四書五經過一遍,叫你祖母認她做姊妹,有張家這地頭蛇護着,你們老弱婦孺少挨欺。”
“白圭性子好,人也聰慧,你所學盡數教他,家中藏書由他看,到時候他踏上青雲梯,有雲娘在,必回頭保你們。”
“去縣學了,交朋友也要細思量,近君子而遠小人,那等欺辱同窗貪圖富貴之人,千萬遠離。”
“若要深交,你要看他和家人親不親,問問鄉鄰他喜不喜,他若一味憤懣辱罵,子坳啊,這樣的人千萬要遠離。”
“你倆起來別跪着了,聽爺爺的話,萬事倆兄弟商商量仔仔細細,只是往後可要苦了你倆。”
林子境聽完天都塌了,他不服氣,去尋了繼祖母和曾祖母,交代不用說話,就冒着雪立在門口去看爺爺就行。
後來爺爺果然沒提起這茬。
這會兒聽見繼祖母說起,他回憶起來,心裏愈發難受起來。
自古忠孝兩難全,爺爺忠於他的風骨,可這家老的老少的少,緊緊地拖拽着他。
林子境回神,笑了笑,溫和道:“沒什麼,就是想起來和光同塵。”
趙雲惜看着從窗格中射來的光,裏面有灰塵飛舞,她歪頭看了看,幽幽道:“小孩總是考慮哲學問題,容易長不高。”
林子境頓時挺直脊背。
他會長高的。
趙雲惜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果然還是小孩,裝得跟小大人一樣,深沉個什麼勁。
穿越後,真是老學究、小學究紮成堆,都看?了!
林子境神色幽怨起來,她不懂他的苦。
小貓咪跑過來,挺着圓滾滾的肚子,吭吭哧哧地往他身上跳,他這個地方是個曬太陽,小貓咪盯很久了。
“小豬咪不要欺負客人。”趙雲惜把它拎下來。
林子境連忙護着:“我們是可愛的小貓,什麼小豬咪?”
他看向懷中沉甸甸的貓,肚子肥嘟嘟,像個圓滾滾的木桶,糾結片刻,眼一閉,違心的話就脫口而出:“多瘦啊。”
趙雲惜沉默了。
他說瘦就瘦吧,孩子剛纔都快哭了,就寵寵他吧。
甘玉竹精神不濟,玩了會兒就困,趙雲惜就帶她三進睡覺,笑着道:“火炕一直都開着,注意關門窗,留個小縫就行,我讓福來陪着你,它很乖的,免得你害怕。”
“小白狗~過來!”她衝着福米招招手。
甘玉竹還是覺得橘色土松叫小白狗很值得吐槽,但狗都願意,她還是別吭聲了。
趙雲惜把她安置好,這纔出去。
在準備晚間的飯,說是做古董羹,索性殺只雞做底料,這樣喫起來香些。
又讓張文明去廊下摘點羊肉下來,就二斤的就行。
讓凍在外頭,等晚上用刨子刨點羊肉片下來,應該是好用。
好一番折騰下來,天已經黑了,林子幫着砍柴燒火,特別踏實。
衆人又是擇菜又是洗菜,幾個小孩忙得不亦樂乎。
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張文明去開門,就見冷着臉的林夫子,和滿臉無奈正作揖打招呼的林子坳。
“夫子請......”他連忙客客氣氣地把人往屋裏讓。
正在廚房忙碌的衆人,瞧見林修然板着臉出現那一刻,都有些懵。
“咳。”趙雲惜清了清嗓子,笑眯眯上來,溫溫柔柔道:“夫子來的正巧,我們剛好要開始喫飯了。”
“文明,去地窖裏把我釀的桑葚酒拿出來給夫子喝。”
古董羹就是火鍋,現在沒有辣椒,但是有茱萸、麻椒、大料等,她總算是復刻差不多。大家的口味比較輕,她也照顧到了,沒放太多茱萸。
用得是燒茶水的小爐子,把炒菜的小鐵鍋給揭下來用,大家也喫得盡興。
羊肉片都是現刨的,格外香。
林修然剛開始還推辭,說自己不餓,但是古董羹咕嘟咕嘟地冒泡,涮出來的羊肉特別香。
“我跟你說,這羊是東村羊倌家養的,他家養了三代羊,肉嫩又不羶腥,特意去買了一隻羊過年喫。”
林修然喫着香噴噴的羊肉,看着她用刨子刨羊肉還是覺得稀罕。
他喫得很香,滿臉感嘆:“你這開個店賣古董羹,肯定也賺錢。”
趙雲惜輕笑:“等相公考上舉人,要去荊州府讀書,我們去荊州了,我就開個店,賣各色喫食。”趙雲惜幻想一下,覺得很是快樂。
其實江陵也好,離京城很遠,最大的土皇帝是遼王,但沾他的光,她公公是王府侍衛,這麼點庇佑,就足夠他們在江陵生活的很好。
林修然欲言又止,半晌才意味不明道:“有些人適合讀書,有些人不適合,有時候多想想旁的出路,比死盯着一條路要好。”
他點到爲止。
趙雲惜想起他先前看了張文明的文章,直接閉眼讓拿走,心裏頓時有明悟,幽幽道:“等白圭長大也未嘗不可。”
這話林修然沒有反駁,甚至頗爲贊同:“白圭只要踏踏實實地讀書,修心、修身,未來的前途不會差。”
一旁的張文明聽出味了,幽幽一嘆。
連灌了幾杯酒。
“喫菜喫菜,嚐嚐這凍豆腐,在鍋裏吸滿了湯汁,也可好喫了。”趙雲惜笑眯眯地勸。
甘玉竹嚐了嚐,點頭:“確實好喫,你腦子靈活,主意也正,這肉是真好喫!”
她連喫了兩碗,看得林修然很高興,柔和地誇讚:“喜歡喫就多喫點,平時胃口不佳,喫那一點,給我心疼壞了。”
甘玉竹嗯了一聲。
趙雲惜一直在默默觀察,她剛開始不太理解甘玉竹爲啥嫁給林修然毫無怨氣,接觸下來,聽她話音裏透露出來才知道,她家有錢,卻是商戶,需要人庇佑,而林修然來的正好,他俊秀儒雅,縱然年長,卻能免她所有煩憂。
趙雲惜不太理解婚姻,想來她只要願意就是好的。
“夫人不能喝酒,就喝點香露,喫這古董羹容易渴。”趙雲惜連忙給她倒水。
林修然笑着接過來,遞給甘玉竹,還輕聲細語地示意她慢點。
幾個小孩戰鬥力不行,喫一會兒就撐了,去一旁玩,而幾個大人喫着菜,喝着酒,倒是喫了很久。
新院子夠住,大家就都沒離開。
趙雲惜幫着安頓好,光是燒水都燒了五大鍋,怪不得大戶人家需要燒火丫鬟,是真累啊。
她喝得有些暈,用手背貼了貼臉頰,把大家收拾好了,立在廊下看星星。
雪夜,冷風,星辰。
家人,朋友。
她彎了彎脣角,本來有些迷糊,被冷風一吹,更是不大精神了。
張文明走過來,躬身哄她:“回屋睡覺吧,我把水拎過來了。”
趙雲惜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福米,別鬧。”
雪色下,她臉頰微紅,脣瓣輕翹,張文明靠近了些,抵着她的額頭,言語溫柔:“好,我不鬧,回房睡覺。
冷風四起。
趙雲惜靦腆一笑:“好。”
她跌跌撞撞地往內室去,酒意湧動,懶洋洋地窩着。
張文明無奈,脫掉她的鞋襪,用錦帕擦拭,這才塞進被窩。
他定定地望着她熟睡的模樣,實在挪不開眼。
半晌才伸出手,輕撫她光潔微燙的臉頰,用掌心輕輕摩挲,神情中充滿了落寞。
張文明低頭,近到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卻強忍着抽回手。
她素來溫婉,突然要強起來,定然是傷透了心。
是他不好。
張文明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去浴室洗漱過,這纔回來,躺在牀榻內側,藉着雪色去臨摹她的輪廓。
隔日。
趙雲惜睡醒後,還有些懵,晃了晃腦袋,起身洗漱,她看向書房中正在練大字的某位,衝他歡欣地擺擺手:“相公,早呀~”
張文明眸光沉沉地盯着她。
趙雲惜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歪頭:“相公不開心嗎?”
張文明神色愈加複雜起來。
就見林修然和甘玉竹相攜而出,見了她就笑着打招呼。
一時間,小院中又熱鬧起來,林修然喫過早飯就要帶他們走,結果都不願意,他只得自己回。
連玩了三天,甘玉竹才依依不捨地帶着孩子們走。
室內猛然一空,趙雲惜還有些不習慣,做飯時添水都多了,舀出來一半纔對。
轉眼就到了除夕。
天沒黑,到處就響起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還有人在放煙花。
漆黑的夜空中,星辰和煙花交相呼應,端的迷人。
趙雲惜和李春容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張鎮砍柴,張文明燒火,小白圭打水,甜甜剝蒜,各有各自要忙的事。
正喫着,張茂過來減,說是他們還不去喫年夜飯,都在等着了。
幾人索性把做的飯菜都端上,再提了禮物,這才往老宅去。
他們到時,張?和菊月大娘在門口等着,凍得直跺腳,見了他們來,連忙親親熱熱地迎進去。
“怎麼還帶菜來?”張?想想侄媳做飯的好喫勁兒,連忙伸手去接。
菊月也連忙道:“快去屋裏坐,燒着炭盆,很是暖和。”
她俯身抱起小白圭,笑眯眯問:“想不想大奶奶呀?"
小白圭甜滋滋地回:“想,大奶奶新年快樂呀~”
“這就拜年了!明天給你倆大紅包。”菊月笑眯眯道。
小白圭呲着小米牙,笑得很是快活,他確實喜歡紅包。
甜甜牽着李春容的手,靦腆地衝大家笑着。
都坐定了,纔開始招呼着喫年夜飯,這喫起來講究慢,從天擦黑開始喫,喫到夜深了,再續上瓜子、點心、甘蔗等過年必備套裝。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老太太很高興,和張誠還玩行酒令,輸了就灌兒孫們,贏了就盯着張誠必須喝。
趙雲惜想,果然一個猴一個拴法,老太太這整治老頭的手段真強。張誠素來有豪爽俠義的名聲,尋常婦人還真管束不住。
張誠被灌多了酒,被張攙扶着回屋睡覺去了。幾個孩子倒是興奮地在院子裏跑跳玩耍。
趙雲惜一直以爲,自己能熬年成功,然而生物打敗了她,到點就困得不行。
桌上的盤子得很高,趙雲惜和菊月坐在一起閒聊,就聽她笑着道:“每年就咱家在路邊倒的飯菜多。”
過年時時有客,這剩飯越積越多,等到年十二,就傾倒在路邊,也算是辭舊迎新,來年富餘的意思。
趙雲惜點頭,和菊月大娘聊着天,緊接着就有人上前敬酒,她就再把張家人認一遍。
“不行了,回去睡覺了,撐不住了。”她困得聽不見江陵未來的地區規劃了!
隔着一堵牆,男人們那高昂的嗓門還是傳來了,規劃江陵未來屬於常規,他大伯已經在規劃荊州府的未來了?
李春容見她困,就跟她一起帶着孩子走了。
白圭倒是興奮,左兜裏揣着飴糖,右兜裏揣着點心,快樂回家。
踏着月色,福米跟在幾人身後,空氣中都飄着硫磺的味道,偶爾還有放鞭炮的聲音。
趙雲惜回去,倒頭就睡。
太困了。
她的生物鐘不容忤逆。
*
大年初一就更忙了,要去村裏挨家挨戶拜年,還要去林宅拜年,小白圭換上新衣,包得嚴嚴實實,這纔去各處拜年。
跟走馬觀花一樣,各家閒聊幾句,就各自散了。
拜年時,各家都備了五辛盤,再有椒柏酒、桃湯、屠蘇酒、膠牙等,大人來了喝酒,小孩來了喫糖。
趙雲惜、張文明帶着小白圭好一通跑,轉悠一圈,客客氣氣地作揖行禮,說幾句吉祥有意頭的話,小白圭被塞了一兜兜的糖、瓜子、銅板。
趙雲惜都想變成小孩了,收壓歲錢真的很快樂。
等回去後,再拿着火紙去上墳。
張家祖墳也一大片了,剛開始墓碑和墳頭還簡單,後面明顯能看出來有錢了,張誠他爹那輩,好多人的墳頭都是磚砌的,看着就不一樣。
趙雲惜虔誠地拜了拜。
“祖宗們,保佑張文明和小白圭考上舉人,進士,給你們燒紙了,你們在地下多保佑。
“記住啊,他叫張白圭。”
她認真叮囑。
小白圭在軟墊上磕了兩個頭,奶奶氣地許願:“祖宗保佑我娘稱心如意,幹啥啥行想啥啥有。”
幾人燒了點紙,放了鞭炮,許了一堆願,這才施施然回家。
回家後,就開始數銅錢,白圭的小兜兜裏滿滿當當全是錢,普通村人給幾個銅板,有錢人家給銀角子。
“白圭,你自己收着錢。”趙雲惜沒有沒收他的壓歲錢,還給他一個錢罐子讓他收着。
張文明在邊上羨慕壞了。
“我兒時的壓歲錢,都被娘收走了。”他滿臉感慨。
趙雲惜瞥了他一眼,哼笑:“還要還禮呢,想收就收。
她家現在也是有錢了,若是沒錢,肯定也要他上交的,畢竟還禮真的是一大筆錢。
一直到初十,她每日都和李春容有做不完的飯,和收拾不完的家務。
每天都有一羣親戚來,大家臉上掛着笑,你誇誇我我誇誇你,你來給我拜年,我去給你拜年
把她累到不想說話。
等年後過了十五,張鎮去上值,張文明去縣學走一趟,發現還沒修葺好宿舍,又回來了。
趙雲惜倒是恢復了讀書。
張白圭亦是。
但教學的換成了夫子,林子坳拿着紙筆,虔誠地在底下聽課,他要參加春闈。
她突然就理解了,甘玉竹年前跟她說的那番話,夫子人留下了,但心志未移。
夫子要求高,又嚴格,趙雲惜不敢懈怠,跟着認真聽。
從頭到尾教一遍,先通讀一遍,講一遍釋義,就花了三個月時間。
轉眼,梨花就開了。
趙雲惜立在廚房內,正幫着砍雞肉,李春容要去東街擺攤,天氣漸漸暖和,她在家閒不住,光靠織圍巾那點小錢,實在不肥。
“頭一日,少賣些。”她笑眯眯道。
李春容應了,她笑着道:“我沒打算多賣,先去看看行情。”
行情很好。
原來擺攤的地方,已經被佔了,賣炸雞的換成另外一家,人家賣了一冬天,大家都已熟識。
但周圍的街坊鄰居都認識李春容,見了她來,連忙來買她的。
“你怎麼一冬都沒出來,我們可想你了。”
“就是啊,你家的炸雞滋味不一樣,皮酥柔嫩,實在好喫。”
“好久沒喫了,真不得勁,你去了?”
“你那個排場的大孫子呢?咋沒帶出來?”
好幾個婦人圍着李春容,七嘴八舌地問着。
“去年初冬,天冷霧大,兒媳婦不準我出來,說是早起太危險了,這世道不太平呢。”李春容笑眯眯地解釋。“現在開春了,冰化了,才準我出來。”
衆人這才恍然。
等晚間趙雲惜放學回來,李春容笑嘻嘻道:“看看,五隻雞賣完了!”
她把雞翅留下,打算晚上熱熱喫。
“娘,你真厲害,寶刀未老啊!”趙雲惜誇讚,笑眯眯道:“家裏還得靠你。”
李春容喜滋滋地點頭。
兩人說着話,趙雲惜笑着道:“你可以跟秀蘭嫂子他們說,今年還要賣小公雞,會跟大家收,這樣大家一起賺錢,彼此心裏纔好受。”
“我們自己多養點,反正老宅空着,幹啥買別人的,貴啊。”李春容捨不得,這裏面都是利潤。
趙雲惜連忙解釋:“和喫人嘴短拿人手軟一個道理,沾了你家的光,還要來說你不好,那別人自會罵他們。”
李春容恍然,赧然一笑:“是我想了,總覺得要多賺點錢。”
趙雲惜笑了笑,沒說話。
跟以前上班一樣,她隔壁的同事,每天都裝着小餅乾,等上班到一半,就投餵她,東西不貴重,但就是會念着她的好。
她也學來了,有時候花很小的代價就能辦事,就是平時維護的好。
累也是很累,但有用。
他們賣炸雞,要是自己養雞自然可以,但是養出能滿足每日半隻雞的需求,那得多大規模,規模一大就難養,就累人,現代各種科技維護,古代可沒有,還不如賣個人情。
“就像我爹做屠戶,他也養豬,但不會多養,收別人的聽着是比自家養要貴些,但最起碼都是健康豬。”養殖戶家裏的牲口,那真是一死一大片,血本無歸。
李春容懂了,笑眯眯出去,沒一會兒就回來。
“跟你秀蘭嬸子交代了,說咱家今年還賣炸雞,讓她多養些雞,讓她幫忙跟村裏的鄉親說說。”她叉腰,辦事效率絕對高。
她家要小公雞,大家心裏就有數了。馬上到養雞苗的時間,選擇傾向也很重要。
趙雲惜笑了笑,溫和道:“說不定等明年夏天我就又要陪你擺攤了。”
她猜測夫子會重新梳理一遍四書五經,就把她掃地出門了。
但是像白圭他們考科舉,那讀書時間就要十年起,不光要來回背熟,背釋義,還要積衆家之長,主流當然是程朱理學,但還有很多經典釋義,都要去記。
而趙雲惜不需要科舉,那就是囫圇吞棗一遍,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行了。
她的課程明顯緊了很多,學起來有些許喫力的感覺。但人會自我調節,她很快就適應這樣的節奏,並且樂在其中。
琴棋書畫也已入門,她目前秀才娘子的身份足夠用了。
她心裏都明白。
“回來好啊,我就盼着你回來,你在家,我就有主心骨了。”李春容喜滋滋道。
她是真盼着她能回來,兒媳有主意,人心也善,她很喜歡。
果然,等桃花開的時候,夫子通知,趙雲惜的小竈時光即將結束,她明年就要結束課業。
她揹着自己的小書包,快樂回家。
“明年只有小白圭上學咯。”她笑眯眯道。
小白圭:QAQ
“想和孃親一起讀書。”他豔羨極了。
趙雲惜笑了笑,溫柔道:“我讀書,原本就是夫子寬容,要不然我怎麼能進後宅讀書,如今四書五經通讀一遍,只要我用心,家裏還有夫子給的那麼多藏書,足夠我研讀了,不能給夫子帶來麻煩。”
小白圭乖巧點頭,牽着孃親的衣角,樂滋滋道:“那我回來教孃親!”
趙雲惜笑得眉眼彎彎:“好呀,那白圭要認真聽課,回來纔好教孃親讀書!”
小白圭重重點頭:“嗯!”
他會的。
兩人手牽着手回家,就見李春容和甜甜正在門口蹲着洗衣裳,甜甜在幫着擰牀單。
趙雲惜上前接過,她看了看甜甜,琢磨:“我怎麼覺得甜甜壯實很多。”
把牀單擰乾,晾在衣架上,她這才拉過甜甜跟她比身高。
“去年纔到我胯骨,今年就到心窩了?長好快。”
李春容聽見她說,也過來看:“是不是肩膀寬了?把白圭襯得跟小雞崽一樣。”
白圭:?
他看看地上亂跑的小雞,再捏捏自己肥嘟嘟的小肚子,表示不服氣:“我是壯實的大老虎!”
趙雲惜哈哈一笑,把白圭大老虎提起來,擺在甜甜身邊,確實有點小小的乾巴一隻。
單看他還是隻斯文俊秀的小可愛伢兒。
“是甜甜壯了點。”她捏捏肉,都很緊實,沒有虛胖的感覺。
兩人好奇一陣,也就沒看了。
畢竟不算什麼大事。
“娘,壯壯的好,還是小小的好。”甜甜眼巴巴地看着她。
趙雲惜毫不猶豫道:“以自我生存能力來說,自然是壯壯的好。”
甜甜安心了。
“不過甜甜會說話了,可以送學堂讀書去了。”趙雲惜笑眯眯道。
甜甜捂住小嘴巴,連忙裝作不會說話的樣子。
然而,她還是被打包送進族學了。
甜甜哭唧唧地和李春容分開,眼淚啪啪掉,然而李春容把她遞給張茂,示意他多照看着,扭頭就走了。
“小樹,你也幫忙看看,甜甜性子軟,你們誰敢欺負她,我揍你們!”
李春容揮了揮拳頭。
小樹:…………………
他看着肉嘟嘟的可愛小姑娘,無奈道:“我欺負她幹啥,我還是個外人呢!”
也就是藉着趙雲惜的光,他才能進族學來,要不然還得去東臺寺邊的私塾。
“甜甜乖乖的哦。”他叮囑。
小樹年紀大了,並不適合送來讀書考科舉,但劉氏一口氣全打包送來,束?都按着東臺寺那邊給,一點沒少,她想讓孩子讀書,但是不想佔便宜,讓女兒難做人。
是張誠和張?牽線建的族學,張家人都可在私塾讀書,大家還是比較放心的。
李春容一步三回頭,特別捨不得。
從撿回來到現在,兩人日夜在一起,幾乎沒有分開過,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掉眼淚。
“你說甜甜要是受不了,一個人哭怎麼辦。”
“甜甜還小,會自己如廁嗎?”
“甜甜中午能喫飽嗎?”
她就算在賣炸雞,也不停唸叨,趙雲惜聽得無奈:“要相信孩子,那是咱張家的學堂,誰瘋了欺負她,至於小孩間鬧矛盾,吵架拌嘴打架都是難免的。”
白圭也跟着勸:“奶,姐姐不會受委屈的。”
有夫子管着,非常嚴厲。
李春容這才消停了,想想也是,自己家的學堂,確實沒什麼愁的。
“你是不是秀才娘子?先前賣糯米包油條的?我記得我們家小女兒就是你給起的名字。”有個婦人走上前來,仔細打量片刻,這才笑着問。
趙雲惜不記得她了,卻沒有點明,笑着道:“是你啊,你家女兒現在可好?”
“白白胖胖的好着呢,你現在賣這是啥?咋賣的?"
“閨女好,心裏就踏實,我們這賣的叫炸雞,就是雞肉炸出來的,二十二文半斤,買半斤送一兩,買一斤送二兩,你要多少?”
見婦人猶豫,顯然是先前沒喫過,趙雲惜笑眯眯道:“你嚐嚐,喜歡了再買。”
婦人嚐了一塊,品了品,毫不猶豫道:“我買一斤,剛好我男人今天回來了,給他下酒喫。”
真香,真好喫。
趙雲惜給她稱了一斤二兩給她看,又給她添了兩塊,笑着道:“下回再來啊姐。”
那婦人見她送這麼多,頓時高興地笑了,數了銅板遞過來,樂滋滋道:“還是你做生意實在。”
一個時辰就賣完了。
李春容目瞪口呆,那她每天呆到下午才賣完算什麼,不過她沒有兒媳會說,也沒有她熱情。
“留兩斤,給相公送去。”趙雲惜笑着道。
李春容聞言期待:“那現在去吧。”
兩人推着小車,一起往縣學走去,趙雲惜還記得頭一回來縣學時,對於學堂那豔羨的心情。
如今想來,竟恍若隔世。
到了縣學門口,她先給門子窗臺留了個銅板,這才笑着道:“我是甲班張文明的妻子,過來給他送些喫食,可否勞煩幫忙喊一下。”
門子本來斜着眼有些不耐煩,見了銅錢就笑:“小牙,去甲班喊張文明!”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從不遠處撒丫子跑過來,跟一陣風似得衝進縣學,片刻後,帶着男人出來了。
張文明穿着一襲雪白的?衫,身姿挺拔清濯,正大踏步走過來。原本晦暗不明的眼神在看到三人時,瞬間掙開幾分光明。
趙雲惜笑了笑,快步走上前,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相公!”
她笑起來,眼睛像黑葡萄一樣亮亮的。
“雲娘。”他快步走過來。
“咳。”李春容牽着白圭,輕咳了一聲,張文明這纔看到娘和兒子也在,頓時有些羞赧,笑着道:“娘,龜龜。”
四人走遠了些,離開縣學門口,就聽趙雲惜笑着道:“我們來賣炸雞,想着給你留一點喫。”
他在縣學裏頭,學校食堂自古至今都難喫,讓他補補身子。年前耽擱了兩個月沒有讀書,現在一個月才休沐兩日。
張文明提着荷葉包,心下感動,似有千言萬語想跟娘子說,礙於親孃在,只得嚥下了,只低聲道:“再有三天我就回去了,你怎麼今日過來賣炸雞?不是要上課。’
“今天休沐哦。”小白圭昂着腦袋,軟乎乎道:“想爹了,就來看看你。”
張文明欲言又止。
李春容看出來了,她在這影響小兩口培養感情,打算離開給他們騰位置,連忙道:“我還有事要忙,先去一步。”
然而趙雲惜俯身抱起小白圭,立馬道:“我們跟你一起,相公,你回去讀書,我陪娘回家去了。”
張文明有些不捨,他眸光晦暗,拽着她袖擺不撒手。
李春容都走遠了。
“你們這個月在家怎麼樣?可有什麼難處?我抄書賺了二兩銀子,書肆說我的字大有長進,給開價高了。”
"......"
張文明目光定定地盯着她。
春日風暖,陽光照在身上很舒服,空氣中有槐花的香味,幽幽的,直往人心裏鑽。
白圭奶裏奶氣回:“我和娘很好,沒有什麼難處。”
張文明嘴角一歪:“我知道。”
張白豐滿臉難以置信,用眼神控訴,知道你還問。
“我會照顧好孃的,你放心就是。”張白圭挺起肉嘟嘟的胸膛,拍了拍,自覺十分豪邁:“爹,你一年不回家都沒事。”
趙雲惜貼貼他小臉,快活地點頭:“相公,你專心讀書,我會照看好白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