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達數百方的“王冠”狀石殿下方,跨越那被巨樹殘根遮掩的豎井後,趙青踏入了一個極其詭異,彷彿獨立於現世之外的空間。
出現在她的面前的,似乎只是一個一眼可以看到四周的地窟,就像是很多宗門人爲挖出來的地下修煉場一般,方圓不過數百丈。
放眼所及的景物也極爲簡單。
只有一塊一人多高的黑色瑪瑙石碑,刻着古老幾近失傳的天涼文字;石碑之後,一口不斷湧動着乳白色泉水的活泉,跟先前山腳的“不老泉”核心氣息一般無二!彷彿本源同流。
然而,最爲引人注目的,還是泉眼後方那座約摸三人高的金塔。
雖然塔身看上去光澤內斂,並不怎麼耀眼,亦無雕飾可言,但詭異的是,整個這地窟沒有任何其它的光線來源,此時卻和外面的亮度幾乎毫無區別,如處白晝之中。
所有的光亮都似乎來自這座看似平淡無奇,只像是純金打造而成的金塔。
異常簡單的畫面和這些簡單東西的不尋常,形成的卻是難言的強烈對沖。
趙青就懸停在泉水斜上方約數丈的空中,朝着那座金塔緩緩飄去,任憑無形的風暴被悄然觸發,地窟空間化作了一片沸騰的海!
她抬眼往高處望去,頭頂空間似乎被某種手段詭異地拉長了不知多少倍,無數璀璨奪目的“金色流星”正從那極高極遠的幽深空域瘋狂加速墜落,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以無形入有形,以神念洞入虛空,演化元氣法則,扭曲、拉伸、收縮無數條天地元氣流通的軌跡,以更高維度的‘點’爲基礎,重新編寫一條條絃線”的曲率與概率波,使得這片空間朝着想要的方向轉變......”
只是轉瞬間的工夫,趙青已然悟透了空間之意的根本要旨,真正明曉了這八境的至高手段,其實跟絕大多數人的想象截然不同。
那些古籍中記述的洞虛和碎虛之力,根本就不是自己打出無上強威,用極致的能量輸出來擊碎一片虛空,而是巧妙地調動這片虛空中自然存在的強大元氣法則,使得這片虛空自行崩碎,一切不復存在。
要敲碎一顆堅硬無比的寶石,自然要花費不知道多少的力氣,但若是能將這顆寶石本身產生改變,變成如同普通冰塊一般脆弱,要擊碎起來,就相應簡單了許多。
當她這般深入思索,並進一步研究昔日的天涼強者們,是怎樣構築出此方特殊的天地時,那塊黑碑上的碑文,就像是一個個漂浮了起來!
整塊石碑纏繞着飛舞懸浮的碑文,散發出越來越恐怖的殺意!
緊接着,碑文纏繞飛舞,瞬間化作一個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
而那處散發着乳白色靈氣的活泉,在殺意湧動的瞬間,也已經驟然變爲漆黑!
原本生機勃勃的氤氳靈氣變得幽邃冰冷,宛若化作了一個通往幽冥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巨口,散發出令人骨髓生寒的死寂氣息。
碑文漩渦與黑泉漩渦遙相呼應。整個地窟空間內的天地元氣瘋狂暴動!
石碑上每一個急速旋轉的黑色文字,都拖曳出一條凝實的黑色光帶。泉眼中旋轉的墨黑水流同樣引動無數漆黑氣流奔湧!
無數條黑色光帶開始急速旋轉!它們不再是柔和的線條,每一道旋轉起來都化作一條擁有絕對切割之力的空間鋸刃!
嗡??!
尖嘯驟起!整個空間被無數高速旋轉、切割空間的黑色鋸刃徹底充斥!光帶彼此交錯、並行、旋轉切割,將整個地窟變成了一個精密而致命的切割囚籠,一張死亡之網!
所有立足於此的實體,都將會被瞬間絞碎,如同落入億萬片高速旋轉的刀輪之中!
毀滅性的規則力量充斥每一寸角落!散逸於此的天地元氣被這些黑線抽走,壓縮成束,又轉化成新的、更鋒銳的黑線,無限增殖!
身處核心的趙青,彷彿風暴中心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成千上萬條足以瞬間將六境修士絞殺成齏粉的恐怖黑線,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的身體,如同穿過虛無的空氣!
她的青衫絲毫無損!
黑線們觸及她身體周圍尺許之地的剎那,軌跡便驟然發生了難以理解的偏轉!
空間在她周圍發生了奇異的扭曲、摺疊,鋸刃如同撞入了無限嵌套的迴環,帶着毀滅性的力量擦着她的輪廓飛速掠過,互相撞擊、消弭!
她的軀體彷彿存在於另一個與現實空間藕斷絲連的層面上,那些足以撕碎尋常宗師的空間鋸刃,竟無法觸及她真實存在的分享!
從種種表象、佈局來看,無論是表面的金塔輝光,還是殺陣最後的瘋狂爆發,都強烈暗示着那令人長生不朽的不死藥,應被保存在金塔之中,內裏恐怕還另有新的禁制。
可趙青卻緩緩降下身形,落在了泉眼邊緣,目光穿透墨色漩渦的萬千變化,隨手截下了一束頭髮,化作了百十顆小星拋砸而出,正中那由金塔、石碑、活泉三者能量流轉的通道??維繫殺陣存在的核心“線”結。
就像被抽掉了脊樑般,充斥地窟的無數黑色鋸刃瞬間瓦解、消散,如夢幻泡影。空間內暴戾的元氣風暴驟然平息,那股壓制靈覺、扭曲七識的禁制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趙青微笑着俯視泉底,只見活泉的底部,沉積着的並非尋常淤泥,而是大片大片細膩的紫黑色流沙,閃爍着奇異的微光。
其顏色由邊緣向中心逐漸變淡,從深紫近黑過渡到淡紫,最終化爲近乎無色的微白......
這些細沙無疑是支撐那恐怖殺陣的元氣基石,是此間難得的珍寶之一。
隨後,她伸手輕輕拂過,如同最靈巧的篦子梳過沙面,又似無形的網輕輕一提。
每一顆沙礫均無聲無息地聚攏、飛起,懸停在趙青的掌心上方,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璀璨晶瑩的微型沙漏狀星雲。
彷彿真正的水落石出。
一點晶瑩剔透的光芒,在褪去的沙礫中心悄然透出。純淨、深邃,蘊含着無窮的生滅之機。接着,是更多、更璀璨的光芒從它們包裹的深處湧流、釋放!銀輝燦爛!
當泉眼底部徹底澄淨,只有一顆半寸直徑、色澤純粹無比的銀色晶球,靜靜地懸浮在最終顯露出來的空無背景上。
無數片大大小小、形態極不規則、閃爍着同樣璀璨銀芒的晶體碎片,如同最忠實的衛星,圍繞、懸浮、飄動在主晶球的外圍!
像冰塊一樣不斷消融、碎裂,又不斷生成,不斷變化,內蘊着玄奧無比的元氣法則。
生與滅、聚與散、成與毀,就在這晶球方寸之間,永無止境地循環演繹,構成了一幅動態恆新、自治完美的奇妙圖景!
而在它的下方,因爲沙礫已經消失,露出了藍黑色的堅硬石面,就像深夜的荒原星空。
和星空一樣,堅硬的石面上也有很多的光點,那是一個個細小的孔洞,但是排列極有順序,和天上許多星辰的方位一一對應。
“......九境長生的力量,實在太過宏大,想要勉強參悟它的本源,突破外圍的晶片封鎖,解讀出核心處那數以億萬計的法則之線,至少也得邁入半步九境的領域,根本不是尋常八境可以企及,觸碰的東西。”
趙青由衷地感嘆着,尋常的修士只能看到普通的畫面,但是她卻看到了深層的元氣法則的變化:
無數的法則之線就像是透明的琴絃一樣在這顆銀色晶球的外邊破碎,一部分如斷裂了般反彈出來,一部分則滲入其中。
就像是越過了洛希極限,被法則層面的“潮汐力”瞬間撕裂,扯碎了那樣;
前者成了圍繞着它運行的“星環”,後者則墜落到了“天體”表面,進一步分解,轉化爲了極爲純淨的元氣和一道道玄奧的符紋。
來自外界大天地的、碎散的法則殘片,不斷被這尊九境長生者的遺骸吸收、同化,它們便組成了那些生滅不息的晶片!
“還真是萬法不沾啊!估計一位八境巔峯的修行者,動用虛空切割這樣的殺伐手段,都不可能在它的核心晶球上留下半點損傷!簡直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真正的九境,已近乎可以跟天地間的本源法則並駕齊驅。'
這實際上早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法則生命,而是更爲......不朽、更加‘恆定'的存在!
冥冥之中,趙青生出了強烈的直覺:正如法則之線會因越過類似“洛希極限”的邊界而被九境存在裂解一般,一尊初證長生的九境強者,倘若不幸撞入另一尊遠比前者強大的九境??例如,腳下這顆星辰本身所蘊含的磅礴意志
??自然散發出的“領域”或“法則密度梯度場”之中......它自身穩固的構造、元氣法則之弦,同樣會遭受到毀滅性的“潮汐力”撕裂!關
“如此說來,“長生不死藥”的死因......或者說意識陷入長眠,不知幾千幾萬年後方可復甦的緣故,應該便是冒然降臨此界,遭遇了我所推衍出的狀況,被地球的意志反噬,當場粉身碎骨,殞命於此。”
“不過......”趙青心念電轉,新的疑惑生出,“它,?,爲何如此不智?”
“一個能在遙遠星空中邁過九境門檻的存在,縱然並非人類,智慧定當超絕。明知星辰意志的恐怖,爲何要傻傻地栽下來送命?其中必有更深層、更關鍵的緣由!”
“回溯!追溯其根源!”
趙青雙眸深處,元神之光流轉不息,過往修行的“宿命通”推演法門被提升到極致。
她的心識循着此地殘留的億萬縷古老氣機,跨越無盡時空歲月,試圖捕捉對方昔年的記憶碎片與影像。
穿過了晶球外層生生滅滅的法則星環,周遭的景象驟然模糊、坍縮,又在下一個剎那轟然鋪開!
趙青的“視界”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寂寒冰冷、光線黯淡的廣袤空間。
這正是數十萬年前,這顆“長生不死藥”的本體,最初破開八境藩籬,證得九境的關鍵時刻!
並非地球所在,而是遙遠的太陽系邊緣,她當初在章華臺發現的第九大行星,那顆冰巨星的外緣衛星軌道上。
浩瀚的星空背景下,一塊龐大得驚人的紫玉色類木質球體,如同沉睡的巨卵,靜靜地懸浮着,汲取着行星環與星際塵埃的精華。
它的直徑,赫然有千丈之巨!彷彿由億萬條虯結、扭曲、散發着生命律動的根鬚編織、凝固而成,帶着勃勃生機,其上糾纏着無數強大而陌生的元氣法則之線。
它在進行一種宏大而孤寂的蛻變,積蓄着足以撼動虛空的力量。
趙青心中若有所思,明曉其要旨所在:“邁入八境,講究的是放空自身的精氣神,引來新的天地,破而後立......想不到九境長生之祕,亦遵循着相似的原理:打破自身原本孕育的,已臻至極限的‘本命天地’囚籠?!”
畫面中,那千丈紫玉球體周身的光華驟然變得極端不穩定、狂暴!它並非從外部吸收力量,而是引動了自身核心積蓄了千百年的磅礴真元,瘋狂向內塌縮、凝聚、點燃!
而後,由內而外徹底炸裂崩解!堅不可摧的龐大軀殼瞬間破滅,化作無數微小的,承載着其意識本源和法則之線的星點塵埃。
但並非自毀的終焉!
此乃“撒網”!
一張無形無質卻浩瀚無邊的“網”,急劇鋪展、瀰漫!瞬間籠罩了球體爆炸中心那片遠比其原體積龐大無數倍的虛空!
下一個瞬間,那張無形的“大道法網”在數千裏的範圍內驟然收緊!就像收網捕獲魚羣,裹住了外界大片大片的元氣、法則、道韻,接着在原本紫玉木球湮滅的中心點,重新向內坍縮、凝結、固化、交融!
一顆全新的、銀光燦燦、內部流轉着複雜星輝漩渦,宛如恆星核心般的本命星辰??九境長生道果??在網的中心凝聚誕生!
破蠶成蝶!碎道成星!
整個過程,如同星辰的誕生般璀璨而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