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愫/文
江燁這個夢做得有點玄乎, 他本來就有那麼點迷信,看過老太太,發現她是真的不行了, 就更相信了。
跑去江連清墳上又燒了一次紙,還打了個電話給江耀。
“老太太身體怎麼樣啊?”江燁這麼問。
結果江耀對要送老太太去鎮江的事一句也不提,話還說得很漂亮:“人老了,總有些小毛小病的,能喫能喝就是福氣了。”
能喫能喝?江燁去的時候是大早上,但他在屋裏轉了一圈, 廚房竈臺上扣着幾個碗, 碗底一點剩菜。
保姆是鄉下找到的, 看着人倒是老實的,她可能實在沒人好訴苦了,跟江燁訴兩句:“我都照顧老太太幾年了,說要送她走, 不就是不想再出我這千把塊的保姆費了麼。”
老太太就是手抖, 意識還清醒着呢,保姆勸她出去走動走動,她死活不肯。
半輩子都風光過來了, 她沒臉見以前要好的那些老姐妹,偶爾到小區花園裏散步, 她還得假裝自己過得好。
保姆眼巴巴看着江燁:“她也是想給老爺子留點臉面。”
說這種話, 就是覺得從老太太的兒子那裏要錢是沒可能了,想讓江燁看在老爺子的份上,出點錢。
哪怕給點生活費也行,要是再沒有,她也管不起了, 她哪能一直呆在老太太這裏乾白工,沒走,也就是覺得老太太太可憐了。
江燁給她點錢,讓她買點菜。
他對林文珺感慨:“人啊,真是當年想不到現在。”當年一羣孩子去爸爸家裏過節,老太婆那天光是早飯,就擺了好幾種。
面也有,豆漿包子也有,老太太跟這幾個前面的兒女說:“你們爸爸喫東西挑剔,早飯就要好幾種。”
她問江燁想喫什麼。
江燁問:“有沒有菜泡飯。”
這麼多喫的,他偏偏想喫菜泡飯,老太婆當然說沒有,話也好聽:“家裏沒剩飯了,下次來給你做。”
十幾歲的江燁就是故意說給江連清聽的,媽媽還在的時候,他只要回家,家裏早飯就喫菜泡飯。
江惠潔一點點大就知道,只要爸爸回來了,早飯就有菜泡飯喫。
以前那間三室,裝修得多氣派啊,到頂的酒櫃,嵌鏡子的大衣櫃,沙發組大彩電,客廳鋪着大理石,房間裏是實木地板。
現在呢,東西還是一樣的東西,走進去黑洞洞的,客廳的燈罩蒙着灰,不再亮堂了,整個屋子暮氣沉沉的。
“我記得老太太才六十吧……”背也佝了,腰也彎了,走幾步路都費勁,滿頭白頭髮,看上去像七八十。
林文珺以前也唏噓過,但現在她沒那麼軟心腸,可能是沒見到老太太的可憐相。
她說:“老太太那樣,說的好聽點,也叫活該。”
年輕的時候折騰兒媳婦,什麼年代了,還來那套她說一,兒媳婦不能說二,叫她站着,她就不敢坐着。
就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老?
但也像江燁說的那樣,老太太對不起誰,也沒對不起親兒子,兒子這麼對她,那可真不是東西。
林文珺沒勸江燁別管,他心軟是有的,要面子也是有的。
誰不知道老太太跟了他爸三十多年了,老頭子死,就一點都不管後媽,說出去一樣別人嚼舌頭。
“舌頭們”纔不管後媽年輕的時候待前面的孩子好不好呢。
什麼“老都老了,過去的事情就不要計較了”“到底還跟了老爺子一場呢。”,這些人說話是不費一點力氣的。
江燁還在搖頭,林文珺說:“你要真看不過去,給點錢也就算了。”
林文珺說完就去茶廠了,這事兒她纔不攪和呢。
走的時候圓圓把媽媽送到門口:“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她早就已經習慣了,現在媽媽出差比爸爸出差的時間還要長。
“下個禮拜。”林文珺摸摸女兒的圓臉。
圓圓親媽媽一口,跟媽媽揮手,林文珺走到電梯邊了,她還嚷嚷一聲:“媽媽,你早點回來,你告訴張阿姨,糖水罐頭特別好喫。”
還有跟她一起玩的小朋友們,還有廠裏兩隻肥貓,還有劉師傅的青糰子。
她送完媽媽,扭頭就跟爸爸說:“爸爸,東山真好,房子什麼時候蓋好?我們什麼時候能住東山啊?”
把江燁哄得眉開眼笑:“快了,明年,明年肯定住山上。”
林文珺就在茶廠住下,江燁開車帶兩個女兒回去,估摸着快到家了,她剛想打個電話,江惠娟的電話來了。
“文珺!”江惠娟這大驚小怪的樣子,簡直像要從手機裏面鑽出來,“你知不知那邊要送老太婆去精神病醫院?”
江燁這嘴還真夠快的。
這話還真不是江燁傳的,江惠娟遇上了江連清的老鄰居,保姆們有保姆們的社交,買菜的時候聊兩句,可不就都知道了。
“真是現世報啊!”江惠娟樂得到處打電話,先給最聊得來的三妹打一個,又給小妹打一個。
江惠錦聽說了連聲嘆氣:“哎喲,怎麼會這樣啊,也是作孽。”
江惠娟翻白眼:“老太婆就是活該,上樑不下樑歪嘛。”眼看跟這個妹妹說不通了,又打給小妹。
小妹不接她的電話,回了她一條消息:“單位裏培訓呢,等會再說。”
江惠娟樂着樂着,一下想到了那套房子,一點消息都不透,江耀是不是想獨吞?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好管,你找江燁問一問吧。”
江燁在開長途,也不接電話。
江惠娟忍不住了,自從江連清沒了,她就沒登過老太太的門,千年難得去一次,還給江耀的老婆趙瑛打電話。
“怎麼要把老太太送走啊?也不說一聲。”
趙瑛一聽,就知道這是打聽房子來了,其實只要老太太不死,這房子就不會賣。
“媽病了好長時間了,醫院都看過了,醫生讓我們送去鎮江那個精神病院的,那邊有老年精神科。”
“房子出租也是媽的意思,租金就補貼一下住院費。”趙瑛是真不想管了,兒子都不管,憑什麼要她兒媳婦管。
江惠娟敗下陣來。
林文珺掛掉電話就搖頭,馮蘭問了一嘴,她簡單說了:“沒頭的蒼蠅,到處嗡嗡到處撞。”她都不用問,就知道江惠娟肯定鬥不過趙瑛。
江燁也是故意不接電話的,一掃過去就知道沒有好事。
“爸爸你不接電話嗎?”圓圓坐在後排,嘰嘰喳喳,“爸爸,我想媽媽了。”
江寧拿下耳機,斜眼瞥圓圓:“我們纔剛開出城呢。”
“唉~”圓圓嘆口氣兒,“那我就是想嘛~”
想了沒有三分鐘,圓圓就一倒下來,枕在姐姐腿上,睡着了。
江寧戳戳妹妹的臉,真是小豬。
纔回了海市兩天,林文珺茶廠還沒忙完呢,江燁就接到電話,老太太沒了。
江耀通知他一聲,想簡單辦個葬禮,江燁要是有空就回來,要是沒空就算了。
江燁想到他那個夢,還真是對上了!
“那我抽空過來一趟吧。”就他自己去,兩個女兒留在家裏,寧寧都沒見過這個後奶奶幾次,更別說圓圓了。
茶廠正是最忙的時候,林文珺接到電話跟江燁說:“到時候我有空就去一次,沒空就你去吧。”
她不耐煩看老二老三。
比起江連清的喪事,這場喪事簡單,來的人也少,幾乎沒幾個親戚朋友過來,連花圈也沒幾個。
正好也有別家在辦喪事,現在殯儀館都有鼓樂隊,花錢就能吹打着把人送走。
江耀搖頭:“人都沒了,搞這些也沒意思。”說的好聽,就是不願意再花錢了。
誰都沒有趙瑛高興,這下好了,老太婆識相,自己走了,不用再送去鎮江,也不用再出醫藥費。
說是喪事,但她簡直臉上有光,眉角眼梢都藏不住喜氣,從年輕的時候到她現在四十多歲,喫了老太太的苦頭快二十年了。
終於!
江惠娟冷哼一聲:“你看看她那個樣子,怕人家不知道她恨老太太呢。”
江惠錦不說話,二姐是命好沒有婆婆,她知道喫婆婆的苦是什麼樣的,起碼老太太比甘老太要體面,不會坐在地上哭。
林文珺和小妹一起到的,先致哀,再聚在一塊說會話。
“你們倆怎麼一起來的?”江惠娟看她們一眼。
“嫂嫂到單位來接我的。”
“唉,老太婆,臨老真是可憐。”這說話的是江惠錦。
“可憐什麼?現世報!”江惠娟臉上的神情,幾乎可以說跟趙瑛一模一樣。
林文珺站在一邊,這剛過了清明,今天天兒又有點陰,殯儀館外的空地上風很大,她把風衣釦扣上。
有什麼現世報?老太太給兒媳婦苦頭喫的時候,江耀人呢?
最該報的,全沒報。
江惠娟那雙眼睛,簡直在發光了:“哎,老太太人都沒了,那套房子該分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快樂
晚上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