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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未來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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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有些讀者會把《未來世界》當做一部科幻小說,我對此有些不同意見。寫未來的小說裏,當然有很多屬於科幻一類,比如說威爾斯(Wells.H.G.)的很多長篇小說,但若把喬治·奧威爾的《1984》也列入科幻,我就不能同意。這是因爲科學技術的發展在《1984》中並不是主題。我們把寫過去的小說都叫做歷史小說,但卡爾維諾的小說《我們的祖先》裏,也毫無真實歷史的影子。有一些小說家喜歡讓故事發生在過去或者未來,但這些故事既非對未來的展望,也非對歷史的回顧,比之展望和回顧,他們更加關注故事本身。有了這點區別,我們就可以把奧威爾和卡爾維諾的作品從科幻和歷史小說中區別出來,這些作品可以簡單地稱之爲小說。我想,這個名稱就夠了。

我喜歡奧威爾和卡爾維諾,這可能因爲,我在寫作時,也討厭受真實邏輯的控制,更討厭現實生活中索然無味的一面。假如說,知識分子的責任就是批判現實的話,小說家憎惡現實的生活的某一方面就不成立爲罪名。不幸的是,大家總不把小說家看成知識分子。起碼,和禿頂的大學教授相比,大家總覺得他們不像些知識分子。但我總以爲,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敏銳的讀者可能會說,我寫這些無非是要說明,我寫的是小說,我是知識分子。我的用意就是如此。有種文藝理論以爲,作品應該“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但我認爲,起碼現實生活中的大多場景是不配被寫進小說裏的。所以,有時想象比摹寫生活更可取。至於說到知識分子,我以爲他們應該有些智慧,所以,在某些方面見解與常人是不同的。我是這樣想的。至於《未來世界》能不能使讀者體會到這些想法,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1995年4月7日於北京

上篇我的舅舅

第一章

我舅舅上個世紀(二十世紀)末生活在世界上。有件事我們大家都知道:在中國,歷史以三十年爲極限,我們不可能知道三十年以前的事。我舅舅比我大了三十多歲,所以他的事我就不大知道——更正確的說法是不該知道。他留下了一大堆的筆記、相片,除此之外,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他是個膚色黝黑的大個子,年輕時頭髮很多,老了就禿了。他們那個時候的事情,我們知道的只是:當時燒煤,燒得整個天空烏煙瘴氣,而且大多數人騎車上班。自行車這種體育器械,在當年是一種代步工具,樣子和今天的也大不相同,在兩個輪子之間有一個三角形的鋼管架子,還有一根管子豎在此架子之上。流傳到現在的車裏有一小部分該管子上面有個車座,另一部分上面什麼都沒有;此種情形使考古學家大惑不解,有人說後一些車子的座子遺失了,還有人提出了更深刻的解釋——當時的人裏有一部分是受信任的,可以享受比較好的生活,有座的車就屬於他們。另一部分人不受信任,所以必須一刻不停地折磨自己,才能得到活下去的權利,故而這種不帶座子的自行車就是他們對gang門、會**實施自殘自虐的工具。根據我的童年印象,這後一種說法頗爲牽強。我還記得人們是怎樣騎自行車的。但是我不想和權威爭辯——上級現在還信任我,我也不想自討沒趣。

我舅舅是個作家,但是在他生前一部作品也沒發表過,這是他不受信任的鐵證。因爲這個原故,他的作品現在得以出版,並且堆積在書店裏無人問津。衆所周知,現在和那時大不一樣了,我們的社會發生了重大轉折,走向了光明。——不管怎麼說吧,作爲外甥,我該爲此大爲歡喜,但是書商恐怕會有另一種結論。我舅舅才情如何,自然該由古典文學的研究者來評判,我知道的只是:現在紙張書籍根本不受歡迎,受歡迎的是電子書籍,還該有多媒體插圖。所以書商真的要讓我舅舅重見天日的話,就該多投點資,把我舅舅的書編得像點樣子。現在他們又找到我,讓我給他老人家寫一本傳記,其中必須包括他騎那種沒有座的自行車,並且要考據出他得了痔瘡,甚至前列腺癌。但是根據我掌握的材料,我舅舅患有各種疾病,包括關節炎、心臟病,但上述器官沒有一種長在gang門附近,是那種殘酷的車輛導致的。他死於一次電梯事故,一下子就被壓扁了,這是個讓人羨慕的死法,明顯地好於死於前列腺癌。這就使我很爲難了。我本人是學歷史的,歷史是文科;所以我知道文科的導向原則——這就是說,一切形成文字的東西,都應當導向一個對我們有利的結論。我舅舅已經死了,讓他死於痔瘡、前列腺癌,對我們有利,就讓他這樣死,本無不可。但是這樣一來,我就不知死在電梯裏的那個老頭子是誰了。他死時我已經二十歲,記得事。當時他坐電梯要到十四樓,卻到了地下室,而且變得肢體殘缺。有人說,那電梯是廢品,每天都壞,還說管房子的收了包工頭的回扣。這樣說不夠“導向”——這樣他就是死於某個人的貪心、而不是死於制度的弊病了。必須另給他個死法。這個問題我能解決,因爲我在中文系修了好幾年的寫作課,專門研究如何臭編的問題。

有關歷史的導向原則,還有必要補充幾句,它是由兩個自相矛盾的要求組成的。其一是:一切史學的研究、討論,都要導出現在比過去好的結論;其二是:一切上述討論,都要導出現在比過去壞。第一個原則適用於文化、制度、物質生活,第二個適用於人。這麼說還是不明白。無數的史學同仁就因爲弄不明白栽了跟頭。我有個最簡明的說法,那就是說到生活,就是今天比過去好;說到老百姓,那就是現在比過去壞。這樣導出的結論總是對我們有利的;但我不明白“我們”是誰。

我舅舅的事情是這樣的:他生於195年,長大了遇上了“文化革命”,到農村去插隊,在那裏得了心臟病。從“導向”的角度來看,這些事情太過久遠,故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後來懷才不遇,作品發表不了。這時候他有四十幾歲,獨自住在北京城裏。我記得他有一點錢,是跑東歐做買賣掙的,所以他就不出來工作。春天裏,每天下午他都去逛公園,這時候他穿了一件黃色燈芯絨的上衣,白色燈芯絨的褲子,頭上留着長長的頭髮。我不知道他常去哪個公園,根據他日記的記載,彷彿是西山八大處,或者是香山一類的地方,因爲他說,那是個長了一些白皮鬆,而且草木蔥蘢的地方。我舅舅的褲子膝蓋上老是鼓着大包,這是因爲他不提褲子。而這件事的原因又是他患過心臟病,假如束緊褲帶就會喘不過氣來。因爲這個原故,他看上去很邋遢。假如別人知道他是個大作家,也就不會大驚小怪,問題就在於別人並不知道。他就這樣走在山上的林蔭道上,並且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香菸來,叼在嘴上。這時候路上沒有人,只有一位穿藍色大褂的男人在掃地。後者的視線好像盯在地上,其實不是的。衆所周知,那個公園的門口立着一塊牌子,上書:山上一級防火區,禁止抽菸,違者罰款×元。這個×是一變數,隨時間增長。我的一位卓越的同事考證過,它是按幾何級數增長。這種增長除了體現了上世紀對防火的重視,還給受罰者留下了討價還價的餘地。那位穿藍工作服的朋友看到我舅舅掏煙就心中竊喜,因爲我舅舅不像會討價還價的人,而且他交了罰款也不像會要收據。我舅舅叼着煙,又掏出一個打火機。這使掃地工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但是他打了一下,沒有打出火,就把火機放回口袋,把香菸放回煙盒,往山下走去,而那位掃地工則跟在他身後。後者想到,他的火機可能出故障了,就想上前去借給他一盒火柴,讓他點着香菸,然後把他捉住,罰他的錢;但是這樣做稍嫌冒昧。我舅舅在下山的路上又掏了好幾次煙,但是都沒打着火。最後他就走出公園,坐上公共汽車,回家去了。那位工友在公園門口頓了頓笤帚,罵他是神經病,他也沒有聽到。據我所知,我舅舅沒有神經病。他很想在山上抽菸,但是他的火機裏既無火石,也沒有丙烷氣。他有很多火機,都是這樣的。這都是因爲他有心臟病,不敢抽菸,所以把煙叼在嘴上,虛打一下火,就算是抽過了。這樣做有一個好處,又有一個壞處。好處是他可以在一切禁止吸菸的場所吸菸,壞處是吸完以後的煙基本保持了原狀,所以就很難說他消費了什麼。他每個星期天必定要買一盒香菸,而且肯定是萬寶路,每次買新煙之前,舊煙就給我了。我當時正上初一,雖然吸菸,但是沒有煙癮;所以就把它賣掉。因爲他對我有這種好處,所以到現在我還記得他。美中不足的是,這個老傢伙喜歡用牙來咬過濾嘴,我得用單面刀片把牙咬過的地方切掉,這種短香菸賣不出什麼好價錢。他已經死了多年,這種香菸的來源也斷絕了很多年。但是我現在很有錢,不需要這種香菸了。

以上事實又可以重述如下,我有一位舅舅,穿着如前所述,1999年某日,他來到西山上的一座公園裏。當時天色將晚,公園裏光線幽暗,遊人稀少。他走到山路上,左面是山林,故而相當黑;右面是山谷,故而比較明亮。我舅舅就在右面走着,用手逐根去攀細長的燈杆——那種燈杆是鐵管做的。後來他拿出了香菸,叼在嘴上,又拿出了打火機,空打了兩下;然後往四下看了看,轉身往山下走。有一個穿黑皮茄克的人在他身後用長把笤帚掃地,我舅舅經過他身邊時,打量了他一下,那人轉過臉去,不讓他看到。但是我舅舅嗅到了一股麝香味,這種氣味在上個世紀是香水必有的氣味。我舅舅覺得他不像個掃地的人,天又晚了,所以我舅舅加快了腳步。但是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這當然是那位身穿黑皮茄克的掃地工跟上來了。在這種情況下,走快了沒有用處,所以他又放慢了腳步,也不回頭。走到公園門口時,忽然聽到個渾厚的女中音在身後叫道:站住!我舅舅就站住了。那個穿黑皮茄克的人從暗處走了出來,現在可以看出她是個女人,並且腳步輕快,年齡不大。她從我舅舅身邊走過去,同時說道:你跟我來一下。這時候我舅舅看了一眼公園的大門,因爲天黑得很快,門口已是燈火闌珊。他很快就打消了逃跑的主意,跟着那個女人走了。

剛纔的一段就是我給我舅舅寫的傳記,摘自第一章第一節。總的來說,它還是中規中式,看不出我要爲它犯錯誤,雖然有些評論家說,從開頭它就帶有錯誤的情調和傾向。憑良心說,我的確想寫個中規中式的東西,所以就沒把評論家的話放在心上。衆所周知,評論家必須在雞蛋裏挑出骨頭,否則一旦出了壞作品,就會罰他們款。評論家還說,我的作品裏“衆所周知”太多,有挑撥、煽動之嫌。衆所周知是我的口頭禪,改不掉的。除此之外,這四個字還能帶來兩分錢的稿費,所以我也不想改。

我舅舅有心臟病,動過心臟手術,第一次手術時,他還年輕,所以恢復得很好。後來他的心臟又出了問題,所以醞釀要動第二次手術。但是還沒等去醫院,他就被電梯砸扁了。這只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是:因爲醫院不負責任,第一次心臟手術全動在胃上了。因爲這個原故,手術後他的心臟還是那麼壞,還多了一種胃病。不管根據哪種說法,他都只動了一次手術,胸前只有一個刀疤。除了這個刀疤之外,他的身體可稱完美,肌肉發達,身材高大,簡直可以去競選健美先生。每個星期天,他都要到我們家來喫飯。我的物理老師也常來喫飯,她就住在我們家前面的那棟樓,在家裏我叫她小姚阿姨。這位小姚阿姨當時三十歲剛出頭,離了婚,人長得非常漂亮,每次她在我家裏上過廁所後,我都要搶進去,坐在帶有她體溫的馬桶上,心花怒放。不知爲什麼,她竟看上了我舅舅這個癆病鬼——可能看上了他那身塊兒吧。我舅舅心臟好時,可以把一副新撲克牌一撕兩半,比刀切的都齊,但那時連個屁都撕不開。除此之外,他的嘴脣是烏紫的,這說明他全身流的都是有氣無力的靜脈血。在飯桌上他總是一聲不吭,早早地喫完了,說一聲:大家慢慢喫。把碗拿到廚房裏,就走了。小姚阿姨舉着筷子說道:你弟弟很有意思。這話是對我媽說的。我馬上加上一句:他有心臟病。我媽媽說:他準備過段時間去做手術。小姚阿姨說:他一點不像有病的人。要是有機會,想和他聊聊。我媽說:他倒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只是有點靦腆。我說:他沒工作,是個無業遊民。小姚阿姨說:小鬼,亂插嘴,你該不是嫉妒吧。我媽就笑起來。我就離開了飯桌。後來聽見她們嘀咕,我媽說:我弟弟現在恐怕不行。小姚阿姨說:我對那事也不是太感興趣。我媽就說:這件事你要多考慮。我就衝過去說:對!要多多考慮,最好別理他。小姚阿姨就說:這小子!真的愛上我了!我說:可不是嗎。我媽就說:滾蛋!別在這裏耍貧嘴。我走開了。這是依據前一種說法,也就是我所見到,或者我舅舅日記裏有記載的說法。但是這種說法常常是靠不住的,故而要有另外的說法。

另一種說法是這樣的,小姚阿姨就是那個穿黑皮茄克的女人,但是在這種說法裏,她就不叫小姚阿姨了。她在公園裏叫住了我舅舅,把他帶到派出所去。這地方是個灰磚的平頂房子,外形有點像廁所,所以白天遊人多時,常有人提着褲子往裏闖。但是那一次沒有遊人,只有一個警察在值班,並且不斷地打呵欠。她和他打過招呼後,就帶着我舅舅到裏面去,走到灰黃色的燈光裏。然後就隔着一個桌子坐下,她問道:你在公園裏幹什麼?我舅舅說:散步。她說:散步爲什麼拿打火機?我舅舅說,那火機裏沒火石。沒火石你拿它幹嗎?我舅舅說:我想戒菸。她說:把火機拿給我看看。我舅舅把火機遞給她,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塑料打火機,完全是透明的,而且是空空蕩蕩的一個殼子。現在好像是沒有問題了。那個女人就放緩了聲調說:你帶證件了嗎?我舅舅把身份證遞了上去。她看完以後說:在哪兒上班?我舅舅說:我不上班,在家裏寫作。她說:會員證。我舅舅說:什麼會員證?那女人說:作協的會員證。我舅舅說:我不是作協會員。她笑了:那你是什麼人呢?我舅舅說:你算我是無業人員好了。那女人說:無業?就站起來走出屋去,把門關上了。那個門是鐵板做的,“哐”的一聲,然後唏裏嘩啦地上了鎖。我舅舅嘆了口氣,打量這座房子,看能在哪裏忍一夜,因爲他以爲人家要把他關在這裏了。但是這時牆上一個小窗口打開了,更強的光線從那裏射出來。那個女人說道:脫衣服,從窗口遞進來。我舅舅脫掉外衣,把它們塞了過去。她又說:都脫掉,不要找麻煩。我舅舅只好把衣服都脫掉,赤身裸體站在鞋子上。這時候她可以看到一個男人強健的身體,胸腹、上臂,還有腿上都長了黑毛。我舅舅的傢伙很大,但懸垂在兩腿之間。這房子裏很冷,他馬上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於是他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眯着眼睛往窗口裏看。後來他等來了這樣一句話:轉過身去。然後是:彎腰。最後是:我要打電話問問有沒有你這麼個人。往哪兒打?平心而論,我認爲這種說法很怪。上上下下都看到了,有這個人還有什麼問題嗎?

根據前一種說法,小姚阿姨用不着把我舅舅帶到派出所,就能知道他身體是什麼模樣,因爲我們一起去遊過泳。我舅舅穿一條尼龍游泳褲,但是他從來不下水,只是躺在沙灘上曬太陽。他倒是會水,只是水一淹過了胸口就透不過氣,所以頂多在河裏涮涮腳。小姚阿姨穿一件大紅的尼龍游泳衣,體形極棒。美中不足的是她不刮腋毛,露出腋窩時不好看。我認爲她的Ru房很接近完美的球形,腹部也很平坦。不幸的是我那時瘦得像一隻小雞,沒有資格湊到她身邊。而她總愛往我舅舅身邊湊,而且摘下了太陽鏡,仔細欣賞他那個大刀疤。衆所周知,那個疤是一次針麻手術留下的。針麻對有些人有效,但對我舅舅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在手術檯上疼得抖了起來,當時用的是電針,鍼灸大夫就加大電流,最後通的幾乎是高壓電,把皮肉都燒煳了,後來在穴位上留下了和尚頭頂那種香疤,手術室還充滿了燒肉皮的煙。據我媽說,動過了那次手術之後,他就不大愛講話。小姚阿姨說,我舅舅很cool,也就是說,很性感。但是我認爲,他是被電傻了。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是嗎?這話傻子也會說。那時候小姚阿姨快決定嫁給他了,但我還沒有放棄挑撥離間的打算。等到我和她在一起時,我說:我舅舅毛很多。你看得見的就有這麼多,沒看見的更多。他不是一個人,完全是張氈子。小姚阿姨說: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有些毛。這話傷害了我的自尊心,我當時沒有什麼毛,還爲此而自豪,誰想她對這一點評價這麼低。我就嘆口氣說:好吧,你愛和氈子睡,那是你的問題。她聽了擰了我一把,說:小鬼頭!什麼睡呀睡,真是難聽。這件事發生在上世紀末,用現在的話來說,叫做萬惡的舊世紀。不管在什麼世紀,都會有像小姚阿姨那樣體態婀娜、面目姣好的女人,性情衝動地嫁給男人。這是人間最美好的事。不幸的是,她要嫁的是我舅舅這個操蛋鬼。

談到世紀,就會聯想到歷史,也就是我從事的專業。歷史中有一小部分是我經歷過的,也就是三十年吧,佔全部文字歷史的百分之一弱。這百分之一的文字歷史,我知道它完全是編出來的,假如還有少許真實的成分,那也是出於不得已。至於那下餘的百分之九十九,我難以判斷其真實性,據我所知,現在還活着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判斷,這就是說,不容樂觀。我現在正給我舅舅寫傳記,而且我是個有執照的歷史學家。對此該得到何種結論,就隨你們的便吧。我已經寫到了我舅舅被穿黑皮茄克的女人帶進了派出所,這個女人我決定叫她F。那個派出所的外貌裏帶有很多真實的成分,這是因爲我小時候和一羣同學到公園裏玩,在山上抽菸被逮住了,又交不出罰款來,就被帶到那裏去了。在那裏我掏出我舅舅給我的短頭香菸,對每一個警察甜蜜地說道:大叔請抽菸。有一個警察吸了一根,並且對我的前途做了一番預言:“這麼點年紀就不學好,長大了一定是壞蛋。”我想這個預言現在是實現了,因爲我已經寫了五本歷史書。假如認爲這個標準太低,那麼現在我正寫第六本呢。那一天我們被扣了八個鐘頭,警察說,要打電話給學校或家長讓他們來領我們,而我們說出來的電話號碼全是假的。一部分打不通,能打通的全是收費廁所——我把海淀區收費廁所的電話全記住了,專供這種時候用。等到放出來時,連末班車都開走了,就叫了一輛出租回家。刨去出租車費,我們也省了不少錢,因爲我們五個人如果被罰款,一人罰五十,就是二百五,比出租貴二十五倍,但是這種勤儉很難得到好評。現在言歸正傳,F搜過了我舅舅的衣服,就把它們一件一件從窗口扔了回去,有的落在我舅舅懷裏,有的落在地上。但是這樣扔沒有什麼惡意。她還說:襯衣該洗了。我舅舅把衣服穿上,坐在凳子上繫鞋帶,這時候F推門進來。我舅舅放下鞋帶,坐得筆直。除了燈罩下面,派出所裏黑色很多,F又穿了一件黑茄克。

納博科夫說:卡夫卡的《變形記》是一個純粹黑白兩色的故事。顏色單調是壓抑的象徵。我舅舅和F的故事也有一個純粹黑黃兩色的開始。我們知道,白色象徵着悲慘。黃色象徵什麼,我還搞不大清楚。黑色當然是恐怖的顏色,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我舅舅坐在F面前,不由自主地掏出一支菸來,叼在嘴上,然後又把它收了起來。F說,你可以抽菸。說着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火柴扔給了他。我舅舅拿起火柴盒,在耳邊搖了搖,又放在膝蓋上。F瞪了一下眼睛,說道:“哞?”我舅舅趕緊說:我有心臟病,不能抽菸。他又把火柴扔回去,說了謝謝。F伸直了身子,這樣臉就暴露在燈光裏。她化過妝,用了紫色的脣膏,塗了紫色的眼暈,這樣她的臉就顯得灰暗,甚至有點憔悴。可能在強光下會好看一點。但是一個女人穿上了黑皮茄克,就沒有人會注意她好看不好看。她對我舅舅說:你胸前有塊疤。怎麼弄的?我舅舅說:動過手術。她又問:什麼手術?我舅舅說:心臟。她笑了一下說道:你可以多說幾句嘛。我舅舅說,十幾年前——不,二十年前動的心臟手術。針刺麻醉。她說,是嗎?那一定很疼的。我舅舅說,是很疼。談話就這樣進行下去。也許你會說,這已經超出了正常問話的程度,但是我舅舅沒有提出這種疑問。在上個世紀,穿黑皮茄克的人問你什麼,你最好就答什麼,不要找麻煩。後來她問了一些我舅舅最不願意談的問題:在寫什麼,什麼題材,什麼內容等等;我舅舅都一一回答了。後來她說道:想看看你的作品。我舅舅就說:我把手稿送到哪裏?那個女人調皮地一笑,說道:我自己去看。其實她很年輕,調皮起來很好看。但是我舅舅沒有看女人的心情,他在想自己家裏有沒有怕人看見的東西,所以把頭低得很低。F見他不回答,就提高了嗓音說:怎麼?不歡迎?我舅舅抬起頭來,把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他的臉完全是蒙古人的模樣,橫着比豎着寬。那張臉被冷汗溼透了,看上去像柚子一類的果實。他說自己的地址沒有變,而且今後幾天總在家。

我舅舅的手稿是什麼樣子的,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一種說法是用墨水寫在紙上的,每個字都像大寫的F一樣清楚。開頭他寫簡體字,後來變成了繁體,而且一筆都不省。假如一個字有多種變體,他必然寫最繁的一種,比方說,把一個雷字寫四遍,算一個字,還念雷。後來出他的作品時,植字的老要查康熙字典,後來還說:假如不加發勞務費,這活他們就不接。我給他校稿,真想殺了他,假如他沒被電梯砸扁,我一定說到做到。但這只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是他的手稿是用牛奶、明礬水、澱粉寫在紙上的,但是這些密寫方法太簡單、太常見了。拿火烤烤、拿水泡泡就露底了。我還知道一種密寫方法,就是用王水溶化的金子來寫。但是如此來寫小說實在是罪孽。實際上不管他用了什麼密寫方法,都能被顯出來,唯一保險的辦法是什麼都不寫。我們現在知道,他沒有採用最後一種辦法。所以我也不能橫生枝節,就算他用墨水寫在了紙上吧。

現在傳媒上批判《我的舅舅》,調門已經很高了。有人甚至說我借古諷今,這對歷史學家來說,是最可怕的罪名。這還不足以使我害怕,我還有一些門路,有些辦法。但我必須反省一下。這次寫傳記,我恐怕是太投入了。但投入的原因可不是我舅舅——我對他沒什麼感情。真正的原因是小姚阿姨。小姚阿姨當時正要成爲我舅媽,但我愛她。

夏天我們到河邊去遊泳時,我只顧從小姚阿姨的遊泳衣縫往裏看——那東西實在嚴實,但也不是無隙可鑽,尤其是她剛從水裏出來時——所以很少到水裏去,以致被曬脫了好幾層皮,像鬼一樣的黑。小姚阿姨卻曬不黑,只會被曬紅。她覺得皮膚有點癢時,就跳到水裏去,然後水淋淋地上來,在太陽底下接着曬。這個過程使人想到了烹調書上的烤肉法,烤得嗞嗞響或者起了泡,就要拿出來刷層油或者是糖色。她就這麼反覆泡製自己的皮肉,終於在夏天快結束時,使腿的正面帶上了一點黃色。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想看到她從水裏出來時揹帶鬆弛,從泳衣的上端露出兩小塊Ru房,如果看到了就鼓掌歡呼。這使她每次上岸都要在肩上提一把。提了以後遊泳衣就會鬆弛下來,連**的印子都沒有了,這當然是和我過不去的舉動。她走到我身邊時,總要擰我一把,說道:小壞蛋,早晚我要宰了你。然後就去陪我舅舅。我舅舅總是一聲不吭,有時候她也膩了,就來和我坐一會兒,但是時時保持警惕,不讓我從她兩乳之間往裏看;並且說,你這小壞蛋,怎麼這麼能讓人害臊。我說:我舅舅不讓人害臊?她說不。第一,我舅舅很規矩。第二,她愛他。我說:像這麼個活死人,你愛他什麼?不如來愛我。她就說:我看你這小子是想死了。假如姚老師愛上初一的男生,一定是個天大的醜聞。她害怕這樣的事,就拿死來威脅我。其實我也知道這是不可取的事,但還是覺得如此調情很過癮。

我舅舅被F扣在派出所,在那裏坐了很久。值班的警察伸着懶腰跑到這間房子裏來了一趟,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說道:這傢伙幹什麼了?他以爲我舅舅是個露陰癖,還建議說,找幾個聯防隊員收拾他一頓,放走算了。F說:這一位是個作家。警察聳聳肩說,這就不是我們管的事了。他又說:困了,想睡會兒。F說,那就睡去吧。警察說:這傢伙塊頭不小,最好把他銬起來。F說:怎麼能這樣對待人家呢。警察就說:那我也不能去睡。出了什麼事,我可負不起責任。F就從抽屜拿出一副手銬來,笑着對我舅舅說:你不反對吧?我舅舅把雙手並着一伸。那位警察拿了銬子,又說:還得把他鞋帶鬆開,褲帶抽掉。我舅舅立刻鬆掉鞋帶,抽掉褲帶,放在地上。於是那位警察給他戴上手銬,撿起皮帶往外走,嘴裏還說:小心無大害。F說道:把門帶上。現在房間裏只剩了他們兩個人了。

現在該說說我自己長大以後的事了。出於對未遂戀情的懷念(小姚阿姨是學物理的),我去考了北大物理系,並且被認爲是自北大建校以來最具天才的學生,因爲我只上到了大學二年級,就提出了五六個取代相對論的理論體系。當然,讓不讓天才學生及格,向來是有爭論的。等到本科畢業時,我已經不能在物理學界混了,就去考北師大的歷史研究生。衆所周知,時間和空間是理論物理研究構想的對象,故此學物理的人改行搞歷史,也屬正常。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或者按師姐師兄們的話來說,掉進了屎(史)坑,後來以一篇名爲《始皇帝嬴政是陰陽人》的論文取得了博士學位,同時也得到了歷史學家的執照,一張信用卡,還有一輛新車的鑰匙。除了那張執照,其他東西都是出版公司給的,因爲每個有照的歷史學家都是暢銷書作家。這時候小姚阿姨守了寡,每個週末都給我打電話,讓我去,還說:阿姨給你做好喫的。我總是去的,但不是去喫東西(我正在減肥),也不是去緬懷我舅舅,而是給她拿主意。第一個主意是:你的彈性太差了,去做個隆乳手術吧。第二個主意則是叫她去整容。每個主意都能叫她痛哭一頓,但是對她有好處。最後她終於嫁到了一個有錢的香港商人,現在正和繼女繼子們打遺產官司。不管打贏打輸,她都將是個富婆。這個故事的要點是:學物理只能去當教師,這是世界上最倒黴的差事;當商人的老婆就要好得多。當小說家也要倒黴,因爲人家總懷疑你居心叵測;當歷史學家又要好得多。還有一個行當是未來學家,不用我說你就能想到這也是好行當。至於新聞記者,要看你怎麼當。假如出去採訪,是壞行當。坐在家裏編就是好行當。用後一種方法,最能寫出一片光明的好新聞。

我舅舅和F在派出所裏。夜裏萬籟無聲,我舅舅沒有了褲帶,手又銬在一起,所以衣服松塌塌的,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或者空了一半的布口袋。F往後一仰,把腿蹺到桌子上,把臉隱藏到黑暗裏,說道:彆着急。現在公園關了門,放你你也出不去。等明天吧。我舅舅點點頭,用並在一起的手從口袋裏掏出煙來,叼在嘴上,想了一想說:我想抽支菸。F說:抽吧。我舅舅說:沒有火。F用腳尖踢踢桌上的火柴,說:自己拿。我舅舅把煙取下來,放到手裏一握,煙變成了碎末。F見到後,想道:我忘了他沒有褲帶;然後起身拿了火柴走過去,從他口袋裏取出香菸,自己吸着了,放到我舅舅嘴上,說道:你不要急躁嘛。我舅舅應道:是。然後她手裏拿了那盒煙說:我也想抽一支。有沒有你沒咬過的?我舅舅雙手捧着煙,搖了搖頭。這個樣子像只耍把戲的老狗熊。F看了笑了一笑,伸手揪揪他的頭髮,說道:頭髮該理了。然後挑了一支我舅舅咬得最厲害的煙來吸。這種情況說明,她問我舅舅有沒有沒咬過的煙,純粹是沒話找話。

現在我想到,這個女人爲什麼要叫F。F是female之意。同理,我舅舅應該叫做M(male)。F和M各代表一種性別取向,這樣用恰如其分。F穿了一雙鹿皮的高跟靴子,身上散發着香水味,都是取向所致。我舅舅坐在凳子上像只耍把戲的老狗熊,這也是取向所致。包圍着他們的是派出所的房子,包圍着派出所的是漫漫長夜。我所寫到的這些,就是歷史。

我說過,我寫的都是歷史,歷史是一種護身符。但是每一種護身符用起來都有限度。我必須注意不要用過了分。小時候我和小姚阿姨調情(現在看來叫做調戲更正確),覺得很過癮;這是因爲和女同學約會、調情都很不過癮。那些人專會說傻話,什麼“上課要認真聽講”,“互相幫助共同進步”之類,聽了讓人頭大如鬥,萬念俱灰。我相信,籠養的母豬見了種豬,如果說道“咱們好好幹,讓飼養員大叔看了高興”,後者也會覺得她太過正經,提不起興致來;除此之外,我們畢竟還是人,不是豬,雖然在這方面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小姚阿姨比她們好得多,遊泳時,她折騰累了,就戴上太陽鏡,躺下來曬太陽,把頭枕在我舅舅肚子上。看到這個景象我馬上也要躺倒,把頭枕在她肚子上,斜着眼睛研究她飽滿的胸膛,後來我就得了很嚴重的內斜視,連眼鏡都配不上。我們在地下躺了個大大的Z字。有時候有位穿皺巴巴遊泳衣的胖老太太經過,就朝我們搖頭。小姚阿姨對此很敏感,馬上欠起身來,摘掉眼鏡說:怎麼了?對方說:不好看。她就說:有什麼不好看的?他們都是男的嘛。這當然是她的觀點,我認爲假如有三位女同性戀者這樣躺着就更加好看——假如她們都像小姚阿姨那麼漂亮的話。

小姚阿姨其實是很正經的,有時候我用指尖在遊泳衣下凸起的地方觸上一下,她馬上就說:想要活命的話,就不要亂伸爪子。這種冷冰冰的口氣觸怒了我,我馬上跳到水裏去,潛到河底去。那裏的水死冷死冷,我在那裏伏上半天,還喝上幾大口;然後躥出水來,往她腿上一躺,冰得她慘叫一聲:喂!來治治你外甥!那個“喂”,也就是我舅舅,他爬起來,牙縫裏還咬着一支菸,一把撈住我,舉起來往水裏一扔,有時候能丟出去七八米遠。在這個混蛋面前,我毫無還手之力。謝天謝地,他被電梯摔扁了,否則我還會被他摔到水裏去。

我舅舅在派出所裏吸了一口煙,噴出來時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個長久不吸菸的人乍抽起來總是這樣的。他還覺得胸口有點悶。F在椅子上躺好了,說道:我要睡了。天亮了叫我。就一聲不吭了。我舅舅吸完了那支菸,側過手來看錶:當時是夜裏三點。他長出了一口氣,用手把頭抱住,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家把他放出去。那天夜裏的事就是這樣的。

第二章

我現在是歷史學家了,有關這個行當,還有進一步說明的必要。現在我們有了一部歷史法,其中規定了歷史的定義:“歷史就是對已知史料的最簡單無矛盾解釋。”我記得這是邏輯實證論者的說法,但是這部法裏沒有說明這一點。一般說來,賊也不願意說明自己家裏每一樣東西是從誰那裏偷來的。從定義上看,似乎只能有一部歷史,所有的歷史學家都該失業了。但是歷史法接着又規定說:“史料就是:1.文獻;.考古學的發現;.歷史學家的陳述。”有腦子的人都會發現,這個簡直是美妙無比,你想要過幸福的生活,只要弄張歷史學家的執照就行了。現在還有了一部小說法,其中規定,“小說必須純出於虛構,不得與歷史事實有任何重合之處”,不管你有沒有腦子,馬上就會發現,他們把小命根交到我們手裏了。現在有二十個小說家投考我的研究生,但我每年只能招一個。這種情況說明,假如我舅舅還活着,肯定是個倒黴蛋。說不定他還要投考我的研究生哩。小姚阿姨至今認爲,她嫁給我舅舅是個正確的選擇,她說這是因爲我舅舅很性感。我說,他性感在何處?她說,你舅舅很善良,和善良的人zuo愛很快樂。我問:你們經常zuo愛嗎?她說:不經常。想了一下又說:簡直很少做。除此之外,什麼是善良她也說不大清楚。這種情況說明她智力有限,嫁給商人或者物理學家尚夠,想嫁給歷史學家就不夠了。

F也覺得我舅舅性感,但是這種性感和善良毫無關係。她有時想到我舅舅發達的胸大肌,緊縮着的腹部,還有那個發亮的大刀疤——那個刀疤像一張緊閉着的嘴——就想再見到他。除此之外,她還想念我舅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無聲地下垂的生殖器,她覺得在這些背後隱含了一種尊嚴。這種想法相當的古怪,但也不是毫無道理。在工作的時間裏,她見過很多張男人的臉,有的諂笑着,有的激憤得漲紅,不論是諂笑,還是激憤,都沒有尊嚴;她還看到過很多男性生殖器,有的被遮在叉開的五指背後,有的則囂張地直立着;但是這兩種情況都沒有尊嚴。相比之下,她很喜歡我舅舅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所以她常到山道上去等他,但是我舅舅再也不來了。

後來我舅舅再也沒去過那個公園,因爲他覺得提着褲子的感覺不很愉快。但是他一直在等F大駕光臨。他覺得F一定會去找他,這件事就這樣簡單地過去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就待在家裏等着。他們就這樣等來等去,把整個春天都等過去了。

夏天快過完時,小姚阿姨決定了和我舅舅結婚。這個決定是在我舅舅一聲不吭的情況下作出的。每天早上她都到我們家裏來等我舅舅,但是我舅舅並不是每天都來。等到早上快要過去時,她覺得不能再等了,就和我一起出去買東西。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一個頭,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我還會長高呢。結果事實不出我所料,我現在有一米九十幾,還有點駝背。當時我穿了一雙塑料拖鞋、小背心和運動短褲,跟在小姚阿姨的背後,胳臂和腿都特別髒。她教訓我說:小男孩就是不像樣。女孩子在你這個歲數,早就知道打扮了。我很沉着地說:你們那個性別就是愛虛榮。這種老氣橫秋的腔調把她嚇了一跳。我記得她老往女內衣店裏跑,還讓我在外面等着。等到在快餐店裏歇腳時,她才露出一點疑慮重重的口風:你看你舅舅現在正幹什麼?我說:他大概在睡覺。聽了這話,小姚阿姨白淨的臉就有點發黑,她惡狠狠地說:混賬!這種日子他居然敢睡覺!這是一條重要經驗:挑撥離間一定要掌握好時機。我舅舅當然可能是在睡覺,但是那一天他必然是覺得很不舒服纔在家睡覺的。我又順勢說到我舅舅在想當作家前是個數學家,這兩種職業的男人作爲丈夫都極不可靠。小姚阿姨聽了這番話,沉吟了半晌,然後緊緊連衣裙的腰帶,把胸部挺了挺說:沒關係。一定要把他拖下水。小姚阿姨是個知識婦女,這種婦女天生對倒黴蛋感興趣,所以是不能挽救的了。

初夏裏,F來找我舅舅時,穿着白底黑點的襯衣,黑色的揹帶裙子,用一條黑綢帶打了一個領結,還拎了一個黑皮的小包,這些黑色使我舅舅能認出她來。我舅舅住在十四樓上,樓道裏很黑。他隔着防盜門,而且一聲不吭。直到F說:我能進來嗎?他纔打開了防盜門,讓她格登格登地走了進來——那天她穿了一雙黑色的高跟皮鞋——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徑直走進我舅舅的臥室裏,往椅子上一坐,把包掛在椅子上,說道:我來看你寫的小說。我舅舅往桌上一瞥,說道:都在這裏。桌子上放滿了稿紙,有些已經發棕色,有些泛了黃色,還有些是白色的。從公園裏回來以後,我舅舅就把所有的手稿都找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她就拿了一部在手裏。我舅舅住的是那種一間一套的房子,像這樣的房子現在已經沒有了,臥室接着陽臺,門敞開着。F拿着稿子往外看了一眼,說道:你這套房子不壞。我舅舅坐在她身後的牀上,想說“房子是我弟弟的”(我還有一個舅舅在東歐做生意),但是沒有說。他想:既然上門來調查,這件事她準知道了。後來她說:給我倒杯茶。我舅舅就到廚房裏去。F趁此機會把我舅舅的抽屜搜了一下,連鎖着的抽屜也捅開了。結果搜出了一盒避孕套。等我舅舅端着茶回來時,她笑着舉起那東西說:這怎麼回事?我舅舅愣了一下,想說“這是我弟弟的”(這是實情),但是想到出賣我小舅舅是個卑鄙的行爲,就說:和我抽菸一樣。這話的意思是說我舅舅不抽菸,口袋裏也可以有香菸。但是F不知聯想到了什麼,臉忽然紅了。她把避孕套扔回抽屜,把抽屜鎖上,然後把鑰匙扔給我舅舅說:收好了。然後就接過那杯茶。這回輪到我舅舅滿臉通紅:從哪裏冒出這把鑰匙來?這當然是從她的百寶鑰匙上摘下來的,算是個小小的禮物吧。

我家住在一樓,所以就像別人家一樣,在門前用鐵柵欄圍起了一片空地作爲院子。我們住的樓房前面滿是這樣的空地。有人說,這裏像集中營,有人說像豬場,說什麼的都有。但我對這個院子很滿意。院子裏有棵臭椿樹,我在樹下放了一張桌子,一個白色的甲板椅,經常坐在那裏冥思苦想。在我身邊的白布底下遮着裝修廁所剩下的瓷磚和換下來的蹲式便器。在便器邊上有個小帳篷,有時我在裏面睡上半夜,再帶着一身蚊子咬的大包躲到屋裏去。這是一種哲學家的生活。有人從來沒過過哲學家的生活,這不足取。有人一輩子都在過哲學家的生活,當然也是沒出息的東西。那一年我十三歲,等到過了那一年,我對哲學再也沒有興趣。在那棵樹下,那張椅子上,我得到了一些結論,並把它用自己才認識的符號記在紙片上。現在我還留着那些紙片,但是那些符號全都認不得了。其中一些能記得的內容如下:每個人的一生都擁有一些資源,比方說:壽命,智力,健康,身體,X生活;有些人準備把它消費掉,換取新奇、快樂等等,小姚阿姨就是這樣的;還有人準備拿它來賺點什麼,所以就斤斤計較,不討人喜歡。除了這兩類人,還有別的種類,不過我認爲別的種類都屬笨蛋之列。我非常喜歡小姚阿姨那類人,而且我又對她的肉體非常的着迷;每當我想到這些事,那個茄子把似的***就直挺挺的。但是這種熱情有幾分來自哲學思辨,幾分來自對她肉體的遐想,我就說不清楚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我對哲學的愛好並不那麼始終如一。我想孔夫子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他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未見”當然包括自己在內,他老人家一定也迷戀過什麼人,所以就懷疑自己。

我說過,我十三歲時,十分熱衷於小姚阿姨的身體。我甚至想到,假如我是她就好了。這樣我就會有一頭黑油油的短頭髮,白皙的皮膚,穿着連衣裙,挺着沉甸甸的Ru房跑來跑去。這最後一條在我看來是有點累,不過也很過癮。當然,我要是她,就不會和我舅舅結婚。我認真想過,假如我是小姚阿姨,讓誰來分享我美好的肉體,想來想去,覺得誰都不配;我只好留着它,當一輩子老處女。那年夏天,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很多包,都是我在院子裏睡時叮的。夜裏滿天星星,我在院子裏十分自由,想什麼都可以。一箇中國人如果享受着思想自由,他一定只有十三歲;或者像我舅舅一樣,長了一顆早已死掉、腐爛發臭了的心臟。

我還說過,現在我有一張護身符——我是歷史學家,歷史可不是人人都懂的。有了它,就可以把想說的話寫下來,但它也不是萬能的。假如我年紀小,就有另一張護身符。衆所周知,我們國家保護婦女兒童。有些小說家用老婆、女兒的名義寫作,但這也有限度,搞不好一家三口都進去了。最好的護身符是我舅舅的那一種。心都爛掉,人也快死了,還有什麼可怕?再說,心臟就是害怕的器官;它不猛跳,你根本不知道怕。我沒見過我舅舅怕什麼。

F看我舅舅寫的小說,看了沒幾頁就大打噴嚏。這是因爲我舅舅的稿子自從寫好了,就沒怎麼動過,隨着年代的推移,上面積土越來越多。我不喜歡我舅舅,但是既然給他作傳,就不得不多寫一些。這傢伙學過數學,學數學的人本身就古怪,他又熱衷於數學中最冷門、最讓人頭疼的元數學,所以是古怪上加古怪。有一陣子他在美國一個大學裏讀博士學位,上課時愁眉苦臉地坐在第一排拿手支着臉出神,加上每週必用計算機打出一份paper投到全系每個信箱裏,當然被人當成了天才。後來他就覺得胸悶氣短,支持不住了。洋人讓他動手術,但是他想,要死還不如死在家裏,就休學回家來。後來他就住進了我小舅舅的房子,在那裏寫小說;當然也可以說是在等醫院的牀位以便做手術,不過等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一點。他自己說,等到把胸膛扒開時,裏面準是又腥又臭,又黑又綠。但是直到最後也沒人把他胸膛扒開,所以裏面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在上個世紀,誰要想動手術,就得給醫院裏的人一些錢,叫做紅包,或者勞務費,或者回扣,我個人認爲最後一個說法實屬古怪,不如叫做屠宰稅恰當。我舅舅對早日躺上手術檯並不熱心,因爲上一次把他着實收拾得不善,所以他一點錢都不給,躲在房子裏寫一些糟改我小舅舅的小說。

F看着那些小說,打了一陣噴嚏之後就笑了起來。後來她就脫掉高跟鞋,用裙子裹住臀部,把腳蹺到桌子上,這樣就露出了裹在黑絲襪裏的兩條腿。她還從包裏拿出一小瓶指甲油,放在桌子沿上;把我舅舅的手稿放在腿上,把手放在稿子上面,一面看,一面塗指甲。這是初夏的上午,外面天氣雖熱,但是樓房裏面還相當涼。後來她塗好了指甲,又分開了雙腿,把我舅舅的稿子兜在裙子裏,低着頭看起來。後來,她又從包裏掏出了一包開心果,頭也不回地遞到了我舅舅面前,說:你幫我打開。我舅舅找剪子打開了開心果,遞給她。她把袋口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又把袋子朝我舅舅遞了過來,說道:呶。我舅舅不明其意,也就沒有接。“呶”了一會兒之後,她就收回了袋子,自己喫起來。與此同時,我舅舅坐在牀上出冷汗。假如有個穿黑衣服的人坐在我辦公室裏,把我的電腦文件一個一個地打開看,我也會是這樣。儘管如此,他還是發現那女人的牙很厲害,什麼都能咬碎。

我現在想到:在我舅舅的故事裏,F是個穿黑衣服的女人,這一點很重要。那一年夏天,有個奧地利的歌劇團到北京來演出,有大量的票賣不掉,就免費招待中學教師,小姚阿姨搞了三張票,想叫我媽也去,但是我媽不肯受那份罪,所以我就去了,坐在我舅舅和小姚阿姨中間。那天晚上演的是《魔笛》,是我看過的最好的戲。我舅舅的手始終壓在我肩上,小姚阿姨的手始終掐着我的脖子,否則我會跳起來跟着唱。等到散了場,我還是情緒激昂,我舅舅沉吟不語。小姚阿姨說,這個戲我沒大看懂。什麼夜後啦,黑暗的侍女啦,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舅舅就說:莫扎特那年頭和現在差不太多吧。他的意思是說,莫扎特在和大家打啞語。我也不是莫扎特,不知他說得對不對。總而言之,那個戲裏有好幾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舞姿婆娑,顯得很地道。我還知道另一個故事,就是有一家討債公司,僱了一幫人,穿上黑西服,打扮得像要出席葬禮,跟在欠賬的人屁股後面,不出半天,那人準會還賬。我說F穿了一身黑衣服,很顯然受了這些故事的啓迪。但是這些人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我們欠了他的賬,也不是人家要殺我們,而是我們不知他們想幹什麼,而且他們是不可抗拒的。F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她坐在我舅舅的椅子上看他的手稿,看着看着舉起杯子來說:再給咱來點水。我舅舅就去給她倒了水來。她把開心果喫完了,又摸出一包瓜子來嗑,還覺得我舅舅的手稿很有趣。憑良心說,我舅舅的小說在二十世紀是挺好看的。但是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

現在評論家們也注意到了F穿着黑衣服,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這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更確切地說,她是我的黑暗心理。這位評論家甚至斷言我有變性傾向,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急於把自己閹掉。我認爲把**割掉可不是鬧着玩的,假如我真有這樣的傾向,自己應該知道。另一位評論家想到了黨衛軍的制服是黑的,這種胡亂比附真讓人受不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想到了《魔笛》。但我也承認,這的確不容易想到。

小姚阿姨的身體在二十世紀很美好,到了二十一世紀也不錯,但是含有人工的成分:比方說,臉皮是拉出來的,Ru房裏含有硅膠,硬邦邦的,一不小心撞在臉上有點疼。將來不知會是什麼樣子,也許變成百分之百的人造品。在這些人造的成分後面,她已經老了,做起事來顛三倒四,而且zuo愛時沒有***。每回幹完以後,她都要咬着手指尋思一陣,然後說道:是你沒弄對!她像一切學物理的女人一樣,太有主意,老了以後不討人喜歡。我把寫成的傳記帶給她看,她一面看一面搖頭,然後寫了一個三十頁的備忘錄給我,上面寫着:

1.我何時穿過黑?

.我何時到香山掃過地?

等等。

最後一個問題是:“你最近是否吸過可卡因?”我告訴她,F不是她,她驚叫了一聲“是嗎?”就此陷入了沉思。想了一會兒之後說:假如是這樣的話,他(我舅舅)後來的樣子就不足爲怪了。小姚阿姨的話說明,只要F不是她,這篇傳記就是完全可信的了。這是個不低的評價,因爲雖然F不是小姚阿姨,我舅舅還是我舅舅。比之有些傳記裏寫到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他們本人,這篇傳記算是非常真實的了。

我舅舅1999年住在北京城,當時他在等動手術的牀位,並且在寫小說。有一天他到公園去玩,遇上了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F。後來F就到了他的小屋裏,看他寫的未發表的小說。這個女人對他來說,是叵測而且不可抗拒的。說明了這一點,其他一切都迎刃而解。F坐在椅子上看小說,嗑着瓜子,覺得很cool。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她覺得很舒服。後來她決定讓自己更舒服一些,就把右手朝我舅舅的大概方位一撈,什麼都沒撈着。於是她吐出嘴裏的瓜子皮,說道:你上哪兒去了?坐近一點。然後她接着嗑瓜子,並且又撈了一把,結果就撈到了我舅舅的右耳朵。然後她順着下巴摸了下來,一路摸到了領釦,就把它解開,還解開了胸前的另一顆釦子,就把手伸進去。她記得我舅舅胸前有個刀疤,光滑,發亮,像小孩子的嘴脣一樣,她想摸摸那個地方。但是她感到手上溼漉漉的。於是她放下了椅子腿,轉過身來一看,發現我舅舅像太陽底下暴曬的帶紙冰糕,不僅是汗透了,而且走了形。於是她就笑起來:喲!你這麼熱呀。把上衣脫了吧。然後她又低頭去看小說。我舅舅想到:我別無選擇。就站了起來,把上衣脫掉放在牀上,並且喘了一口粗氣。F又看了三四行,抬起頭來一看,我舅舅赤着上身站在門口。我已經說過,我舅舅是虎體彪形的一條大漢,赤着上身很好看。F又發現我舅舅的長褲上有些從裏面沁出的汗漬,就說:把長褲也脫了吧。我舅舅脫掉長褲,赤腳站在門口。F低下頭去繼續看小說,而且還在嗑瓜子。門口有穿堂風,把我舅舅身上的汗吹乾了。我舅舅垂手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累,就把手扣在腦後,用力往後仰頭。這時候F忽然覺得脖子有點酸,就抬起頭來看我舅舅。我舅舅趕緊垂手站立,F繼續嗑瓜子,並且側着頭,眼睛裏帶有一點笑意。我舅舅馬上就想到了自己的內褲有點破爛。衆所周知,我舅舅那輩人喫過苦,受過窮,所以過度的勤儉。後來她把稿紙一斜,把瓜子皮倒在了地上。然後穿上高跟鞋,站了起來,放下稿子,拿起了自己的包,走到我舅舅面前說:你的內褲不好看。我舅舅的臉就紅了。然後她又指指我舅舅的傷疤,說道:可以嗎?我舅舅不知所雲於是不置可否。於是她就躬下身來,用嘴脣在我舅舅的傷疤上輕輕一觸,然後說:下回再來看你的小說,我摺好頁了,別給我弄亂了。然後就格登格登地走掉了。我舅舅把門關上以後,到衛生間衝了涼,然後就躺倒睡着了。一直睡到了下午,連午飯都沒喫。

小姚阿姨說,我舅舅的胸口是涼冰冰的,如果把耳朵湊上去,還能聽見後面很遙遠的地方在咚咚響。她也很喜歡他的那塊刀疤,不僅用嘴脣親吻,還用鼻子往上蹭。這種情況我撞上了好幾回:小姚阿姨半躺在我家的長沙發上,頭髮零亂,臉色緋紅;我舅舅端坐在她身邊,胸前的釦子敞開了三四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隻企鵝一樣直挺挺。小姚阿姨說,如果親熱得太久,我舅舅就會很有君子風度地說:我覺得有點胸悶。她覺得我舅舅的表現像個胖胖的、脾氣隨和的女孩子見了甜食,非常可愛;但我覺得這種聯想不僅牽強,而且帶有同性戀傾向。

我覺得小姚阿姨對我舅舅有很多誤解,舉例言之,我舅舅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平和。她就說:聽你舅舅說話,就知道他是個好人。其實不然,我舅舅的每一句話都是按數理邏輯組織起來的,不但沒有錯誤,而且沒有歧義;連個“嗯嗯啊啊”都沒有。像我這樣自由奔放的人,聽見他說話,不僅覺得他討厭,而且覺得他可恨。事實上,他非常古板,理應很招女人厭。但是像小姚阿姨這樣的女人,根本等不到發現他古板,就和他粘到一塊了。

現在小姚阿姨很不樂意聽我說到我舅舅,倒願意聽我說說F。我到她那裏以後,她總要把我讓到臥室裏去,然後她就坐在牀上,對着我摳起了腳丫子——當然,你不要從字面上理解,實際上她是用各種工具在修理趾甲,不過那種翻來掉去的勁頭,就像是在摳腳丫。這個時候她穿着一件短睡衣。雖然她的腿和腳都蠻漂亮,我也不愛看這個景象;所以我就說:你可以到美容院去修腳。她答道:等我官司打贏了吧。就在專注於腳的時候,她問:F長得什麼樣?我說:你猜猜看嘛。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寫到過,她塗紫眼暈,用紫脣膏?我說:對呀。她就低下頭去,繼續收拾腳,並且說:這女孩一定是黑黑的。我心裏說:我怎麼沒想到呢。趕緊掏出個筆記本,把這件事記下來。她還說:用綢帶打領結,脖子上的線條一定是蠻好看的。而且她不怕把整個腿都露出來,一定挺苗條的,但個子不太高,因爲穿着高跟鞋。高鼻樑大眼睛,頭髮有點自來卷——帶點馬來人的模樣。然後她就問我:F到底長得什麼樣?我說:假如不是你告訴我,我還真不知是啥模樣。後來她要看F的相片,我就照這個樣子到畫報上找了一個,是泰國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掃到計算機裏,又用激光打印出來,中間加工了一下,所以又不能說完全是那位空中小姐——這幅相片我還要用來做插圖,可不要喫上肖像權官司。得到照片以後,小姚阿姨端詳了她半天,說道:挺討人喜歡的。我能不能認識一下?我說:你要幹嗎?搞同性戀嗎?把她頂回去了。否則就要飛到泰國去,把那位空姐的母親請來,因爲假如F近二十年前是這位空姐的模樣,現在準是空姐的媽了。這件事可以這麼解釋:F1999年在北京,後來領了任務到泰國去,在那裏嫁了人,生下了這位空姐。我這樣治史,可謂嚴謹,同時又給整個故事帶來了神祕的氣氛。但是這樣寫會有麻煩,所以就把這些細節都略去吧。

有一件事小姚阿姨可以作證,就是我舅舅有一臺BP機,經常像鬧蛐蛐一樣叫起來。他自己說,有些商業夥伴在呼他,但不一定是這麼回事。有一次在我家裏,鬧過以後,他撥回去,對方聽他說了幾句之後,馬上就說:你怎麼是男的呀!還有一次,他撥通了以後,就聽到F渾厚的女中音:“在家嗎?”這種嗓音和美國已故歌星卡朋特一模一樣。他說:在我姐姐家喫飯。要馬上回去嗎?F說:那就不用了。改天再來找你。我舅舅從我家回去以後,從第二天開始就不出門了。這或者可以解釋小姚阿姨爲什麼等不到他。不管怎麼說,我對此沒有任何不滿之處,但小姚阿姨就不是這樣的了。在商場裏,每次看到一對男女特別親熱,她都要惡狠狠地說:我要宰了你舅舅!但是很久以後,我舅舅還活着。聽了這句話,我昂起頭,把胳臂遞過去。她挽着我走上幾步,就哈哈笑着說:算了算了,我還是拉着你走吧。有些人上初一時個子就長得很高,但我不是的,所以喫了很多虧。上了初二,我纔開始瘋長,但已經晚了。總而言之,那一年夏天,我身高一米三二,不像個多情種子的模樣。每次她讓我在更衣室外等她時,我都只等一小會兒,然後猛地臥倒在地,從簾子底下看進去,看到小姚阿姨高踞在兩條光潔的長腿上面,手裏拿了一條裙子,朝我說道:小子,你就不怕別人把你逮了去!然而沒人來逮我,這就是一米三二的好處,超過了一米五就危險了。

我舅舅在家裏第二次看到F時,問了她一句:你現在上着班嗎?她可以回答說:上班時間跑你這兒來?我敢嗎?如果這樣回答,對我舅舅的心臟有一定的好處。但是她覺得這樣回答不夠浪漫,所以答道:不該打聽的事別瞎打聽。我舅舅馬上把嘴緊緊閉住,並且想道:好吧,你就是拿刀子來捅我,我也不問了。我個人認爲,對付他這樣的一條大漢,最好是用手槍,從背後打他的後腦勺。當時是在我舅舅的門廳裏,F的穿着和上一次一樣,只是背了一個大一點的包。她從我舅舅身邊走過去,我舅舅跟在她後面。她到臥室裏找到了那份稿子,正要坐下看,忽然聽到樓下有人按喇叭,就拿着稿子跑到涼臺上去,朝下面說道:喂!然後又說:看牌子!就回來了。當時有個人開了一輛車想進院子,看到另一輛汽車擋路,就按了一陣喇叭。聽了F的勸告之後,他低頭看看前面那輛車的車牌,看見是公安的車,就鑽進自己的車,倒了出去,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我舅舅從另一個窗子裏也看到了這個景象。然後她又坐回老地方,忽然把稿子放下來說:差點忘了。就打開皮包,拿出一大堆塑料包裝的棉織物來,遞給我舅舅說:我給你買的underear。我舅舅有好幾年不說英文了,一時反應不過來,但是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接了過來,把那些東西放在牀上,自己也隨後坐在了牀上。F就接着看小說,嗑瓜子。過了一會兒她說:怎麼樣呀?我舅舅說:什麼?噢,underear。他拿起一袋來看了看,發現那東西卷得像一卷海帶一樣,有黃色的、綠色的、藍色的,都是中國製造,出口轉內銷的純棉內褲,包裝上印了一個男子穿着那種內褲的髖部,一副雄糾糾氣昂昂的模樣。雖然都是XL,但是捏起來似乎不比一雙襪子含有更多的纖維。他說:謝謝。F頭也不抬地噴出兩片瓜子皮,說道:去試試。我舅舅愣了一會兒,拿起一袋內褲,到衛生間裏去了,在那裏脫掉衣服,掛在掛衣鉤上,然後穿上那條內褲,覺得裹得很厲害;然後他就走出來,垂手站在門邊上。這一次F側坐在椅子上看稿子,把右手倚在椅背上,用左手嗑瓜子。地下很快就積滿了瓜子皮。我舅舅不僅不嗑瓜子,而且不喫任何一種零食,所以他看到一地瓜子皮感到觸目驚心,很想拿把笤帚來打掃一下。但是他又想:一個不喫零食者的舉動,很可能對喫零食的人是一種冒犯。所以他就站着沒有動。

小姚阿姨回家時,提着滿滿當當的一隻手提包。我問她:你都買了一些什麼呀?她就從包裏掏出一袋棉織內衣來,乳罩和三角褲是一套,是水紅色的。她問我:這顏色你舅舅會喜歡嗎?我看着商標紙上那個女人的胴體出了一陣神,然後說道:你不穿上給我看看,我怎麼知道?她在我額頭上點了一指頭,把那東西收回包裏去。這時候我看到她包裏這種塑料袋子有一大批,裏面的衣服有紅色的,黃色的,還有綠色的。回到家裏她問我媽:大姐,你胸圍多少?這說明她遇上了便宜貨,買得太多了,想要推銷出去一些。現在她還有這種毛病,門廳裏擺着的鞋三條蜈蚣也穿不了。

女人上街總是像獵人扛槍進了山一樣,但是獵取的目標有所不同。比方說我姥姥,上街總是要帶一條塑料網兜;並且每次見到我出門,都要塞給我一塊錢,並且說:見到蔥買上一捆。當然,現在的女人對蔥有興趣的少了,但是女人的本性還是和過去一樣。F在街上看到了她以爲好的男內褲,就買了一打,這件事沒什麼難理解之處。她買了這些東西之後,就到我舅舅家裏來,讓我舅舅穿上它,自己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看小說。有一件事必須說明,那就是我舅舅一點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他不想問,他也不關心。

小姚阿姨和我舅舅談戀愛,我總要設法偷聽。這件事並不難辦,她家的後窗戶正對着我的院子,離我的帳篷只有十幾米。我們家有臺舊音響,壞了以後我媽讓我修,被我越修越不成樣子,她就不往回要了。其實那臺機器一點毛病也沒有,原來的毛病也是我造出來的。小姚阿姨不在家時,我撬開她的後窗戶進去,把無線話筒下在她的沙發裏面,就可以在帳篷裏用調頻收聽他們說話,還可以錄音。因爲我舅舅在男孩子裏行大,小姚阿姨管他叫“老大”。有一天,小姚阿姨聽見鄰居的收音機在廣播他們的談話,就說:老大,大事不好了!然後還說:我們也沒說什麼呀!我舅舅“喂喂”地吼了兩聲,然後說:“你等我一下。”我聽到了這裏,就從帳篷裏落荒而逃,帶走了錄音帶,但是音響過於笨重,難以攜走,還是被我舅舅發現了,很快又發現了沙發裏的話筒。好在他們還比較仗義,沒有告訴我媽。小姚阿姨見了我就用手指刮臉,使我很是難堪。這件事的教訓是:想要竊聽別人說話,就要器材過硬,否則一定會敗露。我聽到過小姚阿姨讓我舅舅講講他自己的事,他就說:我這一生都在等待。小姚阿姨很興奮地說:是嗎,等待誰?我舅舅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待研究數學,等待發表小說。小姚阿姨拉長了聲音說:是嗎。然後呢?我舅舅說:我現在還在等待。小姚阿姨說:噢。那你就等待吧。說着她就踢踢蹋蹋地走出去了。這件事說明我舅舅只關心他自己,還說明了女人喜歡被等待。等到竊聽的事被發現以後,我就告訴小姚阿姨:我一直在等待你。她聽了說:呸!什麼一直等待,你才幾歲?

在學校裏時,老師告訴我們說,治史要有兩種態度,一是科學態度,那就是說,是什麼就說什麼;二是黨性的態度,那就是說,是什麼就偏不說什麼。雖然這兩種態度互相矛盾,但咱們也不能拿腦袋往城牆上撞。這些教誨非常重要。假如我把話筒的事寫入了我舅舅的傳記,那我就死定了。衆所周知,我們周圍到處是竊聽器。我想知道我舅舅和小姚阿姨在新婚之夜說什麼,有關部門也想知道我們在說什麼。我這樣寫,能不是影射、攻擊嗎?

F在他家裏時,我舅舅靠門站着,一聲不吭。後來她終於看完了一段,抬起頭來看我舅舅,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後,面露笑容,偏着頭嗑了一粒瓜子,說:挺帥的,不是嗎。我舅舅在心裏說:什麼帥不帥,我可不知道。然後她又低頭去看小說,看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我舅舅,好像一位畫家在看自己的畫。但我舅舅可不是她畫的。他是我姥姥生的,生完之後又喫了四十年糧食才長到這麼大,不過這一點和有些人很難說明白。她只顧看我舅舅寬闊的胸膛,深凹的腹部,還有內褲上方凸現的六塊腹肌。那條內褲窄窄的,裏面兜了滿滿的一堆。她對這個景象很滿意,就從桌子上撈起個杯子說:去,給咱倒杯水來。我舅舅接過那個杯子去倒水,感到如釋重負。

第三章

F和小姚阿姨一直認爲我舅舅是個作家,這個說法不大對。我舅舅活着的時候沒有發表過作品,所以起碼活着的時候不是作家。死了以後遺著得以出版,但這一點不說明問題:任何人的遺著都能夠出版,這和活着的人有很大的不同。這個道理很容易明白,死掉是最好的護身符。我認識的幾位出版家天天往監獄跑,勸待決犯寫東西,有時候還要拿着錄音機跟他們上刑場,趕錄小說的最後幾節。有個朋友就是這樣一去不回了,等他老婆找到他時,人已經躺在停屍房裏,心臟、腎、眼球、肝臟等等都被人扒走了,像個大梆子一樣——你當然能想到是崩錯了人,或者執行的法警幽默感一時發作,但是像這樣的事當然是很少發生的。這些死人寫的書太多了,故而都不暢銷。可以說我舅舅成爲作家是在我給他寫的傳記在報上連載之後,此時他那些滯銷的遺著全都銷售一空。小姚阿姨作爲他的繼承人,可多抽不少版稅。但是她並不高興,經常打電話給我發些牢騷,最主要的一條是:F憑什麼呀!她漂亮嗎?我說:你不是見過相片了嗎?她說:我看她也就一般,四分的水平——你說呢?我不置可否地“嗯”了幾聲,把電話掛上了。F不必漂亮,她不過是碰巧漂亮罷了。我舅舅也不必寫得好才能當作家,他不過是碰巧寫得好罷了。人想要乾點什麼或者寫點什麼,最重要的是不必爲後果操心。只要你有了這個條件,幹什麼、寫什麼都成,完全不必長得漂亮,或者寫得好。

我舅舅和小姚阿姨的談話錄音我還保留着,有一迴帶到小姚阿姨那裏放了一段,她聽了幾句,就說:空調開得太大!其實當時根本就沒開空調。又聽了幾句,她趕緊把錄音機關上了。我舅舅那種慢條斯理的腔調在他死了以後還是那麼慢條斯理,不但小姚阿姨聽了嗦嗦發抖,連我都直起雞皮疙瘩。那一回小姚阿姨問他爲什麼不搞數學了,他說:數學不能讓他激動了。後來他還慢慢地解釋道:有一陣子,證明一個定理,或者建好了一個公理體系,我的心口就突突地跳。小姚阿姨說:那麼寫小說能使你激動嗎?我舅舅嘆了一口氣說:也不能。後來小姚阿姨帶着挑逗意味地說:我知道有件事能讓你激動——就是聽到這裏,小姚阿姨朝錄音機揮了一拳,不但把聲音打停,把錄音機也打壞了。但我還記得我舅舅當時懶洋洋地說道:是嗎——就沒有下文了。我舅舅的心口早就不會突突跳了,但是這一點不妨礙他感到胸悶氣短、出冷汗、想進衛生間。這些全是恐懼的反應,恐懼不是害怕,根源不在心臟,而在全身每個細胞裏。就是死人也會恐懼——除非他已經死硬邦了。

現在該談談F在我舅舅那裏時發生的事了。他去給她倒了一杯開水,放在桌子上,然後還站在門口。F用餘光瞥見了他,就說:老站着幹啥,坐下吧。我舅舅就坐在牀上,兩手支在牀沿上。後來F的右手做了個招他的手勢,我舅舅就坐近了。F換了個姿勢:蹺起腿,挺起胸來,左手拿住手稿的上沿,右手搭在了我舅舅的右肩上,眼光還在稿紙上。你要是看到一個像我舅舅那樣肌肉發達皮下脂肪很少的男子,一定會懷疑他喫過類固醇什麼的。我敢和你打賭說他沒有喫,因爲那種東西對心臟有很大的害處。F覺得我舅舅肩膀渾圓,現代力士都是這樣,因爲脖子上的肌肉太發達。她順着他肩膀摸過來,一直摸到脖子後,發現掌下有一個球形的東西,心裏就一愣:怎麼喉結長在這裏?後來又發現這東西是肉質的,就問:這是怎麼了?我舅舅也愣了一下才說:挑擔子。有關這件事,我有一點補充:我舅舅不喜歡和別人爭論,插隊時挑土,人家給他裝多少他就挑多少。因此別人覺得他逞能,越裝越多。終於有一次,他擔着土過小橋時,橋斷了,連人帶挑子一起摔進了水溝裏。別人還說他:你怎麼了?連牲口都會叫喚。總而言之,他就是這麼個倒黴鬼。但是他的皮膚很光潔。F後來把整個手臂都搭在他脖子上,而我舅舅也嗅到了她嘴裏瓜子香味。我已經說過,我舅舅從來不喫零食,所以不喜歡這一類的香氣。

現在可以說說我舅舅的等待是什麼意思了。他在等待一件使他心臟爲之跳動的事情,而他的心臟卻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器官,先是受到了風溼症的侵襲,然後又成了針刺麻醉的犧牲品,所以衰老得很快。時代進步得很快,從什麼都不能有,到可以有數學,然後又可以有歷史,將來還會發展到可以有小說;但是他的心臟卻衰老得更快。在1999年,他幾乎是個沒有心的人,並且很悲傷地想着:很可能我什麼都等不到,就要死了。但是從表面上看,看不出這些毛病。我舅舅肌肉堅實,皮膚光潔,把雙手放在肚子上,很平靜地坐在牀上。F抬起頭來看他的臉,見到他表情平靜,就笑吟吟地說:你這人真有意思。我舅舅說:謝謝——他非常的多禮。然後她發現我舅舅的脖子非常強壯,就仔細端詳了一陣他的脖子。她很想把自己的綢帶給我舅舅繫上,但是不知爲什麼,沒有那麼做。

小姚阿姨說,我舅舅很愛她,在結婚之前,不但親吻過她,還愛撫過。她對我說,你舅舅的手,又大、又溫柔!說着她用雙手提起裙子的下襬,做了一個兜,來表示我舅舅的手;但是我不記得我舅舅的手有這麼大。我舅舅那一陣子也有點興奮,甚至有了一點幽默感。我們一家在動物園附近一家久負盛名的西餐館喫飯時,他對服務員說:小姐,勞駕拿把斧子來,牛排太硬。小姐拿刀紮了牛排一下,沒有扎進去,就說,給你換一份吧。把牛排端走了。我們喫光了沙拉,喝完了湯,把每一塊麪包都喫完,牛排還是不來。後來就不等了,從餐館裏出來。他們倆忽然往一起一站,小姚阿姨就對我媽說:大姐,我們今天結婚。我媽說:豈有此理!怎麼不早說?我們也該有所表示。我跟着說:對對,你們倆快算了。我舅舅拍拍我的腦袋,小姚阿姨和我媽說了幾句沒要緊的話,就和我舅舅鑽進了出租車,先走了。我感到了失戀的痛苦,但是沒人來安慰我。沒人把我當一回事,想要有人拿我當回事,就得等待。

F把我舅舅的脖子端詳了一陣之後,就對他說:往裏坐坐。我舅舅往裏挪了挪,背靠牆坐着。F站了起來,踢掉了高跟鞋,和我舅舅並肩坐着,嗑了幾粒瓜子之後,忽然就橫躺下來,把頭枕在我舅舅肚子上。如果是別人,一顆頭髮蓬鬆的腦袋枕在肚子上,就會覺得很逗,甚至會感覺非常好。但我舅舅平時連腰帶都不敢束緊,腹部受壓登時感到胸口發悶。他不敢說什麼,只好用放在腹部的手臂往上使勁,把她託起一點。因此他胸部和肩膀的肌肉塊塊凸起,看起來就如等着健美裁判打分,其實不是的。F先是仰臥着,手裏捧着一些稿紙,後來又翻身側臥,把稿紙立在牀面上。這樣她就背對着我舅舅,用一隻手扶着稿子,另一隻手還可以拿瓜子。在這種姿勢之下,她讚歎道:好舒服呀!我認爲,我舅舅很可能會不同意這句話。

我很喜歡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騎士》。這位騎士是這樣的,可以出操、站隊,可以領兵打仗,但是他是不存在的。如果你揭開他的面甲,就會看到一片黑洞洞。這個故事的動人之處在於,不存在的騎士也可以喫飯,雖然他只是把盤子裏的肉切碎,把麪包搓成球;他也能和女人zuo愛,在這種情況下,他把那位貴婦抱在懷裏,那女人也就很興奮、很激動。但是他不能脫去鎧甲,一脫甲,就會徹底渙散,化爲烏有。所以就是和他做過愛的女人也不知他是誰,是男是女,更不知他們的愛情屬於同性戀還是異性戀的範疇。你從來也看不見F打呵欠,但是有時會看到她緊閉着嘴,下頜鬆弛,鼻子也拉長了,那時她就在打呵欠。你也從來看不到她大笑,其實她常對着你哈哈大笑,但是那種笑只發生在她的胸腹之間,在外面看不見。躺在我舅舅肚子上看小說時,她讓我舅舅也摸摸她的肚子,我舅舅才發現她一直在大笑着(當然,也發現了她的腹部很平坦)。這一點很正常,因爲我舅舅的風格是黑色幽默。由於這種笑法,她喝水以後馬上就要去衛生間。她笑了就像沒笑,打了呵欠就像沒打,而不存在的騎士喫了就像沒喫,做了愛就像沒做。我舅舅也從來不打呵欠、不大笑,也不大叫大喊,這是因爲此類活動會加重心臟負擔。他們倆哪個更不存在,我還沒搞清楚。

小姚阿姨對我說,那個F是你瞎編的,沒有那個人吧。我說:對呀。她馬上正襟危坐道:你在說真的?我說:說假的。她大叫起來:混球!和你舅舅一樣!這個說法是錯誤的,我舅舅和我一點兒都不一樣。其實小姚阿姨和其他女人一樣,一點都不關心真假的問題;只要能說出你是混球就滿意了。當時我們在她的臥室裏,小姚阿姨穿一件紅緞子睡衣,領口和袖子滾着黑邊,還繫着一條黑色的腰帶。她把那條腰帶解開,露出她那對豐滿的**房說:來吧,試試你能不能搞對。等事情完了以後她說:還是沒弄對。到瞭如今這把年紀,她又從頭學起理論物理來,經常在半夜裏給我打電話,問一些幼稚得令人發笑的問題。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一輩子學兩次理論物理。

現在該繼續說到我舅舅和F了。我舅舅坐在牀上,手託着F的頭,漸漸覺得有點肌肉痠痛。他又不好說什麼,就倒回去想起元數學來。這種東西是數學的一個分支,也可以說是全部數學的基礎,它的功能就是讓人頭疼。在決定了給我舅舅作傳以後,我找了幾本這方面的書看了看,然後就服了幾片阿斯匹林;這種體驗可以說明,我舅舅是因爲走投無路,才研究這種東西。一進入這個領域,人的第一需要就是一支鉛筆和一些紙張。那些符號和煩瑣的公式,光用腦子來想,會使你整個腦子都發癢,用紙筆來記可以解癢癢。但當時的情況是他得不到紙和筆,於是他用手指甲在大腿的皮膚上刻畫起來。畫了沒幾下,F就翻過身來說:幹什麼呀你!摳摳搜搜的!我舅舅沒有理她,因爲他在想數學題。F翻回身去繼續看小說,發現我舅舅還是摳摳搜搜,就坐了起來,在我舅舅喉頭下面一寸的地方咬了一口。但是她沒有把肉咬掉,只是留下了一個牙印。然後她就往後退了退,看着我舅舅瞪大了眼睛,胸前一個紫色的印記在消退,覺得很有意思。然後她又指着我舅舅的右肩說:我還想在這兒咬一口。我舅舅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右肩送了過去。她在那裏咬了一口,然後說: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我舅舅就把手放在那裏,發現她整個腹部都在抽動,就想:噢,原來這件事很逗。但是逗在哪裏,他始終沒想出來。

F對我舅舅的看法是這樣的:塊頭很大,溫馴,皮肉堅實(她是用牙感覺出來的),像一頭老水牛。小姚阿姨對他的看法也差不多,只是覺得他像一匹種馬;這是因爲她沒用牙咬過我舅舅。那天晚上他們倆坐出租車回到家裏,往雙人牀上一躺,小姚阿姨把腳伸到我舅舅肚子上。我已經說過,我舅舅的肚子不經壓,所以他用一隻手的虎口把那隻腳托起來。小姚阿姨把另一隻腳也伸到我舅舅肚子上,我舅舅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腳託了起來。人在腿乏的時候,把腳墊高是很舒服的。小姚阿姨感覺很舒服,就睡着了。而我舅舅沒有睡着。當時那間房子裏點着一盞昏黃的電燈,我從外面趴窗戶往裏看,覺得這景象實屬怪誕;而且我認爲,當時我舅舅對螃蟹、蜘蛛、章魚等動物,一定會心生仰慕,假如他真有那麼多的肢體,勻出兩隻來託住小姚阿姨的腳一定很方便。而小姚阿姨一覺醒來,看到新婚的丈夫變成了一隻大蜘蛛,又一定會被嚇得尖聲大叫。我覺得自己的想象很有趣,就把失戀的痛苦忘掉了。

現在該說說我自己了。我失戀過二十次左右,但是這件事的傷害一次比一次輕微,到了二十歲以後就再沒有失戀過,所以我認爲失戀就像出麻疹,如果你不失上幾次,就不會有免疫力。小姚阿姨的特殊意義,在於她排在了食堂裏一位賣餡餅的女孩前面。她知道了這件事以後,還叫我帶她去看看;買了幾塊餡餅之後,我們倆一齊往家走。她說道:有鬍子嘛。那姑娘上脣的汗毛是有點重,以前我沒以爲是個毛病,聽她一說,我就痛下決心,斬斷了萬縷情絲,去單戀高年級的一個女孩,直到她沒考上重點高中。要知道我對智力很是看重,不喜歡笨人。這些是我頭三次失戀的情形。最後一次則是這樣的:有一天,在街上看到一個女孩迎面走來,很是漂亮,我就愛上了她。等我走到她身後,嗅到了一股不好聞的味兒,就不再愛她了。小姚阿姨說我用情太濫、太不專。我說,這都是你害的。她聽了叫起來:小子,我是你舅媽呀!現在我叫她舅媽她就不愛聽了,這說明女人在三十歲時還肯當舅媽,到了四五十歲時就不肯了。

有人說,卡彭鐵爾按照貝多芬《第五交響樂》的韻律寫了一本小說,到底這本小說是不是這樣的,只有貝多芬本人才能作出判斷,而他寫這本書時,貝多芬已經死了。我舅舅的全部小說都有範本,其中一本是《邏輯教程》。那本書的第78頁上說:

1.真命題被一切命題真值蘊涵;

.假命題真值蘊涵一切命題。

我舅舅的小說集第78頁上也有他的一段自白:在一切時代都可以寫好小說,壞小說則流行於一切時代。以上所述,在邏輯學上叫做“真值蘊涵的悖論”,這一段在現在的教材裏被刪掉了,代之以“……”,理由是宣揚虛無主義。我舅舅的書裏這一段也被“□”取代,理由也是宣揚虛無主義。像這樣的對仗之處,在這兩本書裏比比皆是,故而這兩本書裏有很多的“……”和“□”。他最暢銷的一本書完全由“□”和標點符號組成,範本是什麼,我當然不能說出來。它是如此的讓人入迷,以致到了人手一本的地步,大家都在往裏填字,這件事有點像玩字謎遊戲。F讀這些小說時,其中一個“□”都沒有,這就是我舅舅流冷汗的原因。但是F並沒有指出這些不妥之處,可能是因爲當時她已經下班了。到天快黑時,F跳了起來,整整頭髮,走了出去。我舅舅繼續坐在牀上一動不動,直到聽見汽車在樓下打着了火,纔到窗口往下看。那輛汽車亮起了尾燈、大燈,朝黑暗的道路上開走了。他慢慢爬了起來,到廁所裏擦了一把臉,然後回來,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讀,可能是本數學書,也可能是本歷史書,甚至可能是本小說。但是現在我舅舅已經死了,他讀過了一些什麼,就不再重要了。在讀書的時候,他想象F已經到了公園裏,在黑暗的林蔭道上又截住了一個長頭髮的大個子。那個人也可能拿了個空打火機,可能拿了一盒沒有頭的火柴;或者什麼都沒有拿,而是做出別的不合情理的舉動。被她截住後,那人也可能老老實實,也可能強項不服。於是F就用渾厚的女中音說道:例行檢查,請你合作啊!“合作”這個詞,在上個世紀被用得最濫了。起初有一些小副食商店被叫做“合作社”,後來又有合作化等用法,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是要你束手就擒之意。最後演化爲甜蜜、nice的同義語,是世紀末的事。F的工作,就是檢查每個人是否合作。我舅舅想,也許她會發現一個更合作的人,從此不來了。這樣想的時候,心裏有點若有所失。但這是他多心,很少有人比他更合作——換言之,很少有人比他更甜蜜、更nice,因爲他是個沒有心的人。

因爲我說我舅舅是個很合作的人,有讀者給報紙寫信說我筆下有私。他認爲我舅舅根本就不合作,因爲他把“真值蘊涵的悖論”偷偷寫進了小說裏。我懷疑這位讀者是個小說家,嫉妒我舅舅能出書。但我還是寫了一篇答辯文章,說明我舅舅不管寫了什麼,都是偷偷在家裏寫;而且他從來不敢給報紙寫信找歷史學家的麻煩。這樣答辯了以後,就不再有人來信了。這種信件很討厭,衆所周知,現在數理邏輯正在受批判,官方的提法是,這是一門僞科學,正如上世紀初相對論在蘇聯,上世紀中馬爾薩斯《人口論》在中國一樣。再過些時候,也許會發現沒有數理邏輯不行,就會給它平反。在這之前,我可不想招來“宣傳數理邏輯”的罪名。

我舅舅生活的時代夜裏路燈很少,晚上大多數窗口都沒有燈光。他點了一盞燈看書,就招來了一大羣蚊子、蛾子,劈劈啪啪撞在了紗窗上。後來他關掉了燈,屋子裏一片漆黑,只剩下窗口是灰濛濛的,還能感到空氣在流動。雖然住在十四樓上,我舅舅還是感覺到有人從窗口窺視,隨時會闖進來。他想的是:假如有人闖了進來,就合作。沒人闖進來就算了。想完了這些,他躺下來睡了。

小姚阿姨說,我舅舅在新婚之夜也很合作。那天晚上她一覺醒來,看到屋裏黑洞洞,就爬起來開燈。燈亮了以後,發現我舅舅坐在牀頭在甩手。她覺得這樣子很怪,因爲她不知道我舅舅一直用手託着她的腳,故而血脈不通,兩手發麻。因爲她臥室裏安了一盞日光燈,那種燈一秒鐘閃五十下,所以她看到我舅舅有好多隻手,很是怪誕。後來我舅舅甩完了,那些手也消失了,只剩下了兩隻,但她還是覺得我舅舅很陌生。據我所知,有些女人在初次決定和某男人zuo愛時,對他會有這種感覺,小姚阿姨就是這些女人裏的一個。她對我舅舅說:去洗洗吧。我舅舅進了衛生間,等他出來時,小姚阿姨沒往他身上看,也進了衛生間,在那裏洗了一個淋浴,穿上她那套水紅色的內衣內褲,走了出來。這時候我舅舅已經關上了大燈,點亮了牀頭燈躺在牀上,身上蓋了一條毛巾被。小姚阿姨走過去,拉起那條毛巾被,和我舅舅並肩躺下。後來我舅舅說道:睡吧。然後就沒了聲息,呼吸勻靜,真的睡着了。小姚阿姨想起我媽過去說過的話,“我弟弟可能不行”,原來她已經把這話忘掉了。但是她還是決定要有所作爲。等我舅舅睡熟以後,她悄悄爬了起來,關上了檯燈,自己動手解下了胸罩,揭開了毛巾被,騎跨到我舅舅身上,像一隻大青蛙一樣;把臉貼在我舅舅胸前那塊冷冰冰的地方,也就是心臟的所在;然後也睡着了。小姚阿姨給不少人講過這件事。有些人認爲,“合作”應當男女有別,一個男人在新婚之夜有這種表現,不能叫做“合作”。在這種時刻,男人的合作應該是爬起來,有所作爲。在這方面,我完全同意小姚阿姨的意見:合作是個至高無上的範疇,它是不分時刻,不分男女的。它是一個“接受”的範疇,有所作爲就不是合作。

那天夜裏天氣悶熱,我舅舅很難受。他覺得胸悶氣短,脖子上流了不少熱汗。午夜時下了一場雨,然後涼爽很多,我舅舅就在那時睡着了。他醒來時,窗外已是灰濛濛的,大概有四點鐘光景。雖然是夏季,這時候也很冷。朦朧中,他看到F站在牀頭,頭髮溼漉漉的,正把裙子往書架上掛。然後她轉過身來,我舅舅看到她把襯衫的前襟繫住,露出黑綢內褲,而黑色的絲襪正搭在椅子上。並且伸了個懶腰——手臂沒有全伸開,像呼口號時那樣往上舉了舉——打了個呵欠,鼻子皺了起來。我舅舅知道F打呵欠別人是不應當看到的,所以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了。然後F就撩起我舅舅身上的毛巾被爬到牀上來,還用肩膀拱拱我舅舅說:往裏點。我舅舅當然往裏縮了縮——換言之,他把身子側了側,F就背對着我舅舅躺下了。我舅舅認爲,F可能是在夢遊,或者下班時太困,所以走錯了路。這兩種情況的結果是一樣的,那就是F並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我舅舅是誰。而且我舅舅不能斷定F在夢遊,故而也不能斷定提醒她一句是不是冒犯。假設你是個準備合作的人就肯定會同意,不能斷定對方是否在夢遊,是人生在世最大的噩夢:假如你以爲對方睡着了,而對方是醒着的,你就會有殺身之禍,因爲你不該污衊說對方睡了;假如你以爲對方是醒着的,而對方睡了,也會有殺身之禍,因爲你負有提醒之責。我舅舅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後來F用帶了睡意的聲音說道:你身上有汗味,去洗洗吧。我舅舅就輕輕爬了起來,到衛生間淋浴去了。

那天早上我舅舅洗冷水淋浴,水管裏的水流完了之後,出來的是深處的水,所以越洗越冷,他的每一個毛孔都緊閉起來。因此他**緊縮,雙臂夾緊雙肋。他關上水龍頭往窗外看,看到外麪灰茫茫的一片。然後他從衛生間出來,看到F在牀上伸展開四肢,已經睡熟了。

二十一世紀心理學最偉大的貢獻,就是證明了人隨時隨地都會夢遊,睜着眼睛進入睡夢裏,而且越是日理萬機的偉大人物,就越容易犯這種病。這給我們治史的人提供了很好的工具,很多重大歷史事件都可以用這個理論來解釋。人在夢遊時,你越說他在夢遊,他就會沉入越深的夢境,所以必須靜悄悄地等他醒來。但是有時實在叫人等不及,因爲人不能總活在世界上。

你在這個世界上活得越久,就越會發現這世界上有些人總是在夢遊。由此產生的溝通問題對心臟健康的人都是一種重負,何況我舅舅是一個病人。我舅舅坐在椅子上,而F在睡覺,襯衫上那個黑領結已經解開了,垂在她肩上。那間房子裏像被水洗過一樣的冷,並且瀰漫着一股新鮮水果纔有的酸澀味。起初周圍毫無聲響,後來下面的樹林裏逐漸傳來了鳥叫聲。F就在這時醒來,她叫我舅舅站起來,又叫他脫掉內褲,坐到牀上來。我舅舅的那東西就逐漸伸直了,像一根直溜溜的棍子。F向它俯過身去,感到了一股模糊不清的熱氣。她又用手指輕輕地彈它,發現它在輕輕顫動着。F舔舔嘴脣,說道:玩吧。然後就脫掉上衣。這時候我舅舅想說點什麼,但後來什麼都沒有說。

我舅舅的傳記登在了《傳記報》上,因爲上述那一段,受到了停報三天和罰款的處分。爲了抵償訂戶的損失,報社決定每天給每戶一筒可樂。總編說,我們已經被罰款了,這可樂的錢不能再讓我們出。我本可以用支票或信用卡來支付買可樂的錢,但我借了一輛小卡車,跑遍了全城去找便宜可樂。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一種最便宜的,只差三天就到保質期。最讓我高興的是:這是一種減肥可樂,一點都不甜,只有一股甘草味。中國人裏沒人會愛喝,而我恰恰是要把這種東西送給中國人喝。這種情況說明我不想合作,心裏憋了一口氣——衆所周知,我們從來都是從報社拿稿費,往報社倒貼錢的事還沒有過——但我不能不合作,因爲是我的稿子導致報社被停刊,假如不合作,以後就不會有人約我稿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感到很是氣惱、難堪,整整一天都是直撅撅的。因爲這種難得的經歷,我能體會到我舅舅當時的感覺。他赤身裸體坐在牀上,背對着F,周圍空氣冷冽。F弓起身來,把臉貼在他大腿上,眼睛盯着他的那玩意兒,這使他感到非常的難堪;而那玩意兒就在難堪中伸展開來,血管賁張。不管怎麼說吧,別人沒有看到我的難堪,而我舅舅卻在別人的注視之下;因此他面色通紅,好像很上勁的樣子。其實假如F不說“玩吧”,他就要說“對不起”,“sorryforthat”之類的話了。直到最後,他也不知那樣子是不是合作,因爲從下半截來看,他是一副怒氣衝衝、強項不伏的樣子,這不是合作的態度;從上面看,他滿面羞愧,十分靦腆,這樣子又是十分合作的了。就是在幹那件事時,他也一直感到羞愧難當,後來就像捱了打的狗一樣在牀上縮成一團。好在後來F沒有和他再說什麼,她洗了個冷水澡,穿上衣服就走了。對於我舅舅傳記的這個部分,《傳記報》表示:您(這是指我)的才氣太大,我們這張小報實在是無福消受;再說,明知故犯的錯誤我們也犯不起。這是從報社的角度提出問題,還有從我這面提出問題的:您是成名的傳記作家,又是歷史學會會員,犯不上搞這樣直露的性描寫——這是小說家乾的事,層次很低。但是我舅舅幹出了這樣直露的事,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些都是歷史事實。不是歷史事實的事是這樣的:我舅舅和小姚阿姨結了婚後,就回到他原來住的房子裏,找出一臺舊打字機,成天劈劈啪啪地打字。小姚阿姨叫我去看看他,但我不肯去。這是因爲小姚阿姨在我心目裏已經沒有原來的分量了。後來她答應給我十塊錢,這就不一樣了。騎車到我舅舅那裏,來回要用一小時。在十三歲時,能掙到十塊錢的小時工資,實在不算少。我認爲,十塊錢一小時,不能只是去看一看,還該有多一點的服務,所以就問小姚阿姨:是不是還要帶句話去。她就顯得羞答答的,說道:你問問他怎麼了,爲什麼不回家。我的確很想記着問我舅舅一句,但是到了那兒就忘了。

我給我舅舅寫傳記,事先也做過一些準備工作,不是提筆就寫的。比方說,我給他過去留學時的導師寫過信,問我舅舅才情如何。那位老先生已經七十歲了,回信說道:他記得我舅舅,一個沉默的東方人,剛認識時,此人是個天才,後來就變得很笨。我再寫信去問:我舅舅何時是天才,何時很笨?他告訴我,我舅舅初到系裏當他研究生時是個天才,後來回中國去養病,就變笨了;經常寄來一些不知所雲的paper,聲稱自己證出了什麼定理,或者發明了什麼體系。其實這些定理和體系別人早就發現了,這老先生說,你舅舅怎麼把什麼都忘了?開頭他還給我舅舅寄些複印件,告訴他,這些東西都不新鮮了;後來就不再搭理我舅舅。因爲我舅舅的發現是逆歷史潮流而動的,換言之,他先發現高級的和複雜的定理,再發現簡單和原始的定理,最後發現了數學根本就不存在;讓人看着實在沒有意思。考慮到收信人是他所述那位先生的外甥,他還在信尾寫了幾句安慰我的話:據他所知,所有的天才最後都要變成笨蛋。比方說他自己,原來也是個天才,現在變成了一個“沒了味的老屁”。這段話在英文裏並不那麼難聽,是翻成中文才難聽的。如此說來,從天才變老屁是個普遍規律,並且這個事件總髮生在男人四十多歲的時候;具體到我舅舅這個例子,發生在他和小姚阿姨結婚前後。這件事也反映到了他的小說裏,結婚前他寫的小說裏“□”很多,婚後“□”就少了,到他被電梯砸扁前幾個月,他還寫了一篇小說,現在印出來一個“□”都沒有。當然,這也要看是什麼人,從事什麼樣的事業。有些人從來就證不出最簡單的數學定理,寫的小說也從來就不帶“□”,還有些事業從來就顯不出天才。女人身上也有個類似的變化,從不穿衣服更好看,變到穿上一點更好看。這個事件總髮生在女人三十多歲的時候。當然,這也要看是什麼女人和什麼衣服,有些女人從來就是穿上點好,有些衣服也從來就是穿了不如不穿。原來我打算以此爲主題寫寫我舅舅和小姚阿姨,但是有關各方,包括上級領導、《傳記報》編輯部,還有我舅舅小說的出版商都不讓這樣寫,他們說:照我這個邏輯,大家不是已經變成了老屁,就是從來就是老屁;不是已經變成了“遮着點”好,就是從來都是遮着點好。現在四十多歲的男人和三十多歲的女人太多了,我們得罪不起。因此我就寫了我舅舅和F這條線索。誰知寫着寫着,還是通不過了。早知如此,就該寫小姚阿姨。作爲我舅舅的遺孀,她一點都不在乎我把我舅舅寫成個老屁。對於這件事,她有一種古怪的邏輯,根據這種邏輯她說:這麼一來,我們就扯平了。

我說過,我舅舅很年輕時就得了心臟病。醫生對他說:你不能上樓梯,不能嗆水,不能抽菸喝酒,不能……有很多不能;其中當然包括不能zuo愛。但是大夫又說:只要你不想活了,想幹什麼都可以。領導對我們說:只要你不出格,寫什麼都可以。這兩句話句式相似,意思卻相反,想活和出格的意義完全相悖。所以我舅舅一旦不想活了,就可以幹一切事,而我們不出格,就什麼都不能寫。我舅舅一直很想活,所以假如哪天回家時看到電梯停了電,就在樓下等着。到天黑時還不來電,他就叫一輛出租車到我家來,和我擠一張牀。我那張牀一人睡還算寬敞,再加上一條九十公斤的壯漢,地方就不夠了。因爲這個原故,新婚之夜他對小姚阿姨說,睡吧。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看到小姚阿姨睡在他懷裏,當時她有一對純天然、形狀美好的Ru房,身體其他部分也相當好看。我舅舅看了以後,馬上就變了主意,不想活了。他立刻奔回家來給自己料理後事,把沒寫完的小說都寫完,並且蒐羅腦子裏有關數學的主意,把它們都寫成論文投寄出去。這些事幹得太匆忙,所以小說沒有寫好,論文也帶有老屁的味道。他這個人獨往獨來慣了,做這些事的時候,忘掉了或者根本就不會想起要和小姚阿姨打個招呼。後來他倒是託我告訴小姚阿姨,他忙完了就回去。我回去以後總是忘記把這話告訴小姚阿姨。所以她現在懷疑,這段時間裏,我舅舅在和Fzuo愛,天天雲雨不休。那位F穿了一件白底帶黑點的襯衫、一條黑裙子,脖子上繫着黑綢帶,內衣是黑色的。小姚阿姨告訴我說,她從來不穿黑色的內衣,因爲覺得太不正經。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總而言之,我舅舅再回到小姚阿姨那裏時,頭頂已經禿了,皮膚變成了死灰色,完全是個老屁的模樣。他要求和小姚阿姨zuo愛,小姚阿姨也答應了,但是覺得又幹、又澀、又難爲情,因爲“你舅舅那個大禿腦袋像面鏡子,就放在我胸口上”!

小姚阿姨告訴我這件事時,我在她家裏。我說道:不對呀。你說過,我舅舅是個善良的人,和他zuo愛很快樂,現在怎麼變成了又幹又澀呢?她就把自己的拳頭放在嘴裏咬了一口說:我說過的嗎?我告訴她時間、地點、上下文,讓她無法抵賴。這是我們史學家的基本功。不過,時間地點上下文都可以編出來。她說:不記得了。又說:就算說過,不能改嗎?我對後一句話擊節讚賞,就說:你別學物理了,來學歷史吧。我看你在這方面有天才,我招你當研究生好了。她愣了一下說:你說話可要算話呀。這話使我又發了一陣子愣,它說明女人沒有幽默感,就算有一點,也是很有限。其實我並不想招她當研究生,而且今年上面很可能不讓我招研究生——我已經出格了。

現在該說說我出格的事了。有一天早上,我收到一張傳票,讓我到出版署去一趟。到了那裏,人家把我的史學執照收去打了一個洞,還給我開了三千元的罰單,讓我去交錢。因爲執照上已經有了三個洞,還被停止著述三個月,並且要去兩星期的學習班。此後每天都要去出版署的地下室,和一幫小說家、詩人、畫家坐在一起。有一位穿黑皮茄克的女孩子坐在主席位子上,手裏拿了一根黑色的藤棍,說道:大家談談吧。新來的先談。你怎麼了?我羞答答地說:我直露。她砰地一聲把藤棍抽到卷宗上,喝道:什麼錯誤不能犯,偏要直露!你是幹啥的?我說:史學家。她又砰地抽了一下桌子,說道:史學家犯直露錯誤!新鮮啊。以爲我們不查你們嗎?我低聲下氣地檢討了一陣子。等到午餐時間,我和她去喫飯,順便把給她買的綠寶石項鍊塞到她包裏。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說:小子,不犯事你是不記得我呀。我當然記得她,她是個真正的虐待狂,動起手來沒輕沒重。如果求別人有用的話,絕不能求她;但我的執照上已經有了三個洞,不求不行了。我說:我想考張哲學執照。她說:有事晚上到家裏去談吧。鑰匙在老地方……帶上一瓶人頭馬。我擦擦臉上的汗水,說道:我去。於是她站了起來,揮了一下藤鞭說:下午我有別的事。誰欺負你了,告訴我啊。

我在學習班裏,的確很受欺負,但這不意味着我要找督察(就是那位穿黑茄克的女孩,她也是師大歷史系畢業的,所以是我的師妹)告狀。下午分組討論時,聽到了很多損我的話。有位小說家陰陽怪氣地說:我以爲犯直露錯誤是我們的專利哪。還有位詩人說:這位先生開了直露史學的先河,將來一定青史留名。有位畫家則說,老兄搞直露史學,怎麼不通知兄弟一聲?讓我也能畫幾張插圖,露上一手。這種話聽上一句兩句不要緊,聽多了臉上出汗。我禁不住要辯解幾句:諸位,我寫的是我家裏的人,是我嫡親的孃舅。所以雖然犯了直露錯誤,還有些有情可原的地方。結果是那些人鬨堂大笑起來,說道:以前還不知道,原來史學家乾的就是這樣的事呀!這種遭遇使我考哲學執照的決心更加堅定了。衆所周知,哲學家很少會出格,就是出了格也是宣傳部直接管,不會落到層次如此之低。

第四章

我到出版署的那個女孩家裏去,帶去了一瓶人頭馬。她住在郊區的一所花園公寓裏,院子裏有一棵櫻桃樹。每回我到她那裏去,她都要帶我去看那棵樹。那棵樹很大,彎彎曲曲的,能供好幾個人上吊之用,看到它,心裏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晚上花園裏黑森森的,一棵老樹一點都不好看。看完了那棵樹回到客廳裏,她讓我陪她玩一會兒,還說:輕鬆一下。咱們是朋友嘛。最早一回“輕鬆”時,我是前俄國海軍上將波將金,這個官兒着實不小;但她是沙皇葉卡婕琳娜。所以我要單膝下跪去吻她的手,並且帶來了一個蛋糕,說是土耳其蘇丹的人頭。她讓我把它全喫下去,害得我三天不想喫飯。上一回她是武則天;我是誰就不說了,免得辱沒了祖宗——總而言之,我奏道:臣**偉岸。她就說:拿出來我看看——就這個樣子也叫偉岸?搞得我很難堪。這一回她不過是個上世紀的女紅衛兵,紮了兩條羊角小辮,身穿綠色軍裝,手舞牛皮武裝帶,而我穿了一件藍色中山服,頭上戴了紙糊的高帽子。她大喝一聲道: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三天不打,皮肉就發癢啊。我則哭咧咧地答道:思想沒改造好——噢!錯了,回小將的話,思想沒改造好嘛。她說:那就要先觸及你的肉體,後觸及靈魂。你可有不同意見?我說:小的哪裏敢。她說:胡扯。“小的”是什麼時候的話,虧你還是史學家。我還真不知該說些什麼(紅衛兵哪有打人前問被打者意見的),只好說:就算我罪該萬死,你來砸爛狗頭好了。然後她就說:去!刷廁所!我去刷洗了廁所、廚房,回來的時候四肢痠痛,遍體鱗傷。奇怪的是她好像比我還要累,但要把我背上的淤傷算在內,也就不奇怪了。後來她往沙發上一躺,說道:和歷史學家玩,真過癮!二十世紀真是浪漫的世紀,不是嗎?但我實在看不出它有什麼浪漫的。假如讓我來選擇,我寧願當波將金。這就是說,我以爲十八世紀更加浪漫。但我也不想和督導大人爭。

後來我就是哲學家了,這件事是這麼發生的:我交了一篇哲學論文,通過了答辯,就得到了哲學博士學位;憑此學位,就拿到了哲學家的執照,前後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考慮到出版署執照處文史督導,也就是我師妹給我打了招呼,這個速度還不算太快。但假如沒有人打這個招呼,我就是亞里士多德以來最偉大的哲學天才了。我現在有兩張照,一張是粉紅色的,上面有三個洞。另一張是大紅色的,嶄新嶄新,也沒有洞,像處女一樣。從皮夾裏拿出來一看,感覺真好。但我要時刻記住,我不是武則天,不是葉卡婕琳娜,也不是紅衛兵。從本質上說,我和我舅舅是一類的人。雖然我舅舅拿不到執照,我能夠拿到執照,但我拿到了執照,也只是爲了在上面開洞。用督導大人的話來說,這就叫賤。我和我舅舅一樣,有一點天才,因此就賤得很。

《傳記報》來約我把我舅舅的傳記寫完,並且說,我想寫啥就寫啥,他們連稿都不審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說:同樣一件事,如果你說是小說家的虛構,問題就很嚴重;假如說成歷史事實,問題就輕微,但還是有問題。假如你說它是高深的隱喻,是玄虛的象徵,是思辨的需要,那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在第一種情況下,你要回答:你爲什麼要虛構成這樣,動機何在,是何居心,簡直一點辯解的餘地都沒有。在第二種情況下,你固然可以辯解說這件事真的發生過,人家也可以把眼一瞪,說道:我覺得這種事就不該發生!在第三種情況下,則是你把眼一瞪,說道:要我解釋爲什麼這麼寫?我解釋出來,你能聽懂嗎?很顯然,這最後一種情形對作者最爲有利,這也是我拼命要拿哲學照的原因。報紙關心這些事的原因是:作者出了問題,報紙也會被停刊、罰款。所以我舅舅的傳記又開始連載時不叫人物傳記,而叫哲理小說了。讀者反應還不壞,有人投書報社說,狄德羅寫過《拉摩的侄子》,現在我們有了《我的舅舅》,實在好得很。還有人說,不管它是人物傳記也好,哲理小說也罷,總之現在又有的看了。討厭的是哲學界的同行老來找麻煩,比方說,有一位女權主義哲學家著文攻擊我說:《我的舅舅》描述的實際上是一個父權制社會下個人受壓制的故事,可惜這個故事被歪曲了。那位舅舅應該是女的(這樣她就不是我舅舅,是我的姨媽),而F應該是男的(這樣他就不叫F,叫做M)。這真叫扯淡,我舅舅是男是女,我還不知道嗎。有一個公開的祕密想必你也知道了:大多數女權主義哲學家,不管她叫菊蘭也好,淑芬也罷,淨是些易裝癖的男人,穿着高領毛衣來掩飾喉結,裙子底下是一雙海船大小的高跟鞋,身上灑了過量的香水,放起屁來聲動如雷;搞得大街上的收費廁所都立起了牌子:哲學家免入。你可以說我舅舅是數學家、小說家,但不能說他是哲學家;故而不管他所處的社會是不是父權社會,他都是男的。當然你也可以說,他不過湊巧是男的罷了。

說到我舅舅是男的,我就聯想到我的哲學論文。衆所周知,我是免了資格考試去拿哲學博士的,這種情況非常的招人恨。學位委員會的人勢必要在答辯時給我點顏色看,故而作什麼論文十分關鍵。假如我作科學哲學的論文,人家就會從天體物理一直盤問到高深數學,稍有答不上,馬上就會招來這樣的評語:什麼樣的阿貓阿狗也來考博士!學兩聲狗叫,老子放你過去。我做的是歷史哲學論文,結果他們搬出大篆、西夏文、瑪雅文來叫我識,等到我識不出來時,他們就叫我自殺。我賴着不肯死,他們才說:知道你有後門我們惹不起。滾吧,讓你通過了。從以上敘述可知,哲學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相關學科。女權主義哲學其實是最好的題目,只要你男扮女裝到學位委員會面前一站,那些女委員都會眼前一亮。再說,除了花木蘭、樊梨花,她們也真盤不出什麼了。這種情況可以說明現在女權主義哲學家爲什麼特別多。我師妹也勸我做女權主義哲學,她說在這方面朋友多。我寧願忍辱偷生,也不肯扮作女人。雖然我已說過,身爲婦女兒童,不管是真還是假,都是一個護身符。還有一個最管用的護身符,那就是身爲低智人。

我舅舅和F熟了以後,就常到F家裏去做客,有時候他是臭老九,有時候他是波將金,有時他是猶太人;F有時是紅衛兵,有時是女沙皇,有時是納粹。在我的故事裏,他始終也沒有變成老屁,始終保持了一頭黑油油的頭髮和沉鬱的神情。這和歷史不符,但我現在是哲學家,另有所本。所謂沉鬱的神情,實際是創造力的象徵。這是生命的一部分。我說我舅舅到死時還保有創造力,這也與事實不符。其實,在這個意義上,生命非常短暫。有的人活到了三十歲,有人活到了四十歲。有的人根本就沒活過。我們知道,海明威在六十歲上感到自己喪失了創造力,就用獵槍把腦子轟掉。川端康成在七十歲上發現自己沒有了創造力,就叼上了煤氣管。實際上,從喪失了創造力到自己覺察到,還要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兩位實際死掉的時間要早得多。

我現在還保有創造力,有關這一點,小姚阿姨是這麼說的:你有點像你舅舅,就是比他壞得多。而我那位做督察的師妹有另一種表達方式:一見到就想揍你一頓!衆所周知,捱揍不是什麼好滋味。她爲什麼那樣的愛揍我是一個謎。她的頭髮有點自來卷,膚色黝黑,總愛穿黑色的內衣。她還有件夏天穿的縐紗上衣,是白底黑點的,領子上綴了一條黑絲帶。說實在的,我就怕執照出毛病,但還是出了毛病。我給我師妹打電話,她說:連哲學照你都給弄上了洞,本事真不小啊!說吧,這一回你想要什麼照?我說:這回什麼照都不想要。你能不能介紹我到出版署工作?她沉吟了一陣說:師哥,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在我們這裏工作,寫什麼是都方便。但是出了毛病,就要往腦袋上打洞了。我說:打就打。晚上我到你那裏去,要不要再帶瓶人頭馬?這件事告訴我說,所謂創造力,其實出於死亡的本能。人要是把創造力當成自己的壽命,實際上就是把壽命往短裏算。把喫飯屙屎的能力當做壽命,纔是益壽延年之妙法。

我和我舅舅不同的地方是我有點駝背,皮膚蒼白,胸前只有一些肋骨,沒有肌肉。這是很不體面的,所以我加入了一個健身俱樂部,到那裏去舉啞鈴,拉拉力器。練了一天,感覺肌肉痠痛,就再也不去了。夏天我也到海濱去過,在那裏的沙灘上曬太陽,不過我又沒耐性在沙灘上躺太久。所以我的皮膚還是像一張白色的無光紙。唯一像我舅舅的是那杆大槍,我師妹見了這個模樣就捂着嘴笑起來說:師哥,你真是逗死了——快收起來吧。我不是我的舅舅,我師妹也不是F。我覺得她有點喜歡我,因此很放鬆,嘻嘻哈哈的,再加上她老叫我“收起來”,所以什麼事也搞不成。因爲這個原故,後來我就沒當成出版署的公務員,也沒當上我的師妹夫,這後一種身份又稱“出版署家屬”,非常好的護身符。我還拿着打了兩個洞的哲學家執照鬼混——用它還能把我舅舅的故事寫完,以後怎麼辦,再想辦法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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