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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洛神番外(五)韶華似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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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醋。”盯着她純淨卻迷茫的眸子, 我覺得有必要將這個人盡皆知的常識解釋給她聽:“百姓烹飪佐餐時用的一種尋常調料。”

“醋……”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臉上露出幾絲不易覺察的紅潤,彷彿是在爲自己的懵懂無知而感到尷尬:“我不知道,沒……沒見過。”

說話時帶着幾絲含糊之音, 這在我第一次聽她開口說話時就發現了。

之所以不大開口,或者是一句話儘量說得非常之簡短, 除了她性子使然外,有一部分原因, 應當是她不大習慣說話所致纔對。

說話語調有些生澀, 甚至刻意去迴避別人的問話,偶爾說到她興致所在的地方,比如方纔那個甘月酥, 她纔會稍微說得多一些, 給我的感覺,似乎是以前並沒有經常性地說過話, 整個人的聲音曾經被塵封了許久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樣莫名其妙的推測。

我對別人一般沒什麼興趣, 但是於她,總覺得這個女孩當真是個十分古怪的人,令我不由得想去猜測,去揣摩。

越是難解的謎題,大約越是想弄清罷。

“這些呢, 也沒見過麼?”我掃了桌上小喫一眼,又道。

“有些見過……”她垂眸盯着面前一碗白米飯,捏住筷子, 低聲道:“這叫米飯……我知道……知道……也喫的……”

她說話居然開始結巴起來,臉越發紅了。似乎還能將語言運用自如,心裏一旦着急,便會說得磕磕絆絆,詞不達意。

“我……我不是傻子,我不知道,它們,是……沒……沒見過,沒見過,以前家裏沒這些,我們……不喫……不喫這些東西。”

我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紅,睫毛長而柔軟,上面似有水霧凝聚棲息,心裏驀地湧出一絲歉疚之感。

應當不是中原人罷,最近纔過來的,不然也不會對這些中原的東西這般陌生。

但是,如果她不是中原人,爲什麼說話卻是中原口音?

一瞬,我便否定了這個猜想。

時間過去太久,我倒是忘記了,我自己原本也不是中原之人,但是一直也是說着中原這邊的話,沒什麼不同。在古早之前,煙雲海的先祖原先都是從中原地區遷徙進去的,習俗和風尚隨着歷史變遷,已然改變許多,但是起初的一些習慣都保留了下來,比如語言和文字,不曾改變。

我在心底嘆口氣,感覺她從頭到腳,沒有哪處不是一個謎。

不知不覺,送到口中的餃子已然涼透,我才明白過來,自己已經在心裏問過無數個關於她的問題,而時間在這空當,早已匆匆地溜走了。

這種感覺令我有些陌生。我是否對她,太過好奇了些。

“你若不喜歡喫酸的,那便不要蘸着它喫。”

我停止那有些紊亂的思緒,淡淡地叮囑她一聲,她恍然點點頭,不知道是心不在焉,還是她以往當真是受過什麼極端的刺激或遭遇,導致自我封閉,總之又不再說話,一時間桌上氣氛分外冷寂,只能聽到輕輕咀嚼的聲音。

我習慣安靜,倒也並不以爲意,到了後頭,見她擱下碗筷,這才問她:“喫好了麼?”

她又點頭。

我喚小二過來付過賬,隨即領着她走到一處略顯僻靜的角落站着。午間陽光慘白刺目,她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眸子裏閃出幾絲柔軟的光。

“伸出手。”

她一愣,隨即在身上擦了擦,有些拘謹地伸出手,掌心朝上翻着,紋理細膩,手腕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淤青,像一條青色小蛇,彷彿是長時間被繩索或者鎖鏈之類的物事束縛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我拿出身上錢袋,取了一半盤纏出來留給自己,剩下的連同錢袋一同擱在她手上:“這有點銀子,你拿着,妥帖收好了。”

目光一瞥,發現她身上的衣衫早已經殘破不堪,原先應當是極其細膩華貴的緞面,現在許多地方都已經翻捲了,衣襬處被扯成參差的長條,又道:“你衣服破了,去成衣店裏給自己挑件新衣衫。”

她手裏緊緊攥着錢袋,低下頭去,再次一言不發。

“我要走了。”

萍水相逢,也該就此分別。

我自上覷着她,她驀地抬起頭來,道:“你……你要去哪裏?”

“哪裏都好。”

這才轉過身,再沒有瞧她,徑自朝前走去。

人流擁擠,我擠入人潮中,四週一張張陌生而蒼白的面孔,在我身邊安靜地掠過。

像眼前這樣,無論我遇見過多少人,從來沒交談過的,只說過幾句話的,偶爾因爲某些原因必須接觸一段時間的,對我來說,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

我不會在他們身邊停留太久。

儘量使自己包在一個繭裏,心腸要比以往更加冷硬,稍微柔軟一下,都不可以。

走得一會,我回過頭去,就見人潮盡頭,她還是近乎木偶一般站着,小小的身子逆着日光,只能瞧見她大致的輪廓。

這個慘白的輪廓刺得我眼睛驀地有些疼,急忙側過臉去。

我……可憐她麼?我在心裏問自己。

得不到答案,再次回過頭去,人流洶湧,那小小的身影,再也尋不見了。

我怔怔地瞧了會,再次朝前走。

“師傅,煩請幫我造一套柳葉薄刀。”我站在一間鍛造武器的鋪子面前,對鋪子裏的打鐵師傅道。

鋪子裏生意清閒,那師傅原本正在打盹,一聽我的話,立刻就跳了起來。

“姑娘這是要造暗器?好嘞。”他咧嘴一笑,露出並不整齊的黃牙,上上下下掃了我幾眼,瞥到我背上束着的長劍,又憨笑道:“像姑娘這樣的,做這打打殺殺的暗器做啥子呀?很少見嘞。”

我隨意道:“最近世道不大太平,帶着防身。”

“嘿嘿,姑娘說得對,的確……的確這世道不大太平呢。尤其是俺們這青萱附近,這幾天也出了件大事。”他目光壓蓋下來,神祕兮兮道:“青萱附近那林子,最近出了些到處走動的骨頭架子,可嚇人哩,姑娘你知道不?”

之前在林子裏遇到的那些怨氣極重的陰屍麼?

我點點頭:“略有耳聞。”

他自去取了一套打造薄刀的鐵模出來,又道:“那姑娘知不知道鎖龍沉淵?”

鎖龍沉淵?

我蹙了蹙眉。

鎖龍沉淵我自是知道的,六十年前我恰巧來青萱,這裏便發生了一件悚然聽聞的事。

這青萱原本就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古鎮,據說因着在周朝時附近困鎖了一條龍而聞名。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又傳出流言,說那鎖龍沉淵裏埋着大量稀世奇珍,當時便有一夥倒鬥之人結伴去那沉淵裏探寶,結果去了十二個人,卻只回來了一個,還變得瘋瘋癲癲,過不了幾天便又死在家中。

我接着點頭道:“鎖龍沉淵,確也聽過。”

這師傅似乎是覺得鍛造武器的過程太過單調,便又繼續與我閒話嘮嗑:“其實一看姑娘就知道不是俺們青萱的人,嘿嘿,俺們青萱姑娘沒你好看。俺們青萱這地,自當年周天子穆手下就是一處寶地哩,當年周天子穆出遊,就在那林子附近遇見一條龍,鬼曉得那是不是龍,一說是龍的兒子。周天子見了那龍,驚了御駕,幸好被當時路過的兩個男人給救了,那兩個男人很本事,當下就把那條龍給制服了,困鎖在這鎖龍深淵裏。聽說啊,爲了止住那條龍的戾氣和怨氣,還坑殺了許多無辜的百姓呢。”

他說得眼中冒光,臉色有些慘白,又道:“只是最近從那沉淵裏爬出來很多不乾不淨的東西,那些都是周天子時期,那鎖龍深淵裏殉葬陪龍的枯骨。”

“我兄弟前幾天就看見了那骨架子爬出來的景象,嚇得差點撂在那林子裏,再也回不來了哩。他回來後就病倒了,我去瞧他,他抓着我的手,可着勁地哭,說除了那些爬出來的骨頭架子,其實最嚇到他的,還是一隻爬出來的小鬼!”

“小……鬼?”我對這事倒是有些興致,又重複了一遍。

“對,小鬼,其實是個毛孩子咧。”

我心裏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那兄弟跑到那林子裏,就見那林子裏有個大石壁,裂了一條裂縫出來,裏邊鬼哭狼嚎,爬出來許多黑黝黝的影子。他嚇壞了,癱倒在地上,最後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又從裏頭爬出來,那兩隻眼睛……嘖嘖,那兩隻眼睛,紅得像是滴出血來似的,紅彤彤的,嚇死個人,看身形好像還是個丫頭。”

“你……你說什麼?!”

我身子一抖,音調不由得提高了些許。

他笑得有幾分陰森:“嘿嘿,姑娘,我以爲你使刀弄劍的,應當也是個膽大的人,想不到姑孃家嘛,膽子到底還是小嘞。”

我壓住心中驚詫,續道:“那小丫頭,什麼模樣?”

“我兄弟都快嚇得暈過去了,加上天色又暗,誰還顧得瞧清楚她什麼模樣,就記得那兩紅眼睛,娘咧,忒可怕了點。”

女孩。

陰屍。

樹林。

鎖龍沉淵。

將這一切串聯,我的頭驀地有些痛起來。

那女孩……那女孩竟是從鎖龍沉淵裏出來的?

那她……

心緒雜亂之下,之後那打鐵師傅的話,我大約只聽進去七八分,在鐵匠鋪子枯坐了一下午,眼看着夕陽西下,暮色沉沉,那套柳葉薄刀纔將將鍛好。

我付過銀錢,那師傅將整套薄刀扣在一個牛皮包囊裏,遞給我,笑道:“說了這許多,姑娘你可要小心點哩,妖魔鬼怪可不比人咧,這些刀劍啥的還真不好怎麼對付它們。如果要出鎮子,千萬不要走附近那個林子。”

我先前便是從那林子裏過來的,倒也不怕,不過還是頷首道:“承蒙掛心。”

從鋪子裏出來,暮色越發暗了,街道上人流散盡,青石板上沉澱着暗夜到來前的冷寂。

那個女孩,現下她會在哪裏落腳?

她拿了銀子,知道該去附近的客棧住上一宿麼?

或者只是,像一隻可憐的貓一般,蜷縮在這鎮子裏的某個角落?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傍晚的冷風吹將過來,帶着隱隱几絲陰寒。

罷了,走吧。

最終尋到了一處客棧,跨進門檻一瞧,因着還是晚飯時分,店裏此時還是比較熱鬧的。

走到櫃檯旁,掌櫃的便對我招呼道:“這位客官,用飯還是住店?”

問話之間,身後有個醉酒之人與我擦身而過,撞了我一下,我不動聲色地偏過身去,側了側臉,視線越過客棧大門,忽然瞥見遠處一棵樹下席地坐着一個身量矮小的身影,躲在暗沉的暮色裏。

這身影有些瑟縮,我闔了闔眼,認出了她來。

“客官,用飯還是住店?”這時,掌櫃的再次問我道。

我回過神,低聲道:“住店。不過你且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說完快步朝外頭走去,剛走得幾步,見那前面樹下竟又閃出來一個男人,立在那小小的身影面前。那個男子身形比較高大,也不知道在對女孩說些什麼,女孩低着頭,似是一言不發,不作理會。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那男人手腳並不乾淨,竟還伸出手去,很是輕浮地在女孩臉上摸了一把。

我心裏不禁一陣惱然。

卻見那女孩猛地揪住那隻往她臉上摸過來的手,反手一折,那男人痛得慘叫一聲,立時跪在了地上。

很快我便到了她身邊,她沒說話,只是低着頭,手裏鎖着那男人的手腕,細而長的髮絲垂在白皙的臉頰旁,琥珀色眸子的邊角,在暮色下閃着陰冷的一絲光。

就和寒冰一般。

那男人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嘴裏直哼哼,見我過來,嘴巴張了張,似乎是在向我求救。

我冷冷地對那男人道:“走。”

她聽到我的聲音,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看見我,面上並沒有半點驚訝,就這樣看着我,彷彿知道我在這似的,手上的力道也鬆了,垂下了手臂。

而那男人脫了束縛,立刻驚慌失措地跑了。

過得一會,她用手背蹭了蹭臉,這才低聲道:“……他不是好人。”

“我瞧見了。”我蹲下身,看着她:“今晚就打算睡在這麼?”

她不語。

“叫你去換件衣衫,爲什麼不去店裏挑一件新的?”

她依舊不語。

“你在跟着我。”最後,我低聲說道。

她眸子裏閃過一絲慌亂,又低下頭去,並不回答。

奇怪而可怕的女孩,鬼魅一般,一整個下午,我竟都沒有察覺到,她一直隨在我身後不遠處。

“跟我來。”我站起身,朝客棧方向走去,她在身後諾諾地道了聲“好……”,依舊很是乖覺地跟上來,與方纔差點絞斷那輕浮男人手腕的女孩,判若兩人。

回到客棧廳堂,那掌櫃的道:“姑娘你總算是回了,若是再晚上一點,可就沒客房了。”

我道:“那麻煩給我兩間。”

“就剩最後一間了嘞。鎮子附近最近不太平,鬧鬼哩,晚上大傢伙都不敢走夜路,這留下來夜宿的客官也就多了,只剩下最後一間了。”他探頭出來,瞥了眼我身邊的女孩,又道:“小丫頭身板小,佔不了多大地方,要不客官你兩擠擠?”

“……”沉默許久,我掏出銀兩,道:“那給我記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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