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亮,尤莉就起牀了。
是收到宋玄燁的緊急消息,讓她現在就出發。
紅綃小隊已經集結完畢,她的物資包也已備好。
白硯看着還沒醒,正好省去道別。
尤莉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回想昨天夜裏的種種和平相處的細節,在他安靜精緻的睡顏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然後起身,拉門離開。
她沒有發現門縫閉合的剎那,牀上青年纖長睫毛翕動,眼睛慢慢睜了開來。
純淨剔透,藍寶石般迷人的瞳眸中一片清明,沒有絲毫睡意。
白硯伸手撫上臉頰,觸碰被少女親吻過的位置,眼眸閃動,耳根悄然泛紅。
這個不在預期之內的吻,比任何時候都柔軟,也更加堅定他的決心。
莉莉,等我。
白硯迅速起牀進行洗漱,不多時,金髮青年的身影同樣從房內消失。
工作室變得空無一人。
尤莉出了工作室,先回到宿舍,將材質輕薄的緊身戰鬥服添加到最裏面,再重新套好衣服,一路下樓狂奔趕往集結地。
路上再次檢查留言板,看看有沒有疏漏。
她昨晚已經分別給靈玲、奇蹟和解玉竹留言交代她“出任務”離開後續的事情。
託蘭和賽恩她也發了,這兩個主要就是希望他們能積極接受平級治療,跟新嚮導好好相處。
時間緊迫,太長的話來不及說,對於一次正常的“出塔任務”,也不必多說,免得被人發現端倪。
尤莉摁滅光腦,跟隨紅綃小隊一起走出了基地大門。
剛走出基地防護的透藍屏障,眼前驟然浮現一大片灰霾似的霧氣。
顆粒感很重,天色暗沉朦朧,氣氛好像比她第一次被託蘭擄到野外時壓抑。
“今日天氣狀況不好,能見度低,大家注意保持隊形。”
紅綃皺眉發話,將尤莉護在隊伍中間,順帶一手包攬了她的物資包。
長髮火紅的女隊長,輕鬆將兩個生活物資包在手裏,單手提着甩至肩後,另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尤莉瞧了瞧只穿了一件戰鬥服,英姿颯爽,身材火爆的隊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裏三層外三層的嚴實冬裝。
沉默。
“隊長……………….我會不會穿太多了,影響戰鬥?”她斟酌道。
野外沒有恆溫系統,現在已是入冬,沒有雪,但風颳得緊,她自覺自己現在這樣穿溫度剛好。
可沒想到這羣哨兵竟然入冬後還是隻穿一件戰鬥服。
這身體素質加強得未免太好了吧!
“沒事,你們嚮導是該多穿點。”紅綃對她的穿搭毫不在意,看起來很習慣,“呂橋這次就是着涼感冒發燒了。”
“真有襲擊也用不着你戰鬥,你在中間給我們撐屏障就行。”
紅綃利索直白的語氣,反而莫名給人安全感,她說:“我會護住你。”
她們這次主要是探索路徑,不是下污染區,難度不高。
就野外的畸變物等級而言,對紅綃這位A級哨兵根本不在話下,嚮導完全可以只充當一箇中心固定位的輔助。
她知道莉爾嚮導出塔經驗不多,想盡可能減緩她的緊張。
“你屏障撐得不錯。”紅綃沒話找話道,“之前下坑訓練的時候我圍觀過,比呂橋好。’
就是膽子比較小。
“......”尤莉禮貌應答,“謝謝。”
希望她圍觀的是她後面幾次正常水平的訓練,不是社死抱大腿的第一次……………
“......”氣氛尷尬,紅綃同樣一時無言。
她有綁定嚮導,不用去嚮導區的靜音室,自然也就跟這些嚮導妹子不太熟。
特別今天臨時隨隊的嚮導,更換的還是莉爾小姐。
沉默過後,紅綃道:“莉爾嚮導,關於之前劉殤的事,我很抱歉。”
“是我管教隊員無方。”
雖然他已經被逐出隊伍了,哦不,好像已經死了。
尤莉同樣沉默。
在紅綃憋不住準備說“要不你給我來一拳”的時候,聽見少女茫然詢問:“那個……..…….劉殤是誰?”
紅綃愣了愣,半晌,又突地笑道:“沒什麼。”
“不值一提的人罷了。”她伸手在少女頭頂軟帽上揉了一把,“忘了更好。”
“不好意思,紅綃隊長。”尤莉是真沒想起來,有些難爲情。
但看紅綃好像莫名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跟她的關係也似乎若有似無地拉近了,相處態度一下變得更加自然。
即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其實也挺開心的。
最後一段有人陪伴的路程,領隊還是一位實力強勁的女隊長,於她而言很多私事能更方便,不會難以啓齒。
紅綃小隊這次要探索的區域,是岔路左邊的延展,而她跟長官的計劃,是等到了岔路口,她取回記憶晶核後,找機會脫離隊伍,獨自進入右邊區域。
右邊通往白塔的道路,就是她一個人的旅程了。
一路上,尤莉被護在隊伍中間,看似清閒,實則忙碌。
她努力觀察四周,在灰霧中辨認環境,爭取讓所處位置跟腦中記下的地圖一一對應。
她失憶前所記錄的風景塗畫是紙上談兵,跟現實之中的真實畫面,在天氣影響,部分環境改變等因素下,有一定差距。她需要實時進行修正。
因爲這不僅僅是她離開的道路,也有可能是她未來回來的道路。
離開基地太遠,進行到一定距離,信號開始無法接收,所有人的光腦處於斷網狀態。
到了這時,他們點亮光腦屏幕的舉動,除了記錄探索日誌之外,大部分是爲了看時間,決定是否休息、進食和駐紮。
一切都在如常進行。
直至兩天後的夜晚,紅綃小隊行進到岔路口。
紅綃看了眼光腦時間,晚上22:56,她抬手示意:“停。”
“原地駐紮,休息一晚,明早繼續趕路。”
話音剛落,小隊成員行動有素,分工明確,搭篝火的搭篝火,搭帳篷的搭帳篷。
尤莉從紅綃手中接過自己的物資包,拿出生活用水喝了幾口,腳步挪到岔路口的標牌上,心臟怦怦跳了兩下。
就在今晚!
腦中隱約幾幅跳動的畫面,從模糊逐漸變清晰。
她記起上次跟奇蹟和賽恩的隊伍來到這裏時,好像還沒有這個岔路標牌。
應該是後來加上去的。
後來的隊伍......很可能就是上次的白焰小隊。
白硯大概是怕她攬混,所以做了個標記。
想到這,尤莉心底一暖。
但很快,暖意變成驚悚,她慌忙回頭,一顆心高高提起。
“好巧啊,莉莉。”
樹影摩挲,尤莉聽見了衆多腳步和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
“託蘭?”
尤莉猛地轉過身,看見紅綃小隊搭建的篝火旁,顯示出另一支隊伍,踏着灰濛的月色而來。
火光的稠亮跳躍在青年俊美的臉龐,膚白髮紅,耳廓一排閃耀的銀質骨釘,輝芒熠熠,帶着鋒利的邪氣。
他身後是數名身穿戰鬥服的山貓小隊哨兵,統一的黑底紅邊,完全擁有貓科動物的本性,在暗中緘默不語,沉靜觀察。
除了??
“莉爾姐姐!”
斑尾睜着圓溜溜的眼眸,翹着標誌性的雜毛,屁顛顛跑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來啊,我烤雞分你喫!”
"......"
尤莉茫然地被拖拽了過去。
“既然你們都搭好了,怎麼樣?一起?”託蘭懶洋洋地朝紅綃開口,“你們出火,我們出雞。”
紅綃眼眸微眯,態度不鹹不淡地拒絕:“不用。”
“火你們隨便用,雞我們不喫。”她望着已經被纏住的少女,頓了頓,“莉莉可以隨意,她是自由人。”
“那更好。”託蘭聳聳肩,沒客氣,隨意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山貓小隊的哨兵立刻掏出工具開始烤雞。
拔毛清洗、插串塗油,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至極,絲毫不在意紅綃小隊哨兵暗暗投來的目光。
他們同樣分出幾個人來搭建臨時帳篷。
“你們是來出任務的?”尤莉偷偷瞄了託蘭一眼,壓低聲音問斑尾。
託蘭脣角還帶着淺淡的淤傷,雖然這無損他的美貌。
但尤莉知道,這種時候以託蘭的污染狀態,宋玄燁是絕不可能放他出來探索任務,或者下污染區。
可託蘭又不像那晚瘋狂的樣子。
距離她出塔已經兩天,難道解玉竹的強行治療成功了?託蘭狀態得到改善?
不,不可能。
尤莉看着笑盈盈朝她走來的青年,心中警鈴大作。
就算強行治療成功,長官短時間內也不會放託蘭出塔,特別是在她要前往白塔的關鍵節點。
只有一個可能??託蘭是自己跑出來的。
不止是他個人,他還帶着一整支精英小隊都跑了出來。
這種行爲在一定程度上來說,往嚴重的方面講,可以稱得上是叛變。
或者說,隨時可以發展成這樣。
斑尾撓撓頭髮:“唔...是任務......也不算全是嘿嘿。”主要是隊長想出來玩,他也想喫烤雞。
斑尾支支吾吾的態度,更加證明尤莉心中猜測。
她望向一旁安靜沒有說話的斕星,想再打探點具體消息。
但視線很快被擋住,託蘭屈着長腿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抱過她攬在懷裏。
“莉莉,在想什麼?”他大學捏着她發涼的指尖揉搓,幫她捂暖,“餓不餓?”
“斑尾,去,你去烤快點。”
別賴在這礙眼。
“憑什麼呀?”斕星都能坐在莉爾姐姐邊上!
斑尾嘟嘟囔囔,瞄了眼伺機而動的大猞猁,做了個鬼臉,蹦?朝篝火堆跑去,“好吧好吧,烤雞果然還是得我來!”
山貓小隊烤雞功夫了得,不大一會兒,滋滋冒油的香味便從篝火旁傳來。
“斕星,你也去,我的那份撒點辣椒麪。”
“是,隊長。
斕星默默看了少女一眼,同樣起身離開。
把人全部支走,這方角落只剩他們二人,託蘭頭埋進少女毛絨外套的衣領,嗅聞她脖頸處的馨香。
果然是他的莉莉,出來兩天,還是香香的。
莉莉就該這樣,不能變成可憐兮兮的小花貓。
“莉莉……”託蘭舌尖舔舐上少女柔嫩的耳垂,姿態親暱地將她摟緊,“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嗯?你現在,在想什麼?”
想你大爺!
尤莉又驚又氣,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想拍掉他圈在腰間的手,質問他到底有沒有治療。
但她忍住了。
這會兒在野外,沒有其他S級,如果託蘭情緒不穩定,暴動後沒人攔得了他。
想什麼?
直接說我想逃跑,肯定不行。
虛僞地說我想你了,那更不行。
這種明顯的謊言只會更加刺激託蘭發病。
尤莉最後一臉堅定,白皙臉蛋滿是鄭重:“想喫烤雞!”
“…………”託蘭調情的動作就此僵住。
垂
在少女頭頂的爪鉤也收了回去。
紅髮青年詭譎豎瞳的熔金流轉,笑了笑,咧嘴露出犬牙,還是在少女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口,“行,想喫就喫。”
“我那一隻都是你的。”
黑暗中巨大化的猞猁精神體,變回了緬因小貓貓的體型,翹着有點禿毛的尾巴,跳進少女懷裏。
“呼??”尤莉暗暗鬆一口氣,伸手在跑來蹭蹭的緬因小貓咪下巴撓了撓。
小貓咪自帶眼線的魅惑眼睛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腦袋挨近拱了拱,微涼的肉墊肆無忌憚搭了上來,貼在她臉上。
然後伸出靈活粉嫩的舌頭,在她臉頰舔了兩口。
最後閉上眼睛,安靜地在她懷裏縮成小小一團。
狀態似乎有些疲憊。
尤莉垂下眼睫,手掌輕輕搭在小貓咪腦袋上。
託蘭沒有接受治療,他精神體毛髮纏繞的黑氣和身上未愈的傷口,告訴了她答案。
喫完烤雞,尤莉找了理由起身,重新回到紅綃小隊的隊伍。
這兩日趕路的途中,晚上駐紮休息時,她都是跟紅綃住同一個帳篷。
出乎意料的是,託蘭沒有阻止她離開,也沒有過來搶人,這很不像小貓咪纏人的風格。
山貓小隊好像真的就只是任務恰巧路過,跟他們偶遇,共同地短暫停留一晚。
託蘭態度越是坦然,尤莉心中越是不安。
可今晚就是她的行動時間,她必須今晚離開。
否則明早醒來,她會被不知情的紅綃小隊帶領,一同前往岔路左邊的探索區域。
那邊她可沒記地圖,難以保證原路折返的準確性。
凌晨三點,萬籟俱寂。
又仔細聽了一會兒,確認所有人都睡着,尤莉睜開眼睛。
聽着紅綃均勻平穩的呼吸,她按下隨身攜帶的單向隔音道具,小心翼翼離開睡袋,拿上自己的物資包,腳步輕緩地走出帳篷。
拼一把,她之前特地觀察,看見託蘭回帳篷睡覺了的!
寒露沁?,原本篝火堆的位置,炭火早早熄滅,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哨兵們在野外,習慣了使用過後隨時處理。
尤莉踏着薄薄一層寒霜,藉助光腦微弱的屏幕燈光,走到岔路路口的方向標牌下方。
再轉至右邊,按照記憶裏的印象,準確無誤在道路旁側摸到一塊厚石板。
她雙手使勁,將石板掀開,看到一個首飾盒大小的小小坑洞。
找對了!
然而又沒有全對,底下只有坑洞,再無其他。
她的記憶晶核呢?!
尤莉睜圓眼睛,不可置信地伸手往下摸,只摸到一把粗糙沙泥。
邵醫生給的儲存裝置絕對沒有問題,至少還有三個月的有效期。
晶核不可能突然失效,難道......
“莉莉,你是在找這個嗎?”
腦中的猜想還未徹底浮現,就被一道慵懶聲線叫停。
尤莉驚慌回頭,紅髮青年言笑晏晏站在遠處,好整以暇地看她。
託蘭指尖握着的透明裝置內,一枚淡藍色的菱形光芒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