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索命的冰冷少女嘴裏說着篤定的話語,沒有報仇雪恨,也沒有宿敵見面的咬牙切齒,只是靜靜說着一個事實。
這是她曾經就對姬歌說過的話,所以這一次聽到,姬歌也沒有任何意外和膽戰。
只是那時,他還不知怎的有心去取笑伊芙是個小啞巴,而此次,擺在面前的是緊閉的生門,姬歌只有沉默,再也嘴硬不起來。
至於前面的兩個字,也只是伊芙附贈的對他所作所爲的評價,但卻是一種無言的諷刺,再多的詭計到現在也失去了絲毫作用。
在有了與女師稱不上明爭暗鬥的兩年下,姬歌還能夠保持着勉強的鎮定,目光還停留着那個軟軟耷拉下去的腦袋上,實際在轉瞬間,眼裏就有千百個念頭閃過,但都被他剎那間否決。
直到否定完每一個自己絞盡腦汁可以想到的逃生辦法,姬歌才真的幾近絕望,將蒼白到可以看到其下血絲的面孔抬起,手裏陡然凝聚出狹刀的形體,咽喉裏卻是一聲悶哼脫口而出。
看着姬歌蒼白的臉色,伊芙知道他是明白了無生機,下決心拼死一搏了,那雙黑色的瞳孔裏充斥着慘烈的煞氣。
伊芙忽然在眼前人身上感受到一陣說不出的壓抑感,叫她極度厭憎,毫無來由,卻無比強烈。
這時,姬歌才猛然驚覺伊芙也不是盡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咄咄逼人,臉色並不好看,萎靡的神光與他相差無幾,脣角還有點點抹開如花開的嫣紅。
他才醒悟過來,無論言辭再過凌厲,凜冽的氣勢下她眉眼裏居然也是掩藏不住的虛弱。
是了,一定是的!
方纔巨大的動靜,那不絕的轟鳴崩毀聲,不可能只是幻覺,那既然這樣,伊芙能夠脫身,理所當然不可能如此輕易,也必定付出了難以想象的可怕代價。
如今的她,只是空有其表!
那些無孔不入的追殺者們之執着姬歌最爲清楚,他們不可能一個個伸着脖子等候着伊芙去依次屠戮,此刻卻不見一人,這隻能說明她逼退了那些人。
兩方都動了殺心,戰局瞬息百變,姬歌潛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結果就活生生在他的面前。
只是她施展了什麼手段,難不成是動用了察爾口中被堡裏視爲禁忌一般的雜血之術,連帶着扳指傾囊傳授給自己時也說過這重現在已故烏迪身上的東西屢禁不止,難道伊芙膽大妄爲到也在暗地裏違逆禁令偷偷學會了?
還是當年的那最後一式?姬歌在生死一觸即發的時候竟然眼瞳裏驀地浮現起,殿臺之上千鈞一髮,她凌空輕叱時的決絕面容。
是與不是都未可知,姬歌想不出更多的可能,但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伊芙此時此刻,肯定還沒有恢復過來,身體內遭受了重創,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但他推測出來了,姬歌的眼睛霎時間雪亮,他相信這纔是真相。
她爲此付出了慘痛代價,這些是伊芙的隱患,卻是他的曙光。
事情出現了轉機,姬歌難以自禁的樣子一清二楚落在了近得只隔着一具屍身的伊芙眼裏,她微微一動,就引得姬歌如臨大敵,將狹刀抬起。
想明白了之後,姬歌不僅沒有放鬆,而是下意識身子緊繃起來,這讓他意會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伊芙究竟有多強,才能徒手,不,單憑着把薄不過一片葉子的鐵刺將一羣虎狼屠殺殆盡。
看到伊芙欲有所爲,他的身體立刻反應過來,準備先下手爲強。
但接下來,伊芙的舉動卻令他眼瞳縮成一個針孔大小,不僅停止了襲擊,還腳下一踏,身子向後暴退。
只見她緩緩伸出一隻手,袖子在動作中扯露下的少許肌膚賽勝霜雪,在黑暗中極爲刺眼,冷冷看了一眼姬歌後,就低下漠然的面孔,驟然重重一拍在半跪屍體垂下的頭顱之上!
她這是在吞噬屍體未散的黑氣!!
姬歌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伊芙的所圖,這個動作他自己並不陌生,在兩年的殿臺上,他的手下也曾經做過許多相同的事情。
但不是說在那戰後就已經明令禁止了嗎!姬歌心想,就算自己死後沒有人知道,但以她的傷重之身還要吞他人的黑氣,黑氣的特性極其逆亂且猛烈,若是終究不是自己的,吸入體內後會和原有盤踞的那口黑氣產生巨大沖突,像侵佔領地的野獸般爭相互噬,直到有一股被徹底吞沒,歸於一體。
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反被荼毒,已亡故的屍體遺留下的怨念也可以害死活着的人,這個情況下她豈不是引火燒身嗎?
但看伊芙的樣子,明知其中奇險卻神色冷淡,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沒有一絲怕反噬的怯色。她已經察覺到了姬歌看她的眼神變化,這個花奴的眼睛很毒,心知自己此時的孱弱怕早已被他看穿,發現了異常。
她需要補足和調養,需要足夠的力量來確保履行自己的誓言,吞噬他人以刺激自己體內虛浮的黑氣也不失是一個辦法。
姬歌也做過,知道掠奪死人的黑氣看似很漫長,實際上也只是短短的一剎那。就算他現在有心阻止,也無力迴天了,並不能干擾這件陰冷之事在他眼前發生。
他冷眼旁觀,等待着伊芙被她鐵刺下的亡魂拉去地獄,心裏很複雜,在冷冰冰的少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經的他也有着這樣的貪念,或許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伊芙的掌指間流溢出滾滾的黑氣,它們暗得是如此的純粹,在不經鐵刺貫注,那種平生僅見的淒冷色澤宛如無星之天的破洞,即便是姬歌日夜苦修也不能望其項背。
下個屏息,她便手掌猛抬,狠狠一抽!
屍體的頭顱隨着她的抬手,微微昂起,使得面對面的姬歌能夠看到一張黑氣亂竄的面孔,和其上那雙佈滿着血絲猙獰凸出的眼球,無神地望着引來殺人者的他,死不瞑目。
驟然,某個時候,他的面目扭曲虛幻,飄離出來,浮現出一隻怨毒的魂影,看那眉眼,赫然是剛纔還活生生的強壯俘虜。它竭力地張大嘴巴,近乎撕裂,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彷彿是想找姬歌償命,想要掙出,但卻始終脫離不了軀殼的禁錮。
與此同時,屍體的頭頂上抽出了一道黑色氣柱,卻十分稀薄,不很凝實,恍若輕輕吹口氣就會散。
層層的剝離和泯滅,只餘下最深處的一線黑芒,眨眼就爲伊芙手心倏爾吸收,吞噬了進去。
那映着強壯少年面容的怨魂陡然一震,剎那間就潰散消失,不見痕跡,從頭到尾就像一場匪夷所思的幻覺。
姬歌沒有多少震驚,這樣如煉獄抽魂的場景,他見過很多此,手上也不曾乾淨。
這一切來得太快,伊芙的追殺悄無聲息,面無表情顯露在自己眼前時,卻是以一條生命作爲開道,她這樣的人,恐怕不把所有和他有牽連的人殺光就難消心頭恨吧。
姬歌沒有資格去指責或是怪她的冷酷與濫殺無辜,他自己也沒有想好帶他出去後的俘虜該如何處置,是放一條生路,還是殺掉滅口?
他自己自身難保,他們中誰都死有餘辜。
但沒人真的願意這麼去做,無論如何,都想要活着,也許可以用貪生怕死來形容。這一點上,他們和姬歌並無不同,只是基於執迷不悟的深淺。
伊芙吞噬了屍身的黑氣,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微皺眉頭,收了回去,似乎很不滿意死去人的殘存給她帶來的益處。
死屍的黑氣太過薄弱,並沒有於她有多少幫助。
但她的臉色在姬歌肉眼可見中升起了一絲詭異的紅潤,不知是因爲有所恢復,而是因爲鎮壓體內動亂反而愈加雪上加霜,損耗了元氣。
這樣的她深不可測,讓姬歌查探不出一絲底細,只是心頭籠罩的那股不安愈發濃郁。
黑氣抽離,屍體成了一個空殼,已經再無用處,伊芙將鐵刺拔出,屍體沒了外力,便咚的一聲,應聲趴倒在地。
鐵刺不染外物,最後一滴血水從刃尖滑落,不明而古老的紋路和溝槽間裏流動幽光,透着一股陰暗的美麗,再無絲毫兇器的痕跡。
姬歌握緊黑氣所化的狹刀,留在原地的影子於下次出現之際消失,他猛然動了!
再三思慮,他決定不能給伊芙喘息的時間,據他所知和親身經歷,吞噬黑氣需要一段時間的緩衝去馴服,就像真正的野獸,抹去了逝者的氣息,毫不由人,才能在真的爲自己所用。
他要打亂伊芙的陣腳,此刻就逼伊芙挪用尚不穩定的紊亂黑氣對敵,誘出那些蟄伏在她身體裏的不安因素,所以他下手越快越好。
伊芙對此早有預料,目中寒光一閃,殺機流露,立即騰身上前,竟是絲毫不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