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烏沉沉的, 夜色雖然不深, 卻因爲傍晚落了一場不大的細雨,常青的葉子也是溼漉漉的,山谷僻野裏沒有人, 只有偶爾幾點綠瑩瑩的瞳光一晃而過,然後就是遙遙的野獸嗥叫聲, 使得從洞裏冒出頭來的野兔一個激靈,又縮了回去。
不管計劃多麼宏大, 飯還是要一口口喫, 路也要一步步來,呃,也許上學的這兩年是最後可以盡情在遊戲裏拼搏的時間了, 不管怎麼說都要好好利用, 於是漠寒豪情萬丈的一上線,就發現馬車裏空無一人, 爬出來一看, 那些侍女也好車伕也罷,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只有謝紫衣站在一棵柏樹下,背對着他定定的看着遠方,似乎在出神。
“梁…好吧, 我已經知道你叫什麼了,這還真是一件巧得逅廊說氖隆!
謝紫衣不動聲色的瞧了他一眼,才說:
“漠…”
“等等, 其實我也不叫漠寒,我纔是姓梁…呃,算了,你知道是我就成了。”
漠寒有點抽搐的看謝紫衣手上動作,謝紫衣轉過身來,正緩緩的將手上拿的那柄劍抽出鞘,青光如一泓秋水,絕對是好劍,不過這個動作怎麼看怎麼發毛,漠寒再仔細瞄,沒錯啊,不是他師父千真萬確沒看錯,那這是?
“既然你師父說你很好,我便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好來着,拔劍吧。”
“……”喂喂系統你肯定有什麼搞錯了吧,他才52級難道就要挑戰終極boss了?這進展未免太快了,他得先做下心理建設。
“我不是你的師父,也沒那個耐心來教你劍法,你若不濟,我的侍女有不少等在最近的城鎮裏,絕對能把你揪來試第二次。這也不比當初,總有那麼幾十次的機會給你…”
謝紫衣輕描淡寫的說着,漠寒額上立刻唰的開始冒冷汗。
開玩笑,他辛辛苦苦升的52級,在那麼坑爹的血骨窟副本裏都沒死,腫麼能掛在這裏?那啥果然要想世界不安寧就挑起戰爭,想要自己不安寧就娶個…咳咳,算了。
眼睛眯起,漠寒摸到背上青鋒劍,遲緩外抽時殺氣猛地透鞘,將溢未出的瞬間,劍光宛若撕裂夜空的游龍,正是他經常使的那招橫削而下,兩儀劍法十二招裏速度最快的落鴻天塹,其實漠寒自己也很納悶的琢磨過,他覺得自己這樣的功夫好像看上去已經很牛叉了,赤練老魔也是內功更高,掌氣邪意,挨一下生命值就持續掉,但不曉得爲什麼,跟湛羅真人比鬥時,愣是比不上速度,難道這就是等級的優勢?九州的武功應該沒那麼簡單吧。
練得再順的武功就好像潺潺流水,挺是感覺的,但好像缺了什麼。
謝紫衣持劍的手慢慢抬起來,漠寒驟然瞳孔一縮,就好像記憶裏最深的那層湧上來,對了就是南楓鎮那天晚上,謝紫衣對着懸微真人那劍,化指爲掌,一剎那不知變化了多少次,卻給人極慢極清晰的那種絕世風華,是清豔幽淡,又轉瞬即逝,哪怕跟着變招也趕不及,這種詭異的感覺籠罩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是極恐怖的駭然,於是他來不及收劍,下意識就使出輕功,拼命後退。
有距離,纔有下一招的時間。
於是有人在旁邊看的話,就好像漠寒一頭衝上去,然後就像整個人原樣被砸回來似的,謝紫衣不過袍袖輕動,抬起了持劍的右手而已。
其實在這無星無月的曠野,劍光是極美的。
寒芒淬厲,只一眨,便是滿眼光幕,忽然中有一道反光熾射過來,走勢上撩,像漏進一道日光,單憑玄嶽綿勁絕對沒有這個速度,漠寒絕對是被逼得盡了最大實力,不但“氣蒸雲夢”“日出海崖”根本前後不搭的兩招完美連用,而且用了梯雲縱身法,當然他的劍勢再快,也不可能比得上謝紫衣的出劍速度,但是!
“咦?”
謝紫衣手腕翻轉,生生帶偏了自己的劍,即使這樣,倒黴的漠寒還是感覺像被一座大山迎面拍上了,劍鋒從中折斷,斷掉的那段斜飛出去,把他剛長出來的頭髮又削飛了一大塊——
“噗咚!”
漠寒倒飛出去,先砸到很遠處一棵高大的松樹,然後往下滑,最後卡在離地面幾米的樹丫上,痛得齜牙咧嘴,不爲別的,松樹它的葉子,叫松針啊,尤其是幾十年的老松樹,兇殘程度僅次於仙人掌有木有?
然後漠寒看着手上的半截劍,默默哀悼,三兩銀子…
“你怎麼知道…”
溫雅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時候,漠寒嚇得一抖,光榮的又用腦門扎到了一叢松針,痛得直想捶樹時,就看見一片紫色的袍角,傻傻抬頭,果然是謝紫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上方的松枝上,淺紫雲靴踏的那根細枝連針葉都沒掉落一根,差點連謝紫衣的後半句話都忽略過去沒聽到。
“你怎麼知道我會用,你剛纔用過的那招落鴻天塹?”
漠寒的速度,就算快到了極點,跟謝紫衣比起來也是絕對沒得快的,他還要用連招,就更耗費時間,偏偏出的第二招,正好迎上了謝紫衣的一劍,這不是漠寒武功高反應快,而是他在連招出手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點。謝紫衣並不打算一劍揮去將漠寒連人帶劍一起分爲兩段,自然要略微收勢。
“好熟的問話…呃,我交代我承認,師父也問過同樣的話。”
漠寒老老實實的扔掉手裏的斷劍,坦誠相見麼,他暗笑,臉上依舊很正經:
“師父問我的時候,我的感覺是不知道,不過樑先生這回,我卻是知道的。”
“哦?”
“兩儀劍法既是兩個人同使的劍法,必有相輔相成的招數,我認真琢磨過,稍有小得,要不就是劍勢各異的招數,要不就是攻守相悖的兩招,總之要有一個主次之分,沒主次的話也要有個迥異的配合,師父他劍法浩然,那個…壓力就跟錢塘海潮似的,梁先生你則是微光流鴻,轉瞬就摸不着邊的那味道,所以嘍,如果我師父會用日出海崖這招,梁先生在同樣情況下的習慣必然是與之相反的落鴻天塹,嘖,老實說,我真的幻想了下你們同使兩儀劍法的場面,呃,太震撼了肯定是…”
口水ing,那時候玩家算什麼呀,別的npc算啥呀,這種所向披靡,就是萬軍陣中,也能殺出一條血路來,九州這種牛叉設計下,想用人海戰術堆死boss的玩家都是紙老虎,咳咳
不過,在九州這樣的環境下,都已經是終極boss,遊戲設計還給了謝紫衣這種犀利殺招,前路果然危機叵測,不是武林同道發現他們是親兄弟搞了個啥聯盟全江湖都來追殺,就是牽扯到朝代替換,起碼被超過十萬人重重包圍的困境,呃,在那之前,他還是先練級吧,趴地。
漠寒正沮喪着,就聽見謝紫衣悠悠的喊了一聲:
“來人。”
立刻就有兩個薔衣的侍女不知道從哪過來,躬身行禮。
“拿那柄‘流採’劍來,然後,把華凌道長從樹上弄下來。”
“咦?”名劍啊,一定是好裝備!
“需要喫東西麼?”
“呃,要…”生命值就剩兩百了淚。
看着忍笑的侍女遞過來的熱氣騰騰的翡翠蝦包,漠寒毫無芥蒂,只覺得菜包子好久不見了,嗚。
謝紫衣斜睨着狼吞虎嚥的漠寒,忽然笑道:
“既然你‘很好’,那麼等下喫完後拿了那柄流採就繼續吧,要與我用兩儀劍法,你須得學你師父的劍路,我可以停留在外的時間不多,三日之內,若你不能將我的劍路揣測的分毫無誤,自然有人一直等在附近的城鎮裏,將你繼續拎到我面前來。”
“……!!”
漠寒痛苦的噎住了。
未來名動江湖的漠小寒還可以說是痛並快樂着,畢竟跟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有掉級的危險,但是切磋喂招配合什麼的還是大好(…),他的難兄難弟搭檔素齋大師在同一座華山裏,卻是幾乎要以頭搶地了。
“雙震?上下全是震卦,易經怎麼說的‘震來,笑言啞啞,震驚百裏,不喪匕鬯’山崩地裂的時候叫我連手上的東西都不能掉?耶,我千鈞定的功夫大概可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要求好高,什麼,你說什麼,打點野味來喫?泰山都要崩了你還喫東西?”
遲素齋看着自己的生命值簡直欲哭無淚,這一下午,狄焚雪愣是算了幾十卦有木有,他們還留在原地沒動過,就因爲卦象都不好,不是大兇就是“耐心等待”或者“不宜妄動,靜觀其變”,擦。
“…狄掌令,我們在華山上,泰山崩完了也不關我們的事啊!”
“對喲,那繼續看。”
聞言狄焚雪才低下頭,繼續打量卦象,搞了半天他僵直站在那裏不是感嘆命數無常,而是照卦象上說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所以一動不敢動來着,遲素齋後悔不迭,早知道他就拔腿跑了,留在這裏提醒狄焚雪做啥呀,讓他去當“木頭人”好了。
“唔,這是六二,‘震來厲,億喪貝’,糟糕,大兇啊,看到沒有,要損失很多很多錢的!億喪貝就是會丟掉上億的錢喲,怎麼辦,黃山宗本來就沒什麼家產!我們跟紫衣是不能比的天吶~!!”
遲素齋已經麻木了,敷衍的跟着問:
“先生,可有化解之道?”
“易經曰‘躋於九陵,勿逐,七日得’就是要往高山上爬,才能避禍…而且不能刻意保護家財,反正七天後又會回來的,呼,還好還好,禍兮福之所倚,嚇我一跳。”
——大爺你家的錢是長腳的咩,丟了還能找回家,那是寵物吧?
“不行,不下山了,我們要在華山上待滿七天避禍,這樣丟掉上億銅板的也是華山派,不是黃山宗,哈哈,我真是太聰明瞭,天道命數吶凡人是不懂的~!哈哈哈!”
遲素齋抽搐,擦,貧僧這個不懂古文的都覺得你這樣解釋是錯的。
“那啥…狄掌令,我們能去找點喫的來果腹了嗎?”
“去吧,正好我也餓了。”
遲素齋大喜過望,趕緊跳起來就要跑。
“等等,你去哪個方向找?”
“呃…”
難道被他發現貧僧打算逃之夭夭的小算盤,得鎮定,若無其事!
“就是那邊,我來的時候哪裏看到一窩兔子。”大溼乃確定乃不是語無倫次,你至少要僞裝從自己是老實的和尚,怎麼能喫可愛的兔子呃不是怎麼能喫葷呢?
“狡兔三窟懂不懂,嘖,你這和尚不是讀經腦經讀死了就是練武練傻了,當然要——”
“哪個方向?”遲素齋誠懇的問。
“當然要先算一卦。”
“……!!”
“北辰先天,文王請卦”“咣噹咣噹”……
於是三天後,衣衫破爛,臉上全是擦傷劍痕的漠寒揹着青布所裹的名劍流採,像是逃難的貧民一樣在下山途中,看見了更加悽慘,僧袍都全是泥巴,人像是水裏撈上來的遲素齋時,雙雙都嚇了一跳。
“你怎麼?”
“你怎會?”
末了難兄難弟相對無言,遲素齋想到漠寒落到那個大boss手裏,漠寒想到大師落到那個不着調的狄焚雪手裏,紛紛都爲對方掬一把同情淚,都覺得自己的悲慘遭遇有了對比,心中頓時大感安慰。
“……就是這樣。”遲素齋痛訴黃山宗掌令的抽風,“貧僧是當天晚上忍受不了,從懸崖上跳下去的,本來可以自動重生,沒想到下面是個水潭,貧僧遊了整整一天,下線了直到今天上線又遊了兩小時才爬上岸,內功都遊得升高了不少,上岸後又迷路轉了很久,才摸到下山路,就遇到漠小寒你了,嗚嗚。”
“大溼,我們接着闖江湖麼?”
“闖!貧僧要練到300級蹂躪這些npc!!”
“……”
大溼乃還是算了吧,他師父大人才287就已經有玩一個國家的前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