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醒醉
“找到恕妃了麼?”坐在煙波浩淼亭裏,四下空無一人,易闌珊閒閒地喫着水晶托盤裏的葡萄,突然開口問道。
也不知是哪裏傳來的回答,聲線十分低沉:“皇上把她安置在留園沈眉芳那裏了。 ”
“知道了。 ”這個答案並不讓易闌珊驚奇,或者說,任何一個答案都不會讓她驚奇了:他終究是不相信她。
千方百計要得了她的允諾,這樣多此一舉的行動有什麼意義呢?
她苦笑一下:雖則,我的確是不值得信任的。
拈起一粒晶瑩剔透的葡萄,拋進池中,見肥頭大耳的魚兒搶做一團,她眯縫着眼睛笑了:何曾短過你們一日三餐,爲何還是這樣嘴饞?見鉤就咬,有餌便喫,果然是不入流的畜生。
從長椅上站起來,拉一拉裙子上的褶皺,易闌珊向鳳儀宮走去。 躺在朝陽殿的大牀上,她閉上眼睛,許久沒睡過這張牀了,果然是這張牀最讓自己驚心,也最讓自己安心。 不知不覺間,她睡着了。 沒睡多久,她便被吵醒了,一個女官慌里慌張地衝進來:“娘娘,不好了,詠妃娘娘墮樓了!”
易闌珊一個激靈從牀上坐起來:“這種傻事也做得出來!”她穿上鞋子,匆匆往外走,卻又硬生生收住腳步:“來人啊,給我更衣。 ”
女官愣了下:“娘娘不過去處理嗎?”
“又沒死,有什麼好處理的!”
女官錯愕地看着易闌珊: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皇後孃娘地口氣如此粗暴。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易闌珊擠出一個笑臉:“詠妃娘娘從何處墮樓?”
“據說詠妃娘娘想在長樂宮最高處眺望皇上的寢宮,上樓的時候不小心滑倒了,從樓梯上跌下來,幸而被宮女扶住,摔傷了膝蓋……”
“孩子呢?”
“御醫正在全力施救……”
“既然詠妃沒有生命危險,那還是先給我更衣吧。 ”
易闌珊臉上似有鬆了一口氣的神情,這讓女官有些錯愕:詠妃若是死了。 皇後孃娘才該高興啊……自己是不會明白皇後孃孃的心思的,揣測也無用。 女官諾諾地點着頭退了出去。
站着伸開雙臂讓人爲自己更衣,易闌珊在心裏斟酌着,竭力讓佈局更完美一些。 完美……她掂量着兩個字地分量,以及到達這兩字需要付出的代價。 若真地想完美,那麼,勢必要將他……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或者說,值得嗎?
她閉上眼睛:想都已經想到了這一步。 若是不去做,豈不辜負了自己的殫精竭慮?
皇後的服飾層層疊疊,極爲繁複,披掛好已經是一盞茶功夫之後的事,鳳輦來到長樂宮門口則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進得長樂宮,遠遠地便聽到一片抽泣之聲,琳琅的屋子外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鳳目一掃,易闌珊輕啓朱脣:“都起來吧。 ”
衆人不動。
易闌珊笑着扶起身邊的一人:“起來吧。 ”這一句溫柔和順,卻有着不容置疑地氣魄,衆宮女急忙站起來。
“詠妃娘娘還好吧?”
琳琅在屋內聽到了,高聲應道:“皇後孃娘來了,臣妾安能不好?”她強支着精神說完了這句。 頓覺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口氣沒喘過來,差點倒在牀上,還好宮女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易闌珊慢慢跺進屋子,坐在牀邊,緩緩環視四周,好整以暇地說道:“看來本宮真是來遲了,皇上似乎已經回去了呢。 ”
琳琅氣得恨不得在她脖子上咬上一口:皇上有沒有來長樂宮,易闌珊焉能不知?此句分明是在譏諷自己。 她靠在墊子上,強忍着怒意。 撫摸着肚子道:“皇上日理萬機。 憂心不已,焉能事事煩擾皇上?”
“哦!”易闌珊挑起眉頭。 “詠妃還真是懂事體貼。 這樣的大事居然也不知會皇上一聲。 ”
“哪裏有什麼大事?分明是大小無事,母子平安。 ”
輕輕點着頭:“那倒也是。 吉人自有天相嘛。 ”
看到她的臉就覺得討厭,琳琅轉過頭去:“終歸是受了驚嚇,臣妾心裏到現在還有點亂跳呢。 ”
“詠妃想休息了?”易闌珊笑眯眯地道:“那我便不打擾了。 這裏有一個靈符,是我偶然間得到的,據說護體清心,對女子最有奇效,詠妃不妨把它戴在身上,日夜相隨。 ”說着,把一個三角形的小紙包塞到了琳琅手中。
顛來倒去地看手中的紙片,琳琅實在是不明白易闌珊是什麼意思。
易闌珊一轉身,琳琅便把符咒扔在了地上,請醫官來看了,說是並無什麼特異之處,她方纔接了過來,拆開符咒,是一張方形的紙,上面用硃砂畫了一個看不懂的圖案,此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她當然不會相信易闌珊就是塞了一張護身符給她,沒旁地意思。 可是,這符咒到底有什麼特異之處呢?
想到那句“日夜相隨”,她忽然有了靈感,從牀上坐起來,悄悄走到窗邊,推開窗子,月光照在她手中的紙片上,漸漸的,數行蠅頭小楷自紙片上浮現,她急忙走進燭臺看起來。
一陣風吹進屋子,坐在牀邊打盹的宮女一下子醒了,一回頭見是窗子開了,急忙起身去關,站起來才發現本來躺在牀上的詠妃不見了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慌張張地正想叫人,突然聽到有人冷冷地說:“我在這裏。 ”
宮女拿着披風跑過去:“娘娘怎麼起來了?”但見琳琅的手中握着一張紙,她好奇地瞥了一眼:“這個是……皇後孃娘送地護身符?”
紙上的字已經消失不見了,琳琅默默地把它疊起來:“皇後孃娘一片好意,怎麼好拂逆?你去拿根紅線穿起來,我要戴在脖子上。 ”
宮女心中覺得怪異,卻也不好多問,拿着符咒而去,不多時便把紅線串好的護身符拿了回來,爲琳琅戴上。
摸索着脖子上的護身符,琳琅心中像走馬燈一般,轉個不停:易闌珊此回擺明了是要拿自己當筏子使,自己究竟載不載她這一程?被利用的滋味固然不好受,可錯過了這個機會,只怕塵埃落定,她連被利用的價值都沒有了。
也罷,也罷,不如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