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再度走進刑房,刑房裏滿地鮮血,那名山賊身上幾乎找不出一塊完整的肉,可謂是慘不忍睹,此刻早已是斷氣多時。
其實是有些觸目驚心的,但程煜不斷告誡自己,這只是一堆數據,跟那些恐怖電影裏的場面並無二致,是以強忍着心裏的不適,走到桌前,拿起了已經畫押的具押文書。
吹乾了上邊的墨跡,程煜將那份文書卷起帶走,吩咐那兩名力士把刑房打掃乾淨。
這本就是力士日常的活兒,他們自然是乾的熟稔無比。
至於屍體,沖洗一番之後肯定還是要放進殮房的,驗屍的手續總歸不可缺少,程煜也不去爲此操心。
從地牢裏上去,回到宋小旗理應辦公的房中,程煜找了個乾淨的茶壺,好整以暇的給自己泡了壺茶,一邊喝着茶,一邊把玩着那把紫砂茶壺。
杯子是青花瓷,稍一眼就知道是官窯出品,看了底款之後,程煜發現,這竟然是一件出自景德鎮御窯的瓷器。
明朝官窯的瓷器,最初是稍有瑕疵就當場砸碎就地掩埋,絕不允許流入民間。
但慢慢的執行就沒那麼嚴格,總有些不那麼完美的瓷器,會經由各種渠道流入民間,或者進入各級官僚之手。
到了成化之後,砸碎不合格的瓷器的制度甚至直接被取消,那些瓷器往往被用於封賞。
當然,程煜現在進入的這個虛擬空間,還是正統年間,遠未到朱見深的成化,但朱祁鎮畢竟是朱見深的老子,若不是朱祁鎮已經放寬了這方面的制度,朱見深也不會那麼輕易就直接取消。
在當下這個年代,官窯的瓷器流入官僚或者百姓之手,都有可能,但御窯就不同,那是所有官窯當中規格最高的一個窯口,那裏出品的瓷器,都是絕對要送往宮廷之內,絕不允許出現在民間的。
可以說,就憑手裏這件御窯的杯子,宋小旗已經是掉腦袋的罪過了。
他一個從七品,還是沒有誥的從七品,何德何能,使用跟皇家同樣的瓷器?
沒等程煜仔細賞玩那把紫砂壺,就聽到外頭傳來嘈雜的聲音,顯然是有人回來了。
既然有人回來了,就說明他們找到了宋小旗,否則誰敢回來?
程煜放下手中的紫砂壺,起身邁步走到了窗前,推開窗戶一看,果然,校場那頭,自己帶來的一名校尉打頭,身後是兩名山城校尉攙扶着腳步依舊蹣跚的宋小旗,後頭還跟着一名山城校尉,五人正穿過場往自己的方向走
來。
出了房門,站在門前的走廊之上,程煜遠遠望着明顯還宿醉未醒的宋小旗。
這該死的傢伙,到了衛所,竟然還沒認出自己這個頂頭上司,否則,他的酒早該醒了。
宋小旗並沒有被上綁,這說明他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的手下跑去找他,然後就跟着一同回來。沒有反抗,自然也不必當場綁上,好歹給這位曾經的錦衣衛小旗幾分面子。
可此刻既然已經回到了衛所,程煜自然不會再給宋小旗任何面子,尤其是這廝都已經快到自己面前了,還是一副醉貓的模樣,絲毫沒意識到大禍臨頭。
程煜沉下臉,冷哼一聲:“我是怎麼交待的?給我捆上!”
一聲斷喝,嚇得山城那三名校尉一個激靈,但程煜帶來的校尉卻是毫不猶豫,從後腰抽出了銬具,一把扯過宋小旗的雙手,咔嚓兩聲就給他上了手枷。
這一下,宋小旗的酒醒了一半,他頓時勃然大怒:“你媽有病啊?你他媽瘋的了?”
罵完才意識到不對,眼前給自己上銬的人,他似乎並不認識。
“你他媽是哪個啊?竟然跑到老子的衛所冒充校尉?!”
那名校尉也不理他,乾脆一腳踢在他的膝彎處,宋小旗噗通一聲跪倒在程煜的面前,臺階之下。
“還不去拿腳鐐?”那名校尉對其餘三人喝道。
三人稍有些猶豫,但看向程煜那如鐵般黑沉的面孔,再不敢猶豫,飛快的跑向班房。
宋小旗此刻還沒全醒,眯着眼張嘴又要再罵,程煜直接下令:“給我掌嘴,打到他酒醒爲止。”
手下那名校尉獰笑一聲,一把按住了宋小旗,乾脆騎坐在他身上,伸出手,大嘴巴子像是不要錢那樣接二連三的抽打在他的臉上。
那聲響,整個衛所都聽的真真切切,不明就裏的經歷,知事以及力士們紛紛引頸觀望,卻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連續十幾個嘴巴子,用的都是全力,宋小旗的腮幫子早就高高的腫了起來,嘴裏的牙齒都鬆動了,腦中的那點子酒意也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勉強翻着眼皮,宋小旗總算是看見了程煜黑色飛魚服的一角,這才明白,居然是自己的頂頭上司程煜來了,自己這嘴巴子捱得也不算冤。
只是,爲何要給自己上手枷?
耳中聽到叮鈴咣噹的聲音,勉強看去,卻見自己三名手下,手裏拎着腳鐐正跑過來,這一下,宋小旗算是徹徹底底的意識到了不妙。
這絕不是因爲自己翫忽職守導致的,程煜今天是要搞自己!
“種七,強種七,恩幹麼事啊......”
嘴巴腫的,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但程煜知道,這是宋小旗在喊,總旗,程總旗,你幹麼事啊?
程煜也不回答,只是等着那三名校尉把腳鐐給宋小旗銬上。
“你們幹麼事啊......”宋小旗當然不肯就範,哪怕身上還騎着一個人呢,卻也是瘋狂的掙扎起來。
騎在他身上的校尉看了一眼程煜,程煜卻是徑直罵道:“我喊過停手麼得?”
校尉再度猙獰一笑,抬手繼續抽起了嘴巴子。
這一下,宋小旗的口中只能發出不間斷的嗚嗚聲,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腳鐐也銬上之後,程煜這才喊了一聲停。
“宋業,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啊,若不是我今日親自前來,還真是不知道你犯下的這累累罪行。”
程煜從懷中掏出那份捲成一筒的具押文書,痛心疾首的說道:“私放人犯,剪徑搶奪,殺人越貨,還將一名生員刑訊逼供致死。你這種種罪名,簡直是罄竹難書啊!”
宋小旗一臉驚詫,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
仔細一想,刑訊逼供弄死了一個生員這事兒的確是他做的,可前邊那些私放人犯剪徑搶奪殺人越貨是哪裏來的?
而且,死的那個秀才,不就是自家一條巷子裏的老生員麼?他二十多年前府試過後,取得了生員的身份,從此成爲了士的階層,這些年靠着朝廷的饌勉強度日。難不成這老東西家裏還有什麼貴戚,告到了程煜那裏,導致程
煜來找自己的麻煩?
可即便是有貴戚,也不值當程煜給自己安這麼大的罪名吧?這什麼私放人犯什麼殺人越貨,那是要置自己於死地啊。
“冤枉啊,總旗,您這都是從哪裏聽說的?”
“從哪裏聽說?剛纔已經有人據實交代了,這具押文書就在我手裏。你爲了搶奪鹽商宋六家中的團練回鄉伴身的錢財,從你獄中私放四名人犯,與他們一同假扮劫道的山賊,搶了那個團練,還害死了他的性命。而後你又將山
城縣一名生員打入大牢,冤枉他是山賊之首,將其活活打死,使其認下了賊頭之罪。鹽商宋六認爲他家團練死的有蹊蹺,尤其是這起案子無端端變成錦衣衛負責,是以一紙狀書,告到了我那裏。我這一查之下,才知道這其中你竟
然做了這麼多貪贓枉法之事。看來,我平素對你們的管教是太鬆懈了!”
程煜一邊做痛心疾首狀,一邊又彷彿被氣的三屍跳神,那演技,簡直稀爛,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純粹是在演,但卻沒有人敢指出這一點。
宋小旗當然不可能承認這些,這裏頭除了他私報復害死那個秀才的事情是真的,其他完全都不搭界。至於宋六去塔城告狀,那更是滿口胡言,他昨晚就是跟宋六一起喝的酒,他們甚至一同住在了瓊花樓裏,直到他回來的時
候,宋六大概率還在那裏睡着呢,又怎麼可能跑去塔城告什麼狀?
更何況,宋六又不是失心瘋,怎麼可能爲了那個團練去告自己?那個團練根本是他自己派人去殺死的,宋小旗用秀才頂罪,只不過是幫宋六遮掩罷了。
可是一時間,宋小旗面對着無妄的嫁禍,滿是槽口,陡然間卻不知道該從何處辯駁。
漏風的窗戶堵一堵就好了,可全是窟窿,反倒無從下手了。
“總旗.............宋六他......他不可能去告我,他此刻還在瓊花樓裏睡着呢!”
終於,宋小旗似乎找到了一個突破口,程煜說宋六去告的他,那麼只要他能證實宋六此刻還在山城,那麼程煜那一切的栽贓就不攻自破了。
「嗯,全是窟窿的窗戶就不補了,直接換窗戶。
程煜怒道:“你還敢抵賴,被你私放的山賊同夥俱以交待,人證物證齊在。我何曾說過是宋六親去的塔城告狀?他家公子宋子軒,現在還在我塔城旗所當中。正是他,帶去了宋六的親筆訴狀。
使了個眼神,程煜意思是讓手下那名校尉動手,校尉心領神會,抬手又是一個嘴巴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口中怒罵:“你這賊子,滿口謊言,人證物證俱在,還想抵賴。”
這一開打,那就是絕不會收手的,程煜剛纔就暗示過,他不喊停是絕不能停的。
於是乎,校尉打的手都軟了,而宋小旗也終於抵擋不住,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程煜滿意的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此時此刻,他已經當着整個衛所的面,把宋小旗的罪名立住了,那麼他接下來的所有行爲,就都是合乎法理的,任何人都無法指摘。
只要帶走了宋小旗,接下去的一切就都只由程煜一個人說了算了。
“這無法無天的東西,居然這麼不打打,這就暈死過去了?行了,你們幾個,去將同僚召集回來,宋小旗罪大惡極,我要將其押至塔城旗所詳加審問。”
一句話,蓋棺定論,縱然有人知道這裏邊貓膩太多,但此時此刻,誰敢跟程煜遞牙?這會兒幫宋小旗說話——且不論有沒有人真的願意幫他——那完全是在觸碰程煜的逆毛,很容易會被程煜打成同案犯。
三名校尉各自散去,手中都拿出了掛在脖間的哨子,這是錦衣衛特有的,能夠發出特殊聲響,用於召喚同伴傳遞消息的工具。
不同方向的哨聲接連響起,很快,從遠處傳回類似的哨音,逐一回應,這表明在外的所有校尉,都已經收到了消息,他們知道,已經找到人了,可以回衛所覆命了。
而衛所裏,程煜也已經安排人,將宋小旗裝了囚車,又將那三名“案犯”綁好堵嘴,扔上馬車,只等所有校尉回來。
校尉全部回到衛所之後,程煜下令,由山城的十七名校尉跟隨自己押解宋小旗等人同去塔城,而他帶來的六名校尉,則留在山城衛所值守。
臨走前,程煜沒忘記把那兩名知道一些內情的力士喊上,說是他們剛纔審訊有功,足見他們是審訊的一把好手,要帶回塔城繼續協助後續的審問。
雖然帶走的,都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手下,但程煜相信,這幫校尉,哪怕跟宋小旗私交再好,這個時候也絕對不敢在路上玩什麼花樣,程煜已經定了宋小旗的罪,他們若是敢放了宋小旗,可視爲劫囚。那可不止是死罪那麼簡單
了,甚至有可能是陵遲的罪過。
而留下的六名校尉,全是程煜一手帶出來的人,他們會知道嚴格控制衛所上下,絕不會允許他們任何人有機會把宋小旗被程煜帶走的消息傳出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既是錦衣衛辦案,又有押解矇頭重犯的囚車,城門口自然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大開城門放行衆人,就這麼押着宋小旗往塔城而去。
來時,只花了三個小時,可回去,就沒有那麼快了,加上途中停下來喫了頓午飯,等程煜押着宋小旗回到塔城的時候,甚至都已經過了酉時,塔城的城門早已關閉。
但是程煜有錦衣衛的身份,又是押解人犯,守城的營兵自然不敢不放行,讓程煜簽了手續之後,開了門,放衆人進來。
回到旗所,塔城的小旗和校尉們已經等了一天了,由於程煜離去時的吩咐,他們所有人都沒敢下值,依舊在旗所等候。
將宋小旗四人押入牢中,找來信得過的力士嚴加看管,又讓知事那邊安排了山城那幫校尉和力士的住處。
住進了那處小院,雖然程煜立刻讓人安排了好酒好菜招待着,但光是讓他們全都卸了所有器具兵刃,並且門口還安排了兩名塔城的校尉值守,這幫山城來客就知道,他們這是被監管了,宋小旗的案子不結,他們只怕無法離
開。
雖說錦衣衛都有功夫在身,翻牆越院不在話下,但既然門口有人值守,就意味着暗處也必定留了人手,錦衣衛做事的方式都是一致的,更何況他們本就是程煜手下的兵。
自然一個個老老實實的,聚在一起喫酒閒聊,話題當然離不開宋小旗,但誰也不知道程煜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最終還是關二虎這個見到上官就緊張,在整個十七名校尉當中也是初來乍到的新人說了一句:“別的咱不知道,但是宋小旗他每年收的錢,這裏頭的關聯就大了去了。這件事,絕非程總旗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大概率是上頭交
代下來,否則程總旗也不會做的那麼露骨。要我說,大家還是不要議論這件事了,免得惹禍上身。”
衆人皆以爲是,一時間再也沒有人談論這個話題,只是人人自危,總擔心宋小旗出事,他們作爲宋小旗的麾下,免不了連坐。
“唉......就怕我們從來沒有沾過宋小旗的任何好處,卻依舊會被一同問責哦!”
半晌後,終於有人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我以爲,大家該喫喫,該喝喝,若是上頭有意爲難我等,程總旗也不用好酒好肉招待我們了。”
衆人望向說話的關虎頭,都很疑惑他是如何做出這樣的判斷的。
而知道部分內情的兩名力士,此刻也有人開口道:“虎頭兄弟講的不錯,在山城,程總旗人手總歸少,不動我們正常。可這裏是塔城,旗所裏全是程總旗親率的手下,他自己,以及這裏的劉小旗胡小旗,又都是一等一的高
手。若是要拿我們一併問罪,根本不用跟我們搞這些虛頭巴腦的,直接拿下即可。這些酒菜,難道不要花銀子啊?”
衆人聽罷,半信半疑,但總算是心裏頭放下了不少。
旗所那邊,程煜把人關押進了地牢之後,就直接讓大部分校尉下值離開了,大家夥兒都在這兒熬了一天,他自己昨晚就沒睡,今天又來回奔忙,哪怕這事兒肯定是越早落聽越好,但也不能操之過急。
留下了幾名校尉,主要是爲了防着經歷和知事,既然知道他們肯定是某些人的眼線,程煜就絕不可能放鬆哪怕一丁點兒警惕。
回到家中,程煜草草洗漱,早早的躺下睡了,明天一早,他還要去一趟白雲庵,羅百戶這會兒也不知道是留在白雲庵,還是已經回了廣府,但無論如何,他必然已經得到了蘇含章新的指示,接下去,就是要爲拿下宋六,以及
山城知縣做準備了。
當然,一切都要等到程煜拿到宋小旗的“口供”。
也正因如此,程煜才認爲羅百戶此刻還有可能仍舊留在白雲庵,否則,他跟蘇含章商議完畢之後就可回去廣府運籌。
不過即便,羅百戶留在白雲庵,也不會影響他的運籌,蘇含章有自通消息的渠道,羅百戶自然不可能沒有遠距離遙控自己親手下的路數。
外頭剛敲了四更的梆子,程煜便已經醒了過來,此時,遠處恰好傳來兩聲雞鳴。
程煜翻身下牀,自顧自穿戴整齊,出了房門,家中的奴僕也都是剛剛起牀,看到程煜,紛紛喊爹。
“你們自管忙你們的,我今日有公務,現在就要出門。”
其實都不用程煜說,看到他穿着公服,所有奴僕也就知道他肯定是要提前上辦事去了。
但是管事安福兒還是緊着慢着拿來兩塊餅,說是太早了,那些賣早點的還沒開張,讓程煜先墊墊肚子。
程煜接過餅,邊走邊喫,很快便來到了順義坊的那口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