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1、謁金門(五)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皇帝走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蘇鬱儀像是才睡醒,長髮已經散開了,微微散亂着如同綢緞般披在肩上。

桌上攤着幾本書,牀上的被子也不復平整,被子掀開一個被角,維持着主人才起身時的樣子。

她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燈下,烏黑濃密的長髮一直垂到臂彎下面。她本就消瘦,沒有穿官服看上去便更是單薄,青色的直裰裹着一身弱骨,橙黃色的燈光下,鬱儀的臉龐白得透光,一雙眼睛澄澈彷彿能將千山萬水都照亮。

皇帝今年才十五歲,太後拿他當孩子看,也還沒給他準備曉事的奴婢,皇帝也很少有能和女子單獨相處的機會。

過去他常有半夜召見大臣的習慣,也曾與汪又之類的伴讀抵足而眠,徹夜聊天。所以來找鬱儀之前,皇帝腦子裏也沒轉過什麼複雜的念頭。

他過去從沒有刻意將鬱儀當作女子來看,只隱約記得是個模樣清秀、口齒伶俐的女孩子。

鬱儀也沒在他面前露出過如此妝扮,驟然一見,竟讓皇帝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陛下?”鬱儀從桌上的茶壺裏爲他倒了杯水,“陛下怎麼到下官這裏來了。”

皇帝接過水,目光卻落在鬱儀袖子下面的那截欺霜賽雪的皓腕上。

輕紗淺帶惹秋堤,手腕柔纖自握犀。

鬱儀的手常年寫字,瘦長白皙,搭配着這一節凝潤如玉般的手腕,當真是極爲賞心悅目。

“你今日去了廠獄,可是我母後的意思嗎?”皇帝一面問話,一面又有些心不在焉。

“回陛下,不是娘孃的意思。是戶部給了下官狀子,一道去聽審。”鬱儀掩脣咳了幾聲,“下官回來之後便頭昏腦脹,約麼是病了。

皇帝也覺得東廠獄那地方陰氣重,見她額上掛着汗,以爲她被一場堂審嚇得不輕,於是安慰道:“你且歇着,朕來找你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鬱儀靠在牀頭,他便在凳子上坐着:“這吳閱先要不要殺,着實是件爲難事。”

“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殺了也便殺了。”鬱儀道,“只聽聞吳郎中桃李滿天下,是個諍臣,對他有偏袒之情的人也不少。”

“正是了。吳閱先不是個結交朋黨的人,他這份赤子心腸幾十年未改也的確是難得。只可惜他這幾本摺子,都打在了司禮監那羣人的七寸上。也不單是司禮監,但凡是手裏握着權勢的,有幾個捨得鬆開?”皇帝抬起頭,“所以你的心思和朕是一路

的,若朕不想被這內閣那羣人捏在手裏,就得有自己的人,吳閱先是一定要保下來的,保住他,也是保住他膝下的那些門生。”

他心裏拿鬱儀當自己人,因爲皇帝也知道,鬱儀尚且弱小,且沒什麼倚仗。

官階低又如何,跟在太後身邊,縱然是九品官也沒人敢看低她,這就夠了。

皇帝現下要做的,是能在六科、御史臺都安插自己人。

“我會將此案呈交給母後,屆時還得由你出言保下他。”皇帝把玩着鬱儀給他的粗瓷茶盞,“你放心,我會力排衆議支持你,若真能靠這個法子留下吳閱先一命,也算不枉咱們一番謀劃盤算了。”

“是。”鬱儀點頭,“那日我會當庭向太後孃娘進言的。”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既如此,朕便回去了,今日之事還請蘇侍讀保密,不要讓第三人知曉。”

鬱儀凝噎了一下,餘光瞟了一眼屏風,才平靜道:“好。”

皇帝起身,鬱儀也欲起身相送,皇帝忙按住她的肩膀:“不用,你躺着。”"

手才按住她的肩膀,皇帝的心裏又是微微一動。

這女孩兒的骨頭架子就是和爺們的不一樣。

纖細的柔韌的,像是稍微一用力就能壓斷似的。

她仰着臉眉心?蹙,明明沒有故作姿態,卻讓人覺得想要憐惜。皇帝雖年輕,骨子裏卻是個自負的人,還有那麼一星半點的自以爲是,認定的事輕易不願意去改。

因此他滿心只覺得鬱儀可憐。

“今日這事屬實是嚇着你了,那鮮血淋淋的東西不是你這姑孃家能看的,一會兒朕叫人給你送點安神的藥來喫,睡一覺就好了。”他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門邊,也不叫鬱儀送,徑自便出門了。

鬱儀這間房裏又安靜了下來。

她咳了聲:“張大人,陛下已經走了,你出來吧。”

說到這又覺得這話屬實古怪,像是他們二人在揹着皇帝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鬱儀走到門口將門重新鎖緊,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才鬆了一口氣。

再回過頭時,張濯已經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鬢髮不亂,眸若寒星眸,人照舊是很冷淡的樣子。只是衣袖上的劃痕清晰可見。

沒有鏡子,張濯看不見自己的儀態,而僅僅只是皺着眉,像是在思索皇帝適才說過的話。

“你若如陛下所言,向太後進言。只怕太後會對你有所疑心。”明明方纔還劍拔弩張,張濯此刻卻又控制不住地要爲她殫精竭慮,“你此刻若失了太後的信任,便成了棄子。你………………”

他抬起眼睫,卻見鬱儀正靠着燈柱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柔順的烏髮,秋水般的眼瞳,韌如松竹般的瘦骨。

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張濯已經忘記自己十幾歲時是什麼樣子了,那距今已經太久太久。

可年輕的鬱儀正佇立在他面前。

絲絲縷縷的漫長思念扼住了張濯的喉嚨,他輕輕垂下眼簾,掩蓋自己的微微失態。

他突然意識到,能再見她一面,是何其幸運的一件事。

不是鬱儀幸運,幸運的人是他自己。

只爲這一面,他情願爲她機關算盡地謀萬全、情願舍一己之身,讓她的路能走得更加安穩太平。他又怕自己幫她太多,讓她冒失莽撞、樹敵太多,以至於在他死後得不到善果。

這進一步、退一步,於他而言都太難太難。

最後,他說:“做你想做的吧。

剩下的一切,都交給他。

讓她活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樣,這不也正是張耀自己所期盼的嗎。

鬱儀走到他面前,彎腰撿起了方纔掉在牀下的那把匕首。

雙手遞呈。

“我何嘗說過要與大人分道揚鑣的話。”鬱儀的目光落在匕首上,“多謝張大人成全。”

玄黑的匕首擺放在她凝白的掌心,竟有一種古怪又凋敝的美感。

刀身的引血槽是用複雜的紋路雕鏤而成,刀柄鑲嵌曜石,尾部雕刻一枚兔,於光下光輝熠熠。

張濯記得這枚匕首前一世的樣子。

鬱儀外放靈州前,張濯將這把匕首贈給了她。希望這把刀能給她防身之用。

後來,這把刀是作爲蘇佈政使的遺物,由錦衣衛交還給他的。

重回張濯手中時,刀柄已然被摩挲得光亮,尤其是那一枚蜂兔,似乎被人握在手中把玩過無數次。

從刀鞘到刀刃,處處被打好了一層薄蠟,養護得很是用心。

鬱儀的心思,盡在不言之中。

可能就連鬱儀自己都不知道,太平九年,外放靈州的第一個除夕,張濯曾經千裏迢迢去靈州看過她一次。

她披着鬥篷在忙着爲百姓搭雪棚,鬢髮上滿是雪片,眼睛卻明亮如燈火。

好似驟然天光破開一個口子,陽光倒山海般落在她身上。

幹活幹得累了,她便接過旁人遞上來的燒刀子灌上一口。

她笑得很開心,是過去在紫禁城從沒有過的開心。

她同身邊人說:比起過去身處廟堂,她更喜歡現在,能靠自己的雙手,一釘一鉚地做些什麼。團團白霧散開在她的脣齒邊,哪怕隔了這麼遠,都能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那時的張濯站在一丈之外隔着鵝毛大雪看她。

風塵僕僕地自千裏外趕來,衣上的塵霜猶在。

張濯卻也隨着她一道輕輕彎脣。

那一刻,他由衷地爲她高興。

他站在這個由她縫縫補補、煥然一新的靈州裏,看着她被百姓由衷的愛戴,心中湧動着無盡激動與自豪。

這是他親手養大的青梧桐,是長刀彎弓、是紅鬃烈馬。

她錚錚地佇立在天地之間,就是他最得意的功績。

風雪撲燈,那時他想着若她不願回京,他可以每年都來看她,或許有一天,他也可以掛印辭官,在此地守着她終老。

可皇上沒有容下她,能留給他的,僅僅餘下那把他贈給她的匕首。

後來,張濯在收斂她遺物的時候,找到了一根她用來給發的木簪。

也許是某天她綰髮心急了些,木簪上尚纏着她的一截斷髮。

張濯記得她曾說過自己的頭髮太滑,若用玉簪總不穩當。

她還說這根木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所以最喜歡。

斯人已逝。

望着這根木簪,張濯終於難以自抑地潸然淚下。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皆虛設。

他早就與鬱儀一道死了,死在七年之後。

此刻,張濯看着鬱儀掌心的匕首,終於輕聲開口:“送給你了。不必再還給我。”

鬱儀遲疑着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

張濯又道:“不要就扔了。”

鬱儀默默將匕首收起來,又指了指張濯的衣服:“張大人要不命人送身衣服來吧。

他們一坐一立,空氣又安靜下來。

“張大人你餓嗎?”鬱儀起身,從抽屜裏拿了一把肉脯給他,“嚐嚐,這是知寶居的肉脯。”

張濯擰着眉心,緩緩從她掌心拿了一片,尚未放入口中,就聽她繼續道:“是前陣子曹岑給我的,我一直忘了喫,幸好天氣冷還沒壞。

聽見曹岑這個名字,張濯又鬆開手將肉脯放了回去:“你喫吧,我不餓。”

他又道:“放了這麼久應該是壞了,我一會兒替你丟出去吧,省得喫壞了肚子。”

待張濯出宮時已經換過了一身衣服。

頭頂一勾銀藍的月,星鬥如同一彎水河。

馬車輕搖晃,他閉着眼睛靠在車廂上,頭腦中還在轉動着今日的事。

皇帝明顯有拉找鬱儀的心思,他今日來見鬱儀,顯然別有動機。

前一世的張濯早就知道,皇帝想要得到鬱儀的心思與日俱增。

小皇帝很快就會意識到,他始終無法輕易相信一個臣子的忠心,只有讓鬱儀成爲他自己的女人,才能稍稍安心。又或者說,懷疑已經成爲了他刻在骨血深處的東西,他以爲自己得到的越多,就越能放心。

張濯也在思考,如果鬱儀真的做了皇帝的女人,又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若沒有名分,那麼她將會失去太後的信任,她將不得不依附於皇帝偷生。

如果皇帝給了她名分,那她將失去在朝堂上安身立命的底氣,成爲天子後宮裏芸芸衆生中的一人。

鬱儀啊,這是一條比政治更險阻的路,它要的不僅僅是你的命,更是要將你敲骨吸髓,埋葬你的才華、掩蓋你風華正茂的青春,讓你爲他的龍椅與江山陪葬。

很多事想得越多,張濯的頭便開始隱隱作痛。

還是該讓鬱儀在宮外置個宅子,若不然,皇帝想見她抬腿便能去,未免也太方便了些。

張濯倒了一杯水捧在掌中來喝,在氤?的水汽裏,聽見成椿坐在車轅上和車伕聊天,車伕是個啞巴叫錢寶,是個樸實憨厚的人,成椿平時就很喜歡和他嘮叨,因爲知他是啞巴且不識字,說起話來總是肆無忌憚。

成椿說話的聲音雖不高,且因爲那日剛好是順風,張濯隱約能聽到個七七八八。

“你看見了吧,大人的衣服。你肯定看見了。”

“你說好端端的怎麼就破成這樣,還是在蘇侍讀那裏。"

“你知不知道蘇侍讀,就是那個貌美如花的女諸葛,狀元遊街那日她也在,就是沒戴花。”

“她送大人出門時還叮囑了,讓大人注意身子,你說爲什麼別的不提,偏要提注意身子這樣的話。”

成椿仗着車伕是啞巴,滔滔不絕指手畫腳,說得正在興頭上。

“成椿。”張濯冰冷的聲音自車廂裏傳來。

“是,大人。”成椿暗叫不好。

“把嘴堵上。”

"......."

張濯已經走了良久,鬱僅仍坐在牀邊,輕輕將張濯塞給她的匕首握在手裏。

沉甸甸的,像是一整塊玄鐵鑄成的利器。

在這煌煌內廷,他竟敢隨身佩刀上殿。這既彰顯出了太後對他的信任,也得以窺探出一池靜水下的淡淡機鋒。

是爲了殺人,還是自保?

還是用殺人來自保?

這把刀到底沾過誰的血?

鬱儀想起曹岑買的肉脯,才發現裝肉脯食盒已經空了,顯然張濯走時特意將它全都帶走了。

看着空空蕩蕩的食盒,鬱儀垂下眼莫名有些想笑。

她走回牀邊,一個人靜靜地躺了下來。

她將自己完完全全地包裹起來,閉上眼睛。

在這沉沉的黑暗裏,鬱儀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片玉佩,緊緊握在手裏。好像這是天地間,唯一能讓她安心的東西。

隨着物議如沸,有爲吳閱先請願的人,自然也有要求誅殺他的人。

時間到了六月初二,這件事由司禮監呈交給太後,請她做最後的裁奪。

這哪裏是要讓太後定奪吳閱先的生死,更是要逼得太後在內閣與司禮監中間作選擇罷了。

吳閱先被允準沐浴,又換了一身乾淨體面的衣服,不至於污了太後的眼睛。

庭審改在刑部,沒有在廠獄裏。

太後沒有命人設垂簾,與皇帝一道坐在刑部的首位上。

司禮監的人侍立於左,內閣的羣輔侍立於右。只有首輔趙公綏和掌印高世坐在一左一右的首位處。

鬱儀站在太後身後,今日不用她擺錄口供。張濯與傅昭文一道站在趙公綏身側。

適才刑部的主事已將前因後果??講訴,高世逢的目光掃過張濯,淡淡道:“原本單從一首詩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只是奴婢後來越想越心涼,他左一句王莽,又一句周公瑾,怕只怕吳郎中有拿周瑜自比之嫌,有影射陛下之意。且不說這首詩傳

播甚廣,就連宮外也有風傳,很難說吳郎中心裏沒有分毫怨懟之意。依奴婢看,吳郎中老臣之心,賞他全屍也在情理之中。”

趙公綏神情淡淡的,似乎並不想爲吳閱先聲辯,只不痛不癢地說上兩句:“高掌印也說了,一首詩而已。這樣的詩沒有成幹也有上百。所謂“刑罰者,非以怒人,亦非以快一己之心也”。若僅以此論罪,難逃偏頗之嫌,也讓天下之士,無所逃命。"

“趙閣老以爲,吳閱先心中就無半分怨懟之心嗎?興平十年的事,離現在過了二十年,吳郎中家裏還供奉着謝雲華的牌位,謝雲華可是先帝欽定的罪人,三族盡誅。”高世逢已經派人查抄了吳閱先的家產,將他的私宅與田莊都翻了個底朝天。

提到早就作古的謝雲華,衆人都安靜了下來。

謝雲華是浙江紹興府人,慶洪末年二甲進士。初授翰林院編修,因才思敏捷,屢次直陳國事,後歷任禮部侍郎、吏部尚書,遂入內閣,參預機務,官至首輔。

只是被人檢舉夥同宣府都尉勾結韃靼意圖謀反,彼時京中關於謝首輔聚集黨羽之說甚囂塵上,景帝盛怒之下,將謝首輔處以極刑,三族皆滅。

吳閱先曾是謝雲華的摯友,謝家滅門之際,他屢次求情,甚至在午門外被廷杖。

這都不是祕密。

太後看向跪在堂中之人:“吳閱先,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吳閱先微微閉目,再睜開時神情冷淡:“唯願一死,以謝陛下與太後。”

刑部的郎官咳嗽了一聲道:“這可是你唯一能和太後孃娘自辨的機會,過了今日,便再也沒有法子自證清白了。

吳閱先聲音嘶啞:“罪臣無可辯駁,甘願領死。

坐在太後身邊的小皇帝心急如焚,給太後身邊的鬱儀使眼色。

一道眼風向他掃來,皇帝抬眼看去,張耀已將目光收回,只是眉心蹙起。

鬱儀收到了小皇帝的授意,走至太後身邊,輕輕跪下:“下官想再爲吳郎中求個情。”

整個刑部鴉雀無聲。

張濯臉色鐵青:“蘇侍讀,這裏哪有你說話的餘地。”

太後抬手作了個“止”的手勢:“你讓她說,話憋在心裏也難受。”

太後眼眸深邃,語氣平淡。

張濯突然明白了太後的心思。

她不想讓吳閱先死,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機會。

太後在等一個能爲他開口的人,給她一個寬恕吳閱先的理由。

只是吳閱先供奉謝雲華牌位之事,往小處說是悼念舊友,往大處說卻是對先帝心存怨懟,有不臣之心,這是板上釘釘的事。那麼爲吳閱先辯駁的人,便會是衆矢之的,也是將太後對吳閱先的憤怒轉嫁在自己身上。

張濯靜靜地看着蘇鬱儀的側臉,心緒幾番起伏,藏於袖中的手漸握成拳。

“不過區區一塊靈位,何至於將吳郎中定罪。所謂賞善罰惡,貴在中道,太祖建國時尚尊北元先君、重用前朝舊將、委任官吏,允準其祭奠先人舊主。若僅因緬懷舊友便足以論罪的話,豈不要將我朝靼將??戮盡?上至冠軍侯、下至錦衣衛,靼

將之數近幹,若都血洗,不知高印想以何人填補空缺。政治不外乎人情,高掌印是要以朝綱而滅人慾了。”

“若只因此事便可將人定爲逆黨,豈非人人自危,人人相疑,上下惴惴、爾虞我詐?”

高世逢的臉上陰晴不定,他看了一眼太後,又笑道:“哪來的小姑娘,爲何雜家從未見過你。”

他明知故問,言語間盡是輕蔑之色。

鬱儀亦笑:“不值一提之人。”

皇帝在一旁道:“她是今年的新科進士,如今在我母後身邊侍讀。高掌印過去沒見過,今日便見過了。”

太後的目光淡淡瞥向皇帝,隨即又將目光收回。

高世逄笑道:“奴婢到底還是要聽娘孃的,娘娘說什麼,奴婢便是什麼。哪裏敢有分毫違逆僭越之心。”

“蘇鬱儀。”太後叫了她的名。

“是,娘娘。”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好大的口氣。”太後的眼睛落在鬱儀的臉上,“竟敢以先祖之名,袒護此等罪臣。”

“哀家當真是太過垂憐縱容你,讓你敢在這高堂之上言之鑿鑿。”

鬱儀將身體匍匐下來,並未辯駁,但皇帝卻有些坐不住了:“母後,她………………”

“哀家在和她說話!”太後一道眼風掃過,皇帝只得噤聲,眼中流露出一絲不甘神色。

鬱儀垂眸:“吳郎中隨侍三朝,多立殊勳,但求娘娘輕置極刑,則免“一夫冤死,萬民怨聲,慎用誅戮,以明法度之仁。”

高世逢冷冷道:“此人既已觸怒天威,國法何容偏貸,豈容挾恩相護。若不從重,恐失刑典。莫不是蘇侍讀意在徇私?”

小皇帝如熱鍋之蟻,在座上幾次想開口,身邊的寶仁一直在拽他的袖子,生怕他按捺不住。

太後明擺着不想讓他多話,此刻說得越多反而越是不利。

“好了。”太後靠在座椅上,環顧堂下衆人:“吳閱先藐視君上,論罪理應處斬,哀家看在太祖份上暫且留你一命,將你杖三十,流放廣寧。至於蘇鬱儀,罰俸半年,廷杖二十。"

錦衣衛的刑凳很快便被擺好,吳閱先率先被打了三十杖,一輪廷杖後已然昏迷不醒。太後命人將他抬了出去。

輪到鬱儀時,小皇帝再一次看向張耀,眼神中有求助之意。

若堂上還有人能救蘇鬱儀,應該也只有張濯了。他顧不得昔日與張濯的恩怨,目光分外殷切。

鬱儀恰在此時抬頭看向張濯,輕輕搖了搖頭。

張濯的掌心已被指甲壓出血痕。

這是蘇鬱儀博得太後信任的好時機。他若是爲她求了情,在太後眼中便更是會將他們二人視作一黨,如此下來,蘇鬱儀將很難再得重用。

這一輪刑杖,看似是敲打鬱儀,何嘗不是在試探他的心意。

從他舉薦蘇鬱儀之日起,太後心裏便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這一番皮肉之苦,便是蘇鬱儀自證的最好時機。張濯不能求太後原諒她,更不能忤逆太後的心意。

太後要的,是無依無靠的孤臣。

是逆來順受,俯首帖耳的忠臣。

信任二字,失去了就徹底失去了。

可惜這東西,蘇鬱儀不能丟。

看着鬱儀沉默地伏在刑凳上,皇帝的心也重重地沉了下去。

前有汪又,後有蘇鬱儀。

他身爲一國之君,兩手空空,做不了想做的事,護不住想護的人,簡直滑稽可笑至極。

皇帝從沒想過權力是什麼,在他過去看來這東西太虛無縹緲。現在他終於意識到,權力是說話的權力,是不被違逆的權力,是能掌握生殺的權力。

他救不了蘇鬱儀,就像救不了汪又一樣。他前幾日對蘇鬱儀承諾會保護她,此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讓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皇帝臉上幾番風雲變換,眼中有掙扎之色,看上去他屢次想要起身,當庭再說些什麼。

太後面沉如水,眼風掃過,顯然也不想讓他在此刻輕舉妄動。

張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他心快如電,在皇帝準備站起身的瞬間,撩起衣袍跪在了太後面前。

趁着皇帝還未開口,張濯俯身叩首:“蘇侍讀是臣舉薦之人,臣用人不察,不敢乞求娘娘寬宥,唯願替她領罰、代她受過,以安臣愧疚之心。”

他刻意搶在皇帝前面,如此一來,他就從護着鬱儀變成了護着皇帝。

看到張濯搶在皇帝前面開了口,太後心裏微微鬆了口氣。

皇帝殷切地看向太後:“母後不如就從他所請吧。”

鬱儀伏在刑凳上,靜靜地看着張濯的背影。

張濯已登宰輔之位,面君不跪,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矮身跪下來。

硃紅的官服下,可以看見他頸後的骨節。

可見官袍下的身軀是何等的清癯。

山南山北雪晴,

千裏萬里月明。

她有很多疑問想開口,又怕是自己太多想。

張濯甚至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可鬱儀明白,他原本可以不這麼說、不這麼做。

太後道:“既你執意如此,便代她受十杖吧。”

她站起身扶着孟司記的手淡淡道:“此事到此爲止吧,哀家不想再聽了。”

一羣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出去,皇帝臨走時回頭又多看了鬱儀幾眼。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着太後走出了刑部的門。

陸零握着廷杖來學刑,他臉上沒有什麼神情,只平淡道:“蘇侍讀,我是不會徇私情的。”

“我知道。”鬱儀笑了一下,“我不會怪你。

“請容我將身上的東西收好。”

張濯這纔看見,一向不佩戴飾物的蘇鬱儀,今日在腰間的玉帶上佩戴了一塊白玉?。她將白玉?解開,又用衣角細細擦拭一番,妥帖地收入懷中,而後纔再次伏在了刑凳上。

陸零面不改色地握住刑杖,十轉瞬便打完了。

張濯上前來扶了她一把,鬱儀才起身便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十杖雖不多,但對女子來說還是有些重了,血溼重衣,她的臉白得厲害。

“我沒事。”她輕聲道,“連累張大人了。”

張濯招來門口兩個內侍:“扶她回去。”

鬱儀走到門口時扶着門框回頭看去,張濯尚站在原地。

二人四目相對,張耀竟笑了一下:“怎麼,蘇侍讀要留在這看看我的狼狽模樣嗎?”

張濯過去很少笑,即便是笑,也大都別有深意。

此刻的笑容竟多了幾分真切。

溫和中帶了一絲戲謔,像是有讓她寬心之意。

鬱儀抿了抿脣,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任由兩名內侍扶着她走出了刑部的門。

慈寧宮裏噤若寒蟬。

太後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只留下皇帝一人。

皇帝一聲不吭地跪在太後面前,任由太後將桌上的奏摺盡數拂落在地。

皇帝自己也記不清見了多少回母後如此惱怒的模樣。

大約是在先帝死後,纔多起來。

太後盯着他,靜靜道:“你以爲哀家不知道,你前天晚上去見了蘇鬱儀嗎?”

小皇帝梗着脖子不說話,太後氣極反笑:“你就不怕外頭的清議難聽嗎?”

“可蘇鬱儀,她是大齊的官員啊。”

“是,你說得沒錯,然後呢?”太後在他面前站定身子,“她還是一個女人。你半夜去她的住處,就不怕大臣們議論嗎?”

“有什麼好議論的,朕不怕。”

見他用朕自稱,太後冷淡道:“你不怕,蘇鬱儀不怕嗎?”

“她出身寒微,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有多麼不容易,你難道還能不懂?你是天子,一出生就被封爲太子,過慣了奴才們的恭敬奉承、錦衣玉食。你也知道,她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女進士,你如此深夜出入她的房中,你就不怕別人說她攀附皇恩,在

你的牀榻上搏得官身?你這樣是毀了她,也是毀了你自己。”

這一席話說得皇帝怔了怔,隨後他放輕了聲音:“母後總說要爲兒子選妃,兒臣爲何不能選蘇鬱儀爲妃?”

太後氣得說了兩個好字:“你喜歡她?”

皇帝垂下眼:“不知道。但兒臣覺得,這樣可以得到她的忠心。”

“得到一個人的忠心有很多種。”太後終於上前一步將他扶起來,“你要讓她尊敬你,臣服你,而不是像男人徵服女人那樣徵服她。更何況,你身爲皇帝,更不能讓女人覺得你可以被利用。"

“現在,你告訴哀家,你還喜歡她嗎?”

太後的語氣和藹溫柔,讓皇帝幾乎以爲自己回到了孩提時代。

可越是這樣的語氣,皇帝心裏就越是難受。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母後在用溫柔的方式逼他就範。

他不想應承她,因爲他覺得自己該有權利喜歡任何人。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譬如爲什麼張濯能說的話他卻不能說,又譬如太後到底害怕的是他唐突了鬱儀,還是怕他因寵失政。

這些話含在喉嚨口不上不下,小皇帝咬緊牙關,終於紅着眼睛說:“是,兒子不喜歡她了。

“好孩子。”太後的手輕輕落在皇帝的額上,笑容溫和如慈母,“此一事,蘇鬱儀也算沒有讓哀家失望。哀家會把她留給你用,你要好好用她,爲你的江山社稷鋪路。”

那一刻,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他只能如過去無數次一樣,安靜垂首:“多謝母後。”

那日入夜後,鬱儀趴着牀上寫字。窗外有夏蟲低鳴,三三兩兩的螢火蟲張闔着翅膀,如飛雪般悄無聲息地落在鬱儀養的梔子花上,暗香盈盈。

好將一點紅爐雪,散作人間照夜燈。

她聽到有人叩門,以爲是劉司贊:“姐姐進來吧,門開着。”

門吱啞一聲響過後便停了,夜風裏含着一縷幽微的奇南香。

鬱儀抬起頭,竟是張濯靜靜站在門口。

她身上的傷才換過藥,所以只穿了中衣,烏髮輕綰,倒也不至於衣不蔽體。

雨晴煙晚,溶溶月色潑灑了他一身,他沒有走進來,只在門口對她道:“可好些了?”

“好些了,張大人進來坐吧。”鬱儀說着要起身,張耀比了個止的手勢,“我不坐了,只是來看看你。”

方纔推開門,見她隔着燈火咬着筆頭寫字,一室橙黃,竟是說不出的溫馨美好。

鬱儀道:“我聽鄧彤史說,張大人受了廷杖後,只草草上了些藥,隨後便回了戶部當值,可還受得住嗎?”

張濯靠着門框,淡淡頷首:“我沒事。”

他神色分明不大好,脣色也很淡,鬱儀知道他素來孱弱多病,於是執意讓他進來:“張大人若不進來,便是覺得我誠意不夠了,我這就親自將大人請進來。”

見她當真要起身下地,張濯嘆氣:“好了,依你。”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大清貴人
終極教官
X
只想喜歡你
鋼鐵年代
徵途
人在截教,煉道通神!
貞觀六年,世民亦未寢
誅仙之絕代劍仙
大聖西遊
貞觀憨婿
官居一品
全能狂少
雍正小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