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坐在早春的白櫻樹下,望着對面山坡上的明黃色結香,花朵泛出的些微白色,好像殘雪快要消融了似的,她莫名地就覺得沮喪。她在白櫻樹下坐了一天,直到傍晚慕景工作結束自發地跟着他一起走。
慕景沒有說什麼,爲她把牀鋪好,只是臨睡的時候道:"鬧夠了就回去,家裏人會擔心的。"
薄荷揪着薄被不吭聲。
一連五天。薄荷沒有走。
慕景臉色終於波動:"你纔多大?學會離家出走了?不要回去上學麼?"
薄荷只是睜着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不說話。
慕景估計是被氣笑了:"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這一夜是滿月,薄荷看着窗簾外滲進來的銀白色月光,輕聲道:"慕景,我想跟着你。"
慕景沒有答,彷彿沒有聽到她開口,可是黑暗中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慕景真的送薄荷去了車站,他問清了她的城市,在一張紙上細細地寫下沿途所要乘換的車,他對她擺擺手笑道:"再見了小姑娘。"
薄荷咬着脣,問道:"慕景,明年春天你還會在這裏麼?"
慕景的臉上收了笑,變得很嚴肅:"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情以後不要再做,如果你聽話,明年春天我就會在這裏。"
薄荷的眉頭皺得很緊,她不知道慕景說的是真還是假,如果她不聽話,是不是以後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汽車很快就要開了,她進了快客的檢票口,快要轉彎的時候,她回頭道:"慕景,明年春天我會來找你。"她說得那麼篤定而認真。
慕景笑笑,輕聲答:"好。"
人這一生,多少是需要一些活下去的希望的,如果沒有任何盼頭,活着又有什麼意思呢?
暑假的時候,薄荷去過那個小城,很炎熱,牡丹園是關着的,慕景不在。秋天的時候她也去過那個小城,黃色的樹葉落了一地,很久都沒有人來打掃,慕景不在。冬天,小城一片蕭索,從汽車站出來時正下着雪,慕景不在。
於是,來年的春天成了薄荷最期盼的時候,她開始相信慕景的話是真的,如果她再離家出走,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第二年的春天,薄荷坐在去往牡丹園的公交車上,看着道旁那些雪白的櫻花,心情忐忑起來,她想,慕景真的會在麼?
到站,下車,她一眼就看到站牌前站着那個高高瘦瘦的少年,這一年的春天有些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休閒外套,牛仔褲,帆布鞋,見了她,暖暖地漾開笑容,短髮還是那麼精神。
薄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慕景,慕景,他真的在。
薄荷最喜歡春天裏的下雨天,因爲下雨天慕景不需要工作,他帶着她坐環城的公交,教她認道旁那些她弄不清的花,跟她說一些有趣或者開心的事情...無時無刻,城市的每個角落裏都有人在做着別人也許並不懂的事,影像一樣在公交車的窗口一晃而過,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生命裏的過客,掃一眼就會忘記。
慕景只在春天出現,而春天裏薄荷的假期只有三天,眨眼就過去了。臨走,薄荷問,"慕景,我能在暑假的時候來看你麼?"
慕景拍了拍她的頭:"暑假我不在這裏。"
"你去哪裏?我可以去找你啊!"薄荷蹙着眉。
"不,暑假的時候我很忙。"慕景還是微笑。
十六歲的薄荷低下頭:"那,明年春天你會在這裏麼?"
慕景道:"如果你中考考得好,我就會在這裏。"
薄荷的眼裏逼出了淚,她覺得慕景真殘忍,可是她想見他,不得不保證:"我會考好,我會來見你!"
慕景於是又微笑了,一派溫柔:"好。"
那年,十六歲的薄荷考上了那個大城市裏最好的高中,讓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十七歲的春天,慕景沒有食言,他在牡丹園等她,她一下車就看到了他。
十九歲的春天,十九歲的春天,慕景都在,這個時候的薄荷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孩,有人說人的面目會因爲自信而長開,心底那些陰霾的東西被悄悄壓下,就會越長越好看。
結香樹下,慕景打了個結,對她說,"薄荷,你也來打一個,許個願。"
薄荷問,"慕景,你許了什麼願?"
"希望薄荷高考考出一個好成績,去一個很好的大學。"慕景笑笑。
十九歲的薄荷覺得慕景一點都不浪漫,因爲他的願望總是這麼世俗,每一年,他總用那些心願壓制她,說,薄荷,你要考上一所好的高中,要跟家人好好相處,要多和人交流,交談多了才能變得開朗,要去一個很好的大學...他把一年的事情都交代給她,然後,和她匆匆忙忙道別,讓她等下一個春天。
薄荷賭着氣在結香樹上打了個結,草草地許完她的願望,她抓住慕景的胳膊央求:"如果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暑假可以去看你麼?"
慕景眼神複雜地看着她,良久,點頭:"好。"
十九歲的薄荷雀躍地踮起腳親在慕景的臉頰上,然後飛快地跑向檢票口,她想,她終於等來了慕景的夏天。
十九歲,薄荷考上了重點大學,她最想分享的那個人,是慕景。然而,她沒有慕景的任何聯繫方式,他從來不給她打一個電話,他只給她春天裏的三天。
拿到通知書一個星期後,她接到慕景的電話,當天晚上,她便收拾行李去了那個小城。盛夏季節,炎熱之後就是暴雨,火車到站天還沒有亮,閃電劃過長空,雷聲轟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