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坤喉頭一哽,把電話遞給了怒氣衝衝的秦恪,拍着妻子的背安撫。
秦恪疑惑地聽着,很長的一段留言,女孩的聲音在繼續:"剛剛在聖誕樹下,我許了一個願望,要是十九歲的夏夏能變成兩半就好了,一大半留在家裏,和最喜歡的爍哥哥結婚,和最喜歡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在一起,家裏的人都沒有變,都不是很不開心的樣子,喫飯的時候也不會皺着眉頭。恪哥哥還是和從前一樣騎着他的哈雷帶夏夏去耀武揚威,露姐姐還會願意把她漂亮的髮卡送給夏夏,小姑姑也不會故意裝作兇聲惡煞,而是像以前一樣愛笑愛鬧,她的笑話講得最好,爺爺和爸爸最喜歡聽小姑姑的笑話,她一開口,所有的家人都跟着一起笑了,多好呢...剩下的一小半去找哥哥,很小一半就好..."
秦恪臉上藏不住事,這麼一小段留言早就把他的淚逼出來了,等聽到女孩叫哥哥,他憤然把手機往冷卿懷裏一丟,明明是暴怒的語氣,可出口的聲音卻壓得很低:"給你的!"
冷卿把手機放在耳邊,現在這樣的時刻,急救室裏不知道是什麼狀況,女孩的聲音從電波中傳來,忽然給了他天人永隔的錯覺:"剩下一小半去找哥哥,很小一半就好,夏夏沒心沒肺讓他擔心了那麼多年,這一離開,哥哥身邊就只剩下菲麗那隻討厭的波斯貓了,但是,我又很羨慕菲麗,如果死了的人可以變成波斯貓,就好了。哥哥一直叫我寶寶,從七歲叫到十九歲,一點都不害臊,有時候我很想對他說,哥哥,你像個大傻瓜一樣,我都已經這麼大的人了,早就不是寶寶了,這麼叫會被人笑話的。可又不知道該讓他叫我什麼,好像每一個名字都不如寶寶好聽..."
心裏的怒火忽然都熄滅了,只覺得心疼,寶寶,全世界只有你覺得哥哥像個傻瓜,可是這個傻瓜沒有了你,他要怎麼活下去?刀片劃破手腕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麼?要哥哥放手或者永不放手,你說一聲便是,他哪裏可能喜歡上別的寶寶而忘了你呢?
"可是,我知道這個聖誕願望不可能實現了,都只是我胡亂想想而已。明天,當你們從睡夢中醒過來,就當夏夏已經死在十年前了吧,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她自己的錯。你們的心裏肯定在想,十年後的夏夏真是不懂事,怎麼就算死了,還不讓家裏安寧呢?她沒有辦法了,她只剩這一條路可以走,讓她走吧..."
只剩這一條路可以走?爲什麼?
訣別的遺言每個人都聽見了,每個人都安靜無聲地在急救室前等着,好消息或者壞消息,醫院這種地方,最讓人恨得忍氣吞聲。
一個多小時後,紅燈突然滅了,急救室的門從裏打開,衆人都圍了上去,醫生走出來摘下了口罩,環顧衆人道:"已經對病人進行了搶救,洗了胃,縫了傷口,本來救治得及時,這種情況沒什麼大問題。可是病人已經懷孕兩個月,因爲輕生,孩子流掉了,導致失血過多,現在,她的身體非常虛弱,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進一步觀察。"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冷卿,那個男人沒有讓他們看清他的表情,他腳步不穩地衝進了急救室,和醫護人員一起把昏迷不醒的女孩送進了貴賓病房。貴賓病房隨即被封鎖,任何人都進不去。女孩的左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繃帶,把血肉模糊的傷口遮得看不見,她才十九歲,這麼小,他卻讓她受了這麼多苦,昨天在醫院的電梯裏,她默默然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着他,他當時就應該想到她不開心,她那時候想必就已經知道有了孩子。
她太小了,自己都還沒有長大,卻要做媽媽了,孩子的爸爸還是一個她不能相認的人,她心裏該有多痛苦無助,纔會走上這條絕路,吞下安眠藥後在凌晨割腕自殺,她根本是一心求死,若是他們去遲了一步,肯定無力迴天。他從不認爲自己軟弱可欺,卻在這一刻真正覺得自己無用且懦弱,讓心愛的寶貝遭受身體和精神雙重的痛苦,忍受來自外界數不清的苛責,任他能得到全世界又如何,他的寶貝若是不在了,他又有什麼可留戀的?
寸步不離地守了三天三夜,除了他,秦家和衛家任何一個人都不能踏入病房半步,外面亂成了什麼樣子他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他的全世界正躺在這病牀上。一直在輸液,女孩的胳膊和手都腫了起來,血管又細,針扎的地方一片青紫,男人看着看着眼睛就溼了,男兒平生雙行淚,半爲蒼生半美人,他這一生只爲這個女孩流過淚,恨不能替她受苦。
三天來只喝提神的黑咖啡,他的胃終於受不了,寸步不肯離,醫生只好在女孩的病牀旁爲他輸液。世界的黑暗,他陪她,刻骨的疼痛,他陪她,她想去哪裏,他都陪着她。
"寶寶,不要讓哥哥的身邊只剩下菲麗,快點醒過來,嗯?"
他絮絮叨叨輕聲地說,女孩沒有回應。
冷雨醒來是在幾天後新年的早上,天剛剛亮,醫院外面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一聲聲的煙花爆炸聲,她睜開眼,微微一側頭就看到伏在牀邊睡着的男人,她的手上插着管子,他的手上也是,兩個人輸液的液體一滴一滴慢慢地流下來,速度和諧一致,病房裏特別安靜,居然只能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握着她的指尖,溫熱的觸感能感覺到彼此脈搏跳動的頻率,她不自覺想收緊手,卻因爲指尖僵硬,半點力氣都使不上,手只是輕微地動了動,本來想反握卻變成了輕顫,男人立刻就抬起頭來,下巴上的鬍子很深很雜亂,一雙黑眸裏滿是紅血絲,他的大手收緊了些,緊握住她的手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