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夫人離開了。
木棉打開香爐的蓋子,漫不經心地用一把灰鼠毛刷子掃出燃盡的香灰,掃一下,看九九一眼,再掃一下, 再看九九一眼……………
到最後,她索性停了手上的動作,猶豫着,叫了聲:“娘子。”
九九看了過去,問:“怎麼了?”
木棉勉強驅動手臂,又掃了一下:“夫人說的,可都是真的。”
木棉說:“她真的會殺了你的。”
九九趴在桌子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嗯,其實我說的也是真的。
木棉掃不動了。
她眉頭皺起一個懷疑又難以置信的弧度來:“你真的要…….……”
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木棉下意?地壓低了聲音:“殺了他們?”
九九說:“對。”
木棉心中五味雜陳,緘默了片刻,最後問她:“是爲了芳草嗎?”
九九說:“是爲了芳草。”
木棉怔楞了好久,終於回過神來,她手上的動作麻利起來,語調也跟着變得快了:“可是你都不??芳草。”
九九說:“有時候,?不??其實並不重要。”
木棉低着頭,用乾淨的浸過水的巾帕擦拭起香爐蓋,擦完之後,她又重新加了香料進去,將其點燃,而後輕輕地將蓋子合上了。
那香爐的頂端嫋嫋地升騰起一縷芬芳。
木棉將用過的巾帕丟進水盆裏,說:“你可別死了啊。”
九九說:“不會。”
木棉斜了她一眼,嘟囔了句:“話說的可真滿。”
這話說完,都沒等九九再說,她就先一步向了出來:“之前在正房那邊,你真的把夫人給打了?”
九九反問她:“你今天不是也看見了嗎?"
?氏夫人的臉這會兒還紅腫着呢。
木棉有些難以想象:“我隱約聽聞了幾句,今天也親眼見到了,只是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由衷地道:“夫人居然沒叫人把你押下去亂棍打死......"
“你可真是她肚子裏的蛔蟲。”
九九趴在桌子上笑了起來:“她當時就是那麼說的!”
木棉聽得心頭一緊,趕忙問她:“那後來呢?"
九九就把自己當時說的話告訴了她:“我給了她一個收回那話的機會。我說,如果她殺不了我,那死的就一定會是她。她慫了,就這樣。”
木棉神情敬佩地看着她:“你不怕夫人報官,不怕把事情鬧大嗎?”
九九搖搖頭,說:“我不怕。”
她把自己的頭髮揪到胸前來,像是在摸小貓尾巴似的順了順,而後思忖着說:“我有時候也會有點迷糊,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九九,不過很奇怪,有一件事我倒是很肯定......”
木棉下意?道:“什麼事?”
九九說:“如果有人想要殺我,那死的一定是他。無論那個人是?。”
木棉幾次欲言又止,無奈地對着她看了會兒,終於輕輕地嘆口氣,出去了。
九九稍?鬱卒,只能跟貓貓大王嘀咕:“她不相信我呢!”
貓貓大王趴在桌子上,翹着一條後腿在舔背上的毛,聞言扭頭瞅了瞅她,說:“你剛纔沒吹牛嗎?”
九九搖搖頭,說:“我很少說謊的。”
她瞧着這不大不小的一間房子,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跟貓貓大王言語,又好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東都城真奇怪,四處都飄蕩着一種很古怪的氣息。”
九九說:“皇城所在的方向,聚集了一羣很強的人,我起初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後來聽英國公說了才知道,原來那是中朝所在,是紫衣學士們的大本營。”
“裴熙春是其中的一員,當日往英國公府去宣佈太夫人遺囑的,也是其中的一員。”
“除此之外,東都城裏還零散地分佈着許多強者。”
“但是佔據主宰地位的,還是紫衣學士們。”
“我?得我應該很強的,若非如此,一開始裝熙春就不會那麼親切客氣地去跟我說話,中朝對於我的諸多行徑,也就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得?相公真的很聰明,很陰險,很毒辣。”
“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變化,就像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昨天我當着很多客人的面,往?氏夫人臉上扇了好幾?耳光一樣。”
“很多事情他都沒有出面,是?氏夫人在做,但是就如同紀氏夫人知道道惠欺負我但是置之不理一樣,默許其實就是贊同。”
“可他很平靜,就跟當時在英國公府一樣,毫無反應。”
“他跟英國公太夫人聯手對付過莊太夫人,但是莊太夫人和莊家對此一無所知,至今都以爲他是同盟。”
“他是個比紀氏夫人可怕得多的敵人。”
九九重又取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根長針,捻在指間,端詳着:“不是紀氏夫人要殺我,那麼會是?呢??相公嗎?”
貓貓大王給嚇了一跳:“你怎麼還隨身帶着毒針,扎到你自己怎麼辦?”
九九看得忍俊不禁,伸手往它面前一刺,?得??大王眉毛亂飛,喵喵叫了好幾聲。
九九笑夠了,這才告?它:“原先淬上的毒,都已經被我設法抹掉了,這上邊的藍色,是我捉了幾隻蝴蝶,用它們翅膀上的熒光色染的………………”
說起來,她還覺得很新奇:“那種蝴蝶很漂亮的,我之前好像沒有見過,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貓貓大王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再一想,忽的原地一顏:“是一種幽藍色的,常在夜裏出現的蝴蝶嗎?”
九九說:“是呀??只是不知道我們倆說的是不是一種。”
貓貓大王臉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來。
真是奇怪,一隻小貓貓,居然能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來!
它告訴九九:“那是織夢娘,我是說那種蝴蝶的名字。”
“織夢娘?”
九九品了品這個名字,不由得道:“還怪好聽的呢!”
喫過午飯之後,九九盤算着想法子去?部查一查木棉提出的線索。
只是該去哪兒辦,該怎麼辦,又還有的斟酌。
九九問木棉:“是不是找英國公居中說和一下,再去?部說這事兒比較好?不打個招呼,就直接去,感?好像不太好......”
木棉像看傻子一樣地看着九九。
九九被她看得有點委屈:“怎麼了,這不對嗎?”
木棉恨鐵不成鋼地盯着她,說:“你是不是不知道?部尚書是誰啊?”
九九不明所以:“是誰?”
木棉短促地笑了一下,帶着點苦中作樂的情緒,說:“你見過他的。”
九九愣住了。
九九開始頭腦檢索。
九九………………好像就見過一位尚書。
那是在英國公府上。
九九會意過來。
九九嘴巴裏苦得像是喫了很多很多黃連一樣。
九九崩潰地說:“不會吧!”
九九捂着頭說:“莊尚書原來是?部尚書嗎?!”
木棉冷笑了一聲:“娘子,你都跟莊尚書結成生死大仇了,居然連他在做什麼官職都不知道?”"
九九慘叫得像是一隻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九九垂頭喪氣道:“這可怎麼辦呀?”
木棉沒好氣道:“我怎麼知道?”
看她蔫眉耷眼的樣子,頓了頓,又說:“不然,還是去問一問英國公吧,不管怎麼說,他的門路總比我們多不是?”
九九心想:這倒也是。
說幹就幹,她馬上就要出去。
“哎,"木棉叫住她:“好歹換身出門的衣裳啊!”
九九人都已經跑出院子了:“不用啦!"
木棉嘆了口氣,一個人在屋子裏站了會兒,遲疑再三,終於還是合上門,往前院那邊兒去了。
九九纔出了門,裙襬就被貓貓大王扒拉了一下。
她會意地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怎麼啦?”
貓貓大王說:“之前在木棉面前,我沒法兒說話,只是,如果英國公那邊走不通的話,或許可以?我太姥姥的僕人去走一趟!”
九九在腦子裏?了?,才意會到所謂“太姥姥的僕人”應該是安國公世子。
她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身後有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在靠近。
九九與貓貓大王對視一眼,齊齊回頭去看,卻見來者是個身量適中,兩鬢斑白的中年婦人,着一身鴉青色圓領袍,看起來十分乾練。
她近前來,上下端詳着九九,遲疑着叫了聲:“娘子?”
九九原地怔住。
回神之後,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貓貓大王??是?翎認識的人嗎?
貓貓大王搖頭。
它並不認識這個女人。
九九因貓貓大王這動作而疑心起來。
那婦人也垂眼去看那隻狸花貓,旋即瞭然道:“貓貓大王 ?"
對面那一人一貓俱正住。
那婦人見狀,反倒從容起來,叉手行禮,先說:“娘子,我本姓羊,牛羊成羣的那個羊,因爲家中行三,道上的朋友們客氣,叫我一聲三姐。”
九九便有點猶豫地叫了聲:“三姐。”
羊三姐說:“娘子,我過來是想告訴你,你託我找的人,我已經尋到蹤跡了,她叫小莊,現下正在城東福雲客棧下榻。”
貓貓大王聽到“小莊”二字,不由得精神一振,扒拉一下九九的裙角,雀躍地叫了聲:“喵!”
九九明白它的意思??貓貓大王知道,並且認識這個小莊,且大概率與此人相熟。
只是………………
小莊?
是莊家的人嗎?
我爲什麼要找小莊?
......
九九忍不住問:“三姐爲什麼會管我叫娘子?難道我與你認識的那個人生得很像嗎?”
羊三姐說:“你與她生得並不相像,但是我很確定,你就是她。”
九九?疑不定地看着她。
羊三姐再次向她叉手行了一禮,由衷地道:“喬娘子,你對我有大恩,所以我自願爲你驅使,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搜尋你同伴們的蹤跡,尋到之後,又來此地尋你。”
她說:“事態所限,我沒有辦法同你解釋太多,只是?你放心,一切都如你安排在照計劃進行,並無意外。”
#一切都如你安排,在照計劃進行#
貓貓大王震?不已地看着九九。
九九:“......”
九九茫然之餘,還有點震?,再察覺到貓貓大王狐疑的眼神,不由得心虛地“喵喵叫了幾聲。
“壞了,”九九雙目無神地說:“我爲什麼忽然間反派起來了......”
羊三姐並沒有長久地在此停留,說完幾句之後,便匆忙離開了。
九九?她再說幾句,她卻不肯。
羊三姐說:“我並不是蓄意要對娘子賣關子,而是之前娘子曾經叮囑過,事情沒有徹底結束之前,不要將實情吐露,如若不然,反而會適得其反。”
她來得突然,走得迅疾。
九九百思不得其解:“這是怎麼回事?看起來,我好像真的是喬翎?”
又說:“喬翎好像知道自己會變成九九,這是爲什麼?”
貓貓大王也想不明白。
最後它說:“我們還是先去找小莊吧。”
九九忍不住問它:“小莊是誰,跟住家有什麼關係?”
貓貓大王說起小莊,明顯開心起來:“小莊是個出遠門會帶魚竿,遇見河水就給貓貓釣小魚小蝦的很好的女孩子!”
又說:“她是你手底下的吏員,姓王名莊,跟莊家那羣人纔沒有關係呢!”
九九又聽見了一個新詞兒:“什麼,我手底下還有吏員?!"
九九新奇不已:“那我從前究竟是做什麼的?!"
貓貓大王說:“你是京兆少尹。”
九九說:“噢噢!"
貓貓大王狐疑地看着她。
果然,九九臉上的表情宕機了一會兒,很快又迷惘地問:“什麼是京兆少尹?”
貓貓大王稍顯無語地看着她,說:“就是京兆尹的副手,從四品的官。”
九九的背立時就挺直了。
九九說:“哦!”
九九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去,煞有介事地做出威嚴的樣子來:“原來我還是個大官?!"
九九忽然間想起另一件事來,趕忙問:“戶部尚書是幾品官?”
貓貓大王覷着她,說:“戶部尚書是正三品的官。”
九九挺直的背立即就彎了下去。
九九說:“什麼?!”
九九把兩隻手重新收回到身前來,憂?又失望地說:“那我從四品的官,也不高呀!”
貓貓大王趕緊說:“其實你只是官位低了點,但你還有個爵位呢!”
它告訴九九:“你是越國公,正一品的公爵!”
九九的背像彈簧一樣,馬上就彈力十足地挺起來了。
九九揹着手,維持着一品公爵的派頭,說:“走吧,去瞧瞧小莊。”
一人一貓按照羊三姐所說,一路找了過去,等問清楚房間,知道小莊今天沒有出去,便上樓來到門外。
貓貓大王一貓當先,擠開門縫溜了進去,同時響亮地叫了一聲!
小莊扭頭一瞧,又驚又喜:“項鍊?!"
貓貓大王精神抖擻地跑進去。
九九走在後邊,遲疑着敲敲門,走了進去。
小莊瓜子臉,長身條,看起來年紀跟九九差不多,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
但要是有人因爲年紀而輕視她,覺得她好糊弄,那可就找錯人了。
小莊瞧見九九,起初還有點怔愣,盯着她上下打量幾眼……………
她有點難以置信地叫了聲:“喬少尹?"
這下子,不只是九九,貓貓大王也大喫了一驚!
一人一貓異口同聲道:“你怎麼認出來的?!"
小莊也覺得驚訝呢,一邊手行禮,一邊失笑道:“雖然長相不一樣,但是看人的動作和神情是一樣的呀,喬少尹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專注,一點躲閃的意思都沒有,見得多了,自然也就能分辨出來了。”
九九驚奇不已地看着她。
小莊叫這一人一貓進屋來坐,又主動給倒了水。
九九瞧見桌上厚厚的一摞報紙,旁邊擺着紙筆,奇的是卻沒有寫成的東西。
再一錯眼,桌子右邊擺着一隻火盆,裏邊殘留有許多紙張燃燒之後的灰燼。
小莊注意到她的視線,就說:“我叫夥計每天送報紙過來,看是否能得到有用的訊息,寫下來整合之後?到腦子裏,就趕緊燒掉。”
九九說:“噢噢噢!"
九九深覺與有榮焉:“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NE: "......"
雖然的確是這麼回事,但倒是也很少有人會這麼大喇喇地用這話來形容自己………………
小莊有所察覺:“喬少尹??你,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意外?”
九九還沒說話,貓貓大王便揣着兩隻前爪道:"別問了,她什麼都不?得啦!”
小莊嘴脣微張,爲之驚愕,再一想,很快又釋然說:“能聚到一起就是好事,總比散兵遊勇,在外邊做無頭蒼蠅來得要好。”
她年紀雖小,在家卻做慣了主事的大姐姐,現下再看九九生得瘦削單薄,不免有些擔心:“這段時間,少尹都跟項鍊在一起嗎,有沒有遇見什麼麻煩事?”
九九先說:“管我叫九九就好啦!”
又說:“過得很好,沒有遇上什麼麻煩事~”
貓貓大王趴在旁邊說:“也就是跟戶部尚書結成死仇,跟宰相夫婦約定擇日互砍罷了,都是小事兒,不麻煩的。”
NE:......"
小莊皺起眉來,看起來有點嚴厲了:“怎麼還不說實話呢?"
九九莫名地有點心虛,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小莊見狀,又不忍心了:“一定喫了很多苦。”
一低頭,又注意到她的手,當下眉頭皺得更緊,執着九九的右手,指尖輕柔地摩挲着:“這是怎麼搞的,手背骨節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舊疤?”
“哎?”九九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低頭瞧了一眼,後知後覺地說:“我也不知道......”
小莊跟着仵作學過一段時間,見狀又氣又急:“這一看就是被人蓄意弄?的呀!"
她說:“手上的?口多難好啊,沾水就會痛,還傷得這麼厲害……………”
九九看她好像要哭了,就故意笑嘻嘻地寬慰她:“都已經長好啦,一點也不痛了!”
只是連她自己也記不起手背上的疤痕都是從哪兒來的了。
思緒再一轉,九九腦海中忽的浮現出一個畫面來。
當時在太妃宮裏,太妃去了只小香梨叫她撿,那時候,她手背上的傷纔剛開始結痂………………
那是什麼時候來着?
好像過去很久了.......
九九把自己經歷的事情一一說給小莊聽。
因爲小莊聰明,說不定可以察覺到什麼她忽視掉了的線索呢!
九九跟小莊說自己的事。
九九跟小莊說英國公府的事。
九九跟小莊說?家的事。
小莊聽後告訴九九:“不要走戶部的門路,也不要讓那位莊尚書知道你想要通過奴籍來查溫太太的事情。”
小莊說:“出於舊怨,他不僅不會幫你,還有可能銷燬掉相關的記述,對於戶部尚書來說,這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
小莊說:“戶籍之事,可從地方上糾察,也可以在戶部的彙總文書裏查閱,但溫太太涉及到的不僅僅是戶籍,還有奴籍??沾了這兩個字,就不再只是戶部的差事了,太常寺也會有存檔的,可以請英國公出面週轉,去太常寺查,這就能繞開戶部!"
“是哎!”九九豁然開朗:“還真是人多力量大!”
九九說幹就幹,馬上就要往英國公府去。
小莊與她同行。
一路到了英國公府,將事情原委略微一講,英國公使應了:“此事極易。”
當下手書一封,交給九九,又讓親信與她一起去。
九九道了謝,便要離開。
英國公知道她的性格,也不挽留,親自送她出門,又問九九:“我聽說你才把你嫂嫂給打了?”
九九回的理直氣壯,毫無歉疚之心:“她偷我錢,這賊婆娘!"
英國公哈哈大笑:“你啊,你啊!”
那封手書是寫給太常寺卿的,請他抬一抬手,幫一幫忙。
九九協同貓貓大王和小莊,後邊還跟着英國公的親信,數人一起跑了趟太常寺卿夏家府上??這會兒已經是下午,早已經過了公當值的時辰,只能去對方府上尋人。
門房看了英國公的拜帖,匆忙過去通傳,九九原以爲對方會直接給張條子的,沒成想不多時便有管事來請:“我家太常請娘子進去說話。”
九九稍有點驚奇地小莊對視了一眼,一起走了進去。
夏太常約莫五十多歲的樣子,九九進去一瞧,使見他十分飽滿地嵌在一把加寬了的官帽椅裏邊。
坐在他旁邊的夏夫人與丈夫年歲相當,體態也頗相當。
求人辦事,態度就得格外客氣。
九九幾人近前去向他行禮,口稱:“夏太常,夏夫人。”
夏太常點點頭,問九九:“這個溫氏是你什麼人?”
九九如實道:“是我阿孃。”
夏太常又點點頭,再問:“你查她做什麼?”
九九給他問得一怔,而後才遲疑着說:“那是我阿孃呀,查不需要理由,置之不理才需要理由吧……..……”
夏夫人在旁,不由得道:“真是好女兒!”
夏太常盯着她瞧了會兒,忽的問:“聽說你昨天才把?夫人給打了,還說她偷了你的錢?這是真的嗎?”
夏太常沒等她言語,就加重語氣,先道:“說實話。”
小莊在後邊悄悄拉了九九一把。
九九明白她的意思,頓了頓,終究還是說:“我昨天把萬夫人打了,這是真的。我說她偷了我的錢,是因爲她之前誣陷過我偷東西,所以我故意報復她,反過來誣陷她的。”
九九眼皮耷拉着,有點喪氣:“這是實話,一點都沒摻假。”
夏太常又盯着她瞧了會兒,忽然間笑了,捎帶着那兩層的下巴也抖了起來。
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張早就擬好了的條子,遞給九九:“拿去吧,太常寺常日有人值守。”
九九又驚又奇:“敢情你早就打算好要給我條子啦?"
夏太常說:“嗯。”
九九忍不住問他:“要是我剛纔說萬夫人真的偷了我的錢,你也會給我嗎?"
夏太常說:“嗯。”
九九瞧着他,忍不住說:“你真奇怪!"
夏夫人瞥了丈夫一眼,輕哼一聲:“小娘子,他故意逗你呢,這老東西壞得很!”
夏太常則笑了笑,不無唏噓地說:“當下這個世道,惡人已經夠肆無忌憚了,再用所謂的道德去限制好人反擊的手段,這不是道德,是助紂爲虐。”
九九聽得若有所思:“夏太常,你好像......”
不太喜歡紀氏夫人。
夏太常搖了兩下蒲扇,說:“我的確不喜歡他們夫婦的做派。”
同時,他不無嘲諷地說:“萬沛霖是冷血無情的僞君子,紀氏是手段酷烈的毒婦,他們倆倒真是很合適,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九九有點訝然:“很少有人敢這麼直接說他們倆呢……”
夏太常冷笑一聲:“萬沛霖算老幾,他纔在政事堂坐過多久?當着他的面,我也敢這麼說!”
九九聽他這意思,更覺驚訝:“這麼說,夏太常曾經也在政事堂待過?”
夏太常搖着蒲扇,說:“嗯。”
九九下意識道:“爲什麼成太常了?”
夏太常用蒲扇搔了搔頭,說:“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被貶黜了,又過了些年,才又被召回來做了太常。”
夏夫人在旁一聲冷笑:“你真不知道?不是因爲你在朝中罵先帝秉政昏聵,一味地吮吸民血嗎?當時還被下了刑部大獄,聲勢浩蕩的,嚇死我了!”
夏太常瞪了她一眼:“我沒忘,那時候你跑去宮門口罵街,後來也被投進刑部大獄,跟我團圓了??我記得真真的!”
夏夫人就笑了。
夏太常也笑了。
夏夫人笑完之後嘆口氣,有些落寞地跟九九說:“萬家啊,真跟龍潭虎穴似的,之前一連打死了好些個侍從,老東西跟御史臺一起上奏過,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她有些黯然:“當今較之先帝,青出於藍勝於藍。”
九九心裏邊五味雜陳地從夏家出來,又協同貓貓大王和小莊等人一起跑了?太常寺。
有夏太常出具的條子,很順利地尋到了溫氏的那份記檔。
“溫氏,名玉蘭,五十四歲,江州人氏,祖籍東都。原系江州長史樊康之妾......”
短短的幾行字,記述了溫氏的一生。
九九從太常寺裏借了張地圖,在上邊找到了江州。
那裏離東都很遠,強日照,多雨水,魚米之鄉,是個溫暖溼潤的好地方。
她被賣出東都,流離到了江州,做了江州長史樊康的接待,後來有了女兒。
九九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這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九九決定先行回府,明日再查。
小莊遂與她道別,相?明日在福雲客棧碰頭。
今日進展實在是很大,九九一路回去,腳步都是輕快的。
如是到了萬家,回到了遠香堂,進門之後倒一杯水,聞一聞沒有異樣,她咕嘟嘟將其喝下了肚。
九九察覺到貓貓大王在看自己。
九九遂倒了一杯水,推到貓貓大王面前去。
貓貓大王瞟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把前爪伸進去開始洗腳。
tr: "......"
九九怒指着它:“可惡的小貓!”
貓貓大王充耳不聞。
九九哼了一聲,正要坐下來歇一口氣,忽然察覺到了一點不對。
九九走出門去,瞧着院子裏相對陌生的婢女,疑惑地問:“木棉呢,怎麼沒看見她?”"
幾個婢女面面相覷。
木棉俯身趴在自己的榻上,呻吟着,不住地打冷戰。
木棉斷斷續續地,虛弱地說:“冷啊,好冷……………”
她沒穿外衣,後背上血肉模糊的傷痕正逐步變成暗紅色。
幾隻蒼蠅在繞着她打轉。
九九站在門外,只覺得觸目驚心。
她問於??:“這是怎麼回事?”
於??默然幾瞬,低聲說:“她真傻,跑到前院去打探溫太太的事情,結果叫二公子撞上了......”
九九仰起頭來,吸了吸鼻子,也說:“她真傻。”
九九仰着頭,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一個丫鬟,爲了一個小姐的事情,叫打成這樣,她嘴上把自己說得很清醒,但卻還是在做傻事。”
九九又說了一遍:“她真傻!”
於媽媽默不作聲。
九九一邊邁步走進屋裏,一邊說,她嗅着滿屋的藥氣,問:“於媽媽,二公子他在哪兒?”
於媽媽嘆了口氣:“何必呢,別再生出是非來了,娘子。”
九九沉默的時間有點過於久了。
於媽媽微覺不安,抬眼看了過去,卻循着她的視線,一直望見了木棉搭在牀頭的手。
木棉的手背上是血糊糊的一團,皮肉被揉爛,最深的地方,大概傷到了骨頭。
九九瞭然地,長長地“哦??”了一聲。
九九笑了起來,說:“原來是他啊。”
於媽媽心裏邊陡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