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承認,胡桃掩飾的速度很快。
即使是最擅長應付審訊的專業人員,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但偏偏,現場就有一位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審訊人才,在老東家時,專門負責處理令情報部門頭疼的“硬骨頭”。
在Port Mafia內部,曾有這麼一個人盡皆知的共識??
寧可被尾崎紅葉脫去三層皮,也絕對不要落在太宰治的手裏。
更何況,這位前任黑手黨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堂主小姐。
眼瞼、氣息、面部肌肉的弧度、說話的語氣………………
幾乎是胡桃揚起笑臉的一瞬間,無數情報匯聚成的信息,就已經先一步湧來,在太宰治的腦中呼嘯而過。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僅憑本能,就能得出結論。
但太宰治什麼也沒說。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同身處展廳時一樣,揭穿堂主小姐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
“胡桃小姐不也是嗎?一個人坐在這裏。”
太宰治避重就輕地答道,神情自然地走過去。
“嘿嘿。”胡桃笑了笑,抱着龍形玩偶往旁邊挪了一下,“怎麼找來的?”
“很簡單的小技巧。”
太宰治在胡桃身旁坐下,用一種“明天早餐喫麪包'的語氣,輕鬆說道,
“祭典花車遊行的路線是固定的,考慮到我們是被人羣衝散,只要大致估算一下人流移動的速度,以及祭典攤位的數量面積,就能鎖定路線中段的位置。”
“以胡桃小姐的性格,大概率會直接前往出口點匯合。”
“所以, 這時候只要朝着反方向,一個攤位點一個攤位點找過去,自然就能碰到胡桃小姐你啦!”
“當然,這裏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
太宰治說到這,神祕兮兮地豎起手指,故意停了下來。
他學着問答節目主持人的語氣,猛地飛揚起尾音,在一段刺激緊促的鼓點後,啪”地一聲,歡快公佈答案,
“我還碰到了兩位好心的指路人噠!他們爲我提供了寶貴的建議!”
“哦,了不起!”
胡桃眨了眨眼睛,很快反應過來,對方口中‘好心的指路人’是誰。
這一次,她非常配合地抬起手,給厲害的客卿先生鼓掌。
少女清脆的掌聲在樹林間迴盪,某個客卿先生也不客氣,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謝幕似地咳嗽一聲,衝四周點頭致意。
“不值一提,小事一樁~”
就跟那些樹背後,真的坐了一排觀賞魔法的觀衆一樣。
這下,堂主小姐真有點樂了。
但笑聲與掌聲之後,現場又很快安靜了下來。
太宰治不再說話,胡桃也不打算繼續追問其他。
比如,爲什麼在走散後,自家客卿沒有和瑞伊他們一樣,第一時間往祭典的出口匯合,而是非要往回走,大費周章地經過一家有一家的攤位點,同自己碰頭。
畢竟,那些技巧聽上去簡單。但真正執行起來,絕不僅僅是“繁瑣’兩個字,就能輕鬆概括的。
如果換做是平時,堂主小姐大概很有興趣挖掘一番,然而此刻…………………
“哎呀,壓軸的煙花要開始了。
似乎是被遠處的燈光吸引,胡桃微微收斂起笑意,將視線投向祭典的方向。
於是,上一秒還有說有笑的空氣,這一秒驟然沉靜了下來。即使是等待煙花的途中,也顯得過於冷清了一點。
太宰治轉過頭,目光落在胡桃沉默的側臉上。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堂主小姐。
依舊是如常的表情,語氣也似乎和平時別無二致,但周身卻透着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靜。那並不是拒人之外的冷淡,只是單純的....……陷入安靜而已。
就好像軀體還在此處,思緒卻飄向了某個無法觸及的遙遠時空,希望在那裏獲得一絲慰藉。
這樣的時候,本不該打擾的。
換成任何一個有眼力見的聰明人,都知道這會兒,應該悄然無聲地離開,把獨處空間還給對方,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太宰治沒有動。
他的目光在胡桃的側臉上停留片刻,隨後視線下移,落在胡桃的膝蓋上,看了一眼趴在上面的龍形玩偶。
數秒後,太宰治才收回視線,跟着望向了祭典的盡頭。
"10, 9, 8, 7?"
山腳下,人羣的喧鬧聲遙遙響起。
祭典上,男孩與心儀的女孩站在一起,年邁的父母與子女站在一起,丈夫與妻子站在一起,來自同一所學校的同伴們站在一起……………
這是一個團聚的時刻。
每個人都歡笑地舉起手臂,齊聲倒數,共同迎接祭典焰火的到來。
"6, 5, 4"
震耳欲聾的喊聲中,夾雜在人羣裏的瑞伊轉過頭,對身旁的扎克做了一個口型,有找到阿桃嗎?'
“沒有。”
可惜,回答她的,是自家搭檔同樣疑惑地搖頭。
瑞伊略顯煩躁地緊眉心。
因爲就在剛剛,她發現某個黑心鬼也不見了。
......可惡,如果不是她不熟悉這邊的地形。
瑞伊思索着,下意識抬起手,用力咬住自己的拇指指尖。
與此同時,扎克轉過頭,看了眼表情焦躁的搭檔。
下一秒,青年忽然俯下身,靠近瑞伊。
他伸出雙手,猝不及防地扶着瑞伊的腋下,就這樣'忽地一下,將人抱了起來,高舉過頭頂!
“??!”
瑞伊一怔,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騰空而起,側身坐在了扎克的肩頭。
“煙花要來了,瑞伊。”
貼近的距離,讓青年低沉的嗓音穿過人羣的阻礙,順利抵達少女的耳畔。
“喏,你負責看煙花,我繼續找老闆。”
瑞伊:“......”
同一時間,人羣的倒計時也來到了最後。
"3, 2, 1!"
伴隨着最後一聲倒計時落下??
"DK"
硝石點燃的促音響起,燦爛的焰火拖曳着尾巴,如流星般騰空而起,在藍黑的夜空中炸開,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短暫絢麗的煙花。
人們仰着頭,煙花的流光落下,映在每一個人的瞳眸中。
剎那的流光落下,照亮了瑞伊灰藍色的眼眸,與此同時,也照亮了某個山間的樹林邊,另一位黑髮少女的雙眼。
“嘭!嘭!嘭!"
焰火騰空綻放的喧響,接二連三地傳來,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而自始至終,胡桃和太宰治都沒有再對話。
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長椅上,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場節日的煙火。
直到最後一枚焰火升空,最後一朵綻放的煙花落幕。
一段長長的尾音餘波後,山林間,周遭的空氣再一次恢復了寧靜。
不過這一次,堂主小姐像是完全打起了精神。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雙臂對天空伸了一個長長懶腰,隨後轉過頭,笑嘻嘻地看向了身邊的太宰治。
“好啦,煙花表演結束了,咱們也回去吧,客卿。”
胡桃語調歡快地說道。
只用了一場煙花的短暫時間,少女似乎就重新恢復了能量,又變回了往日那個古靈精怪,永遠開朗灑脫的往生堂堂主。
然而,太宰治依舊沒有動。
他掀起眼皮,鳶色的眼瞳沉靜專注,長久地注視着胡桃。時間長到胡桃感到奇怪地歪了歪頭,準備詢問時??
“胡桃小姐。”太宰治輕聲說道。
他抬起手,動作緩慢得彷彿電影的慢鏡頭一般,指尖在胡桃的頭頂輕輕掃過。
太宰治指尖的動作精準一夾,摘下了落在少女頭頂一片樹葉,將它攤放在掌心,遞交到胡桃的眼底。
“對你而言,會像這樣忽略落在頭頂的樹葉,應該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不是嗎?”
又或者應該說,這對任何一個武鬥派而言,都是一個相當不妙的跡象。
??露出這樣低級的破綻,足以想見內心的動搖程度。
顯然,即使是現在,看似打起精神的胡桃,依舊沒有明面上表現出的平靜。
胡桃:“......”
胡桃一愣。
她低下頭,像是第一次見到落葉般,默然注視着太宰治掌心的葉片。
與此同時,太宰治的嗓音繼續響起。
他的聲線清朗,雜糅着夜風與月光,比落葉更加平靜平緩。但落在胡桃的耳中,動靜不亞於又一枚炸.開的煙花。
“胡桃小姐,我並不擅長洞悉所有人的情感,也沒有人能完全揣度出他人內心的感受,但我知道普遍的情況。”(①)
“人在遠離故鄉後,難過是無法像感冒一樣,依靠時間自愈的。”
“它只會隨着時間越積越多,直到某一天徹底爆發。好消息是,雖然它無法自愈,卻能通過分擔,減少一半。”
太宰治注視着胡桃。
他鳶色的瞳眸中映着明亮的光,如同煙花在謝幕後,未曾散去的暖意和餘溫。
“替堂主分憂,也屬於客卿工作的重要一環,所以??胡桃小姐,要和我說說嗎?”
“你的故鄉璃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胡桃腦中的思緒一斷。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了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