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追!”殷獨賢一把將身邊的武將給拉下馬來,然後騎上去,快速向着靡音追去。
他失策了。
他早應該想到,靡音是不會這麼柔順的。
但是,殷獨賢原本以爲靡音已經絕望了。
他原本以爲她對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
他原本以爲她只能待在自己身邊,像死去一樣。
殷獨賢再怎麼也想不到,靡音會做這樣的事情。
殷獨賢的身後,跟着那些來保護他的士兵。
許多的馬,在密林之中狂奔,將這樣一個黑暗之夜的寧靜,徹底給劃破。
靡音沒有回頭,她俯着身子,快速地向着前面狂奔,那纖細的背脊,帶着堅定的弧度。
她似乎是有着清醒的目標,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很清楚自己要去哪裏。
像是冥冥之中。有種力量在帶着她。在指揮着她地前進。
這樣地認識。讓殷獨賢有種毀滅地。
想要毀滅那股力量。想要毀滅這個世界。想要毀滅靡音。
靡音所騎地馬。是殷獨賢所鍾愛地。速度很快。因此。騎術不佳地靡音並沒有被他們追上。
夜晚地密林。黑黝黝地。在馬上奔馳。幽冷地風會吹來。刮在臉上。會產生一種銳利地疼。
不多時。前面便是一條江。已經無路可走。
江水,倒映着孤月,那種粼粼波光,像是破碎的鏡面。
靡音沒有停止前進,甚至她沒有轉彎的意向。
殷獨賢瞬間意識到什麼,他伸手,從馬背後拿了箭與弓。
他的雙腳夾緊馬腹,保持住身體的平衡。然後,殷獨賢將弓拉滿。
等到達滿月之狀時,他放手,箭呼嘯着向靡音所騎的那匹馬的後腳射去。
箭,準確地射入了他瞄準的地方。
馬發出一聲悽慘的嘶鳴,接着。立即癱倒在地上。
而馬背上地靡音,也同時跌落在地,翻滾了幾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靡音並沒有將這當成結束,幾乎是沒有停息的,她倏地站起,然後向着幾步之遙的江面跑去。
五步,四步,三步……
殷獨賢的眼睛。像是吸收了天地之間全部的黑暗。
他再次拿起箭,而這次,是瞄準了靡音地小腿。
他不能讓她離開。不能。
箭,又一次準確地射入了靡音的右小腿。
一股鑽心的劇痛讓靡音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開始流出了冷汗。
可是,她還是沒有停止腳步。即使小腿上還插着一支箭,即使那痛讓她幾乎站立不起,可靡音還是沒有停止腳步。
她也沒有回頭,而是跳入了江中。
春天,江水暴漲,水流湍急,靡音跳入江後的那一瞬。便被沒頂,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江面上,只剩下那輪孤獨的月,時而破碎,時而聚合。
皇家松林北面的山上,有一座古舊的寺廟,因爲地處偏僻,香客甚少,也較爲清幽。
而此刻。寺廟的廂房牀上,靡音就躺在上面。
她地右小腿上的傷口,已經被細細地包紮過。
廂房的窗戶是大開地,外面的景色一覽無遺,山花熱烈地開放着,就像……這是最後一個春天,這是最後一次盛放。
靡音回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一件件,回放在她的腦子裏。
在她俯下身子。去搶奪繮繩的時候。那名武將快速地將一張紙條塞進了她的手中。
動作很快,根本就不會有人看見。
靡音藉故回到營地。打開紙條,發現那是高遠修親筆所寫,讓靡音晚上想盡辦法來到江邊,抓緊時機跳入。
而江中自然已經有耶羅水性好的人在一旁潛伏,只等靡音一跳入,便將她拖到無人之處,再救起。,都順利地進行了。
靡音心中沒有什麼起伏的情感,因爲她清楚,這次的出逃,是一定會成功地。
因爲殷獨賢不會認爲自己還有出逃的心思。
他的防備會減低。
昨晚入水後,因爲害怕殷獨賢發現蹤跡,靡音只能被水下那兩名人拖行了很長一段距離。
在水中,她彷彿要窒息的。
又一次,體會到了死亡。
但是這一次,她是抗拒的,因爲她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靡音,你醒了?”高遠修推開門,看見睜開眼的靡音,聲音中帶着驚喜。
他快步走到牀邊,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靡音,你安全了,你已經被救出來了。”
靡音詢聲望去,她茫然地看着高遠修,看了許久,終於認清了這個人。
靡音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最璀璨的笑:“遠修,你來了。”
高遠修握着靡音地手,他驚惶地感覺到,她的手腕,更細了,像是輕輕用力,就會折斷。
這一次,她又消瘦了許多。
高遠修明白,那是因爲,這一次,她失去了很多,很多。
“靡音,我想你已經知道,二皇子已經成爲了皇上,他還是在想着你,我想,他對你應該是真心的。”這些話,在高遠修看來,要說出,是非常艱難的,可是,他必須要說,爲了靡音,他必須要說:“靡音,成爲他的人吧,讓皇上保護你,只有他,才能夠和殷獨賢抗衡,只有他,才能保護你。”
靡音反握住高遠修的手。柔聲道:“遠修,我是走不了了。”
“怎麼會呢?”高遠修安慰道:“靡音,我們會保護你,看,你不是成功出來了嗎?如果你害怕,等會我們就立即起程。我們快馬加鞭趕回耶羅,你會被送入耶羅的皇宮,殷獨賢這輩子都不能再傷害你。”
“不是的。”靡音搖頭,緩緩地:“遠修,我是不會離開殷獨賢的。”
聞言,高遠修像是被重物擊打了腦子,一時懵了:“靡音,你在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靡音心平氣和地回答:“這是我人生中最清醒地時刻。”
“怎麼會呢?”高遠修不敢置信:“不可能地,那你昨晚爲什麼還要配合我們從殷獨賢身邊逃離。靡音,你在想什麼?”
“遠修,”靡音搖了搖他的手:“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你究竟想要做什麼?你地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高遠修感覺到一種煩躁,一種因爲恐慌而起地煩躁。
“遠修,對不起,我有我自己的選擇。”靡音的眉梢眼角,都是淡淡的:“現在,你可以去幫我叫一個人來嗎?”
高遠修剛想說什麼,一個人影便出現在了門前:“靡音,你是在叫我嗎?”
極淨萬。
他逆着光,但是那雙眼睛。還是染着風流,附着慵懶。
邊說着,他邊走了進來。
“遠修,我想和皇上單獨談談。”靡音的聲音很平靜,在高遠修聽來,卻是一種請求。
高遠修沒有其他的選擇,因爲靡音做地決定,是他改變不了的。
他將額頭,枕在了靡音的掌心之中。彷彿要破解那些神祕紋路的意思。
可是他看不透,什麼也看不透。
高遠修抬起頭來,眼中,已經換了另一種神色:“靡音,不管你要做什麼,請你記住,我會竭盡所能幫助你的。”
說完,他起身,最後看靡音一眼。然後。離開。
靡音閉上眼,似乎是在將某種她不需要的情緒驅逐出腦海。
然後。她睜開眼,看着極淨萬:“你想要奪得盛容嗎?”
“是的。”極淨萬毫不隱瞞:“盛容,還有你,我都想要。”
“可是盛容,並不是你所能輕易得到的。”靡音道。越是困難的東西,纔會令人越嚮往。”極淨萬在靡音地牀邊坐下,他俯下身子,和靡音對視着:“就像是你。”
“我可以幫助你。”靡音看入極淨萬的眼睛:“我可以幫助你奪得盛容。”
極淨萬的氣息,噴在靡音地面頰:“這就是你不願離開殷獨賢的原因,你要待在他身邊,一步步地看着他滅亡?”
“是的。”靡音點頭:“只有這樣,我纔對得起死去的人。”
“而之後呢?”極淨萬也看入了靡音的眼睛:“當復仇完畢之後,會怎樣?”
“復仇完畢之後,你會獲得更大的疆土,會擁有更多的子民。”靡音回答。
“那你呢?你會怎樣?”極淨萬的眼神,在慵懶之下,是一種犀利。
“那很重要嗎?”靡音微笑,每一根笑紋,都淡得看不見。
“那時候,我想要你成爲我的王後。”極淨萬這麼說。
“那種事情,並不是我能夠決定地。”靡音道。
“那麼,誰可以決定?”殷獨賢問。
“上天。”靡音道:“上天。”
兩人就這麼對視着,他們的眸子,在陽光下,都是清澈的,但是看深了,才發現,清澈的表面之下,是最黑暗的湖水,根本就看不見底。極淨萬忽然吻上了靡音,他的舌,進入了靡音的嘴。
很輕鬆便進入,靡音沒有抵抗,只是任由他這麼做,像過去一樣。
許久之後,極淨萬慢慢地,將脣移開。
他看着靡音,眼中有着眷戀:“或許,就是這樣的你,才讓我着迷,或許,當你真正依順我的時候,我對你地愛,反而不會這麼強烈。”
“這些,我不清楚,但是,”靡音閉上眼:“你最愛的,是權力,所以,你會答應的……你會答應的。”
山花,釋放了清幽的香氣,瀰漫了整座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