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 行政樓層。
“姓名、年齡。”
“尤莉,女,20歲。”
登記室內暖氣開得十足,少女一襲簡單大方的嚮導白裙,毛絨外套規矩搭在臂彎,於辦公桌前正襟危坐,姣美白皙的臉龐上一派乖巧。
這是尤莉來到白塔的第二天。
出了療養倉,確認神志清晰,身體大致無恙後,她被帶到了登記室,進行例行詢問和基本的身份登記。
辦公桌對面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長官,很端正一張國字臉,威嚴卻不失親和,對她的態度稱得上和藹。
“之前所屬區域?”
“回長官,A06區。
尤莉面不改色,手指頭動了動,強忍着沒摸鼻子。
也不算完全撒謊吧,嗯,老六怎麼不算呢…………………
她當然不可能暴露A07,後面的幾個區情況不明,不能亂說。但前面探索到的區域裏,已知A06基地確認全軍覆沒。
那這個身份完全可以借來用用,不怕被拆穿。
“當真是從A區出來的......”登記長官喃喃自語,神情變得嚴肅,“尤莉嚮導,你們基地現在情況如何?”
“只有你一個人出來嗎?你是否有隊友還被困於迷霧?你又是如何走出詭迷霧的?”
“慢慢來,不着急,一個一個回答。”
長官沏了杯熱茶推過來,這是要長談的節奏。
然而註定要讓他失望了。
尤莉輕捂着杯壁,神情哀傷,彷彿在汲取溫暖。
這個動作對比最初的拘謹,會顯得稍微放鬆,代表着她感覺到這裏是一個安全的環境,正在卸下防備。
鍾武通將一切看在眼裏,就見少女垂下眼睫,輕聲嘆息道:“沒了,都沒了。”
“長官,我們A06已經不復存在了,我的隊友們也都…………”少女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聲音破碎悲慟,“包括我的老公。”
“我們一路過來,想尋找白塔,但最後只剩下了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這種情況總得表示什麼,鍾武通輕輕頷首:……………節哀。”
四年前的大污染始料未及,整片A區的磁場至今仍未恢復,信號持續受阻,連最強大的覺醒者監測儀器,都無法探尋任何生命體徵。
所有情況不得而知。
四年,能走出一個活人已是奇蹟。
鍾武通提筆記錄,忽然覺得哪裏不對,等等!
“你剛剛說,你的隊友裏,包括你………………老公?”
“是的,長官。”尤莉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再次強調,“我老公死了。”
鍾武通:“......”
“他是我的老公,同樣也是我的隊友,他,他應該是一名哨兵。”尤莉沒有抬頭,盯着杯內清亮的茶湯,眨巴兩下眼睛。
宋鴨鴨之前說過,白塔雖然保留了高等級之間的強制匹配,但還有一條原則,凌駕於所有匹配製度之上。
即喪偶原則(她自己命名的)。
一個哨兵,一生只能和一位嚮導真正綁定,反之亦然。
但若其中一方去世,這種宛若將生命結合在一起的聯繫將會斷開,這種時候,理論上可以選擇一位新的伴侶綁定。
但大部分哨兵/嚮導不會這麼做。
大多數人會選擇獨自過完一生。
而出於人道主義,白塔同樣不會硬性要求喪偶的哨兵/嚮導,進行第二次匹配。
白塔的強制匹配製度沒有改革前,最初的平級治療室,就是由這些喪偶的嚮導自由選擇而來。
現在連強制匹配製度都改革了,那更不用說了,尤莉打定的主意,就是用這條“喪偶原則”,混過去高等級的強制匹配。
果然,對面長官長嘆一聲,再次沉重道:“節哀。”
“我體會過這種痛苦。”他說,“那是一個S級的污染區......抱歉,扯遠了。請問跟你綁定的哨兵,嗯,也就是你的老公,叫什麼名字?”
“還有其他幾位隊員,我同樣需要做一些簡單的登記。”
即便他們是死人。
鍾武通已經默認了她的隊員全是覺醒者,因爲他不認爲會有普通人,能在大污染中存活下來。
J: "......"
她是真沒想到死人也要登記,立刻把腦中蹦?出的名字揉碎了,臨場現編:“我老公叫易謎,20歲,同樣A06人士,跟我青梅竹馬,從小住......”
易碎小貓咪不是整天一口一個老婆麼,今天就讓他的化名頂頂。
其他幾個,她可捨不得把他們說死,特別是哥哥。
鍾武通打斷她:“後面可以不用贅述,其他幾位呢?是哨兵還是嚮導?"
“好的好的。”尤莉忙不迭又編了幾個名字混過去。
基本信息登記完畢,鍾武通又帶她去做了精神力等級檢測。
白塔的設備顯然比A07高級,只是檢測,就能確定她是A+等級無誤,無需再進行什麼平級測試。
“尤莉嚮導,你之前是怎麼確定自己等級的?”
廊道上,鍾武通不動聲色地詢問。
根據隊伍彙報,這位少女昏迷前,明確說出了自己是A+嚮導。
尤莉摸了摸鼻子:“我們A06是小基地,存活人數不多,但在野外行進時,有碰上一些疑似大區出身的人,是他們告訴我們的。”
她能說她怕萬一他們覺得她沒價值,就把她扔下了嗎?所以這才第一時間表明自己的等級。
“但是我們只打過照面,萍水相逢,他們有自己的方向,沒跟我們一起行動。”在長官詳細詢問前,尤莉主動補充,“後面他們是什麼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是生是死更不知道,別問。
“包括一些哨向知識,也是他們教我們的,所以我猜測他們來自大區。”
尤莉隨手展示了一個精神屏障,爲自己是熟練工瘋狂打補丁。
鍾武通眼眸閃動,但未多言:“好的,這一塊後續會有人找你進行瞭解。”
這已經不是他登記資料的工作。
到時候找她瞭解情況的,就是A區在白塔的高層了。
大區......無論是一區還是二區,上面可都有人等着。
“接下來再去登記嚮導素,流程就結束了,我會安排人帶你去嚮導樓熟悉環境。”
“好的,長官。”
沒聽他提及什麼匹配測試,尤莉就知道在強制匹配這方面,她安全通關了。
至於嚮導素的登記,沒辦法,她知道這個自己躲不過。
每一位在白塔的嚮導,都需要登記嚮導素,用於實驗室製作安撫藥劑,以及追蹤和辨識嚮導,相當於在白塔留下真實有效的身份證。
什麼假名、化名,在嚮導素登記面前,統統被秒成渣。
每一位嚮導的嚮導素都是獨一無二的,一旦登記,很好辨認。
這一點,尤莉只能寄希望於,以後返程逃跑的途中,大污染的磁場同樣能影響到追蹤儀器。
......
“沒有?”
鍾武通震驚看着檢測報告,“提取不到她的嚮導素?”
“是的,很奇怪。”工作人員仔仔細細打量尤莉,無限新奇又充滿疑惑,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碰見的情況,“儀器沒有任何問題,我試了兩遍,都檢測不到她的嚮導素。”
檢測不到,自然無法提取。
無法提取,也就無法登記。
“可她確確實實是一名嚮導,沒有錯。”鍾武通翻了翻精神力的檢測報告,“還是A+裏的高區間。
數值已經將近S級。
而且他也看過她撐的精神屏障,不論精神力的大小,單說技巧,堪稱完美。
“暫時先這樣吧。”鍾武通道。
在“A區第一個走出的活人”、“很慘,死了老公”這兩個標籤後,尤莉在鍾武通心中又多一個標籤“沒有嚮導素”。
但緊接着,他內心的標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長官,我覺得有一種可能。”少女睜大烏黑瑩潤的眼眸,冷靜中又帶一點惶恐地分析着,“會不會是因爲我被污染了,所以提取不出嚮導素?”
“污染?!”
工作人員脫口而出:“怎麼可能,你又不是哨兵,從來都
“是真的。”
在工作人員驚愕的眼神中,尤莉攤開心,默默放出了七根觸手的小章魚。
軟乎乎的小觸手纏在少女指尖,四根白白嫩嫩,三根通體幽黑。
“這、這……”工作人員簡直驚掉下巴。
登記長官顯得淡定多了,眼神沉斂,深思道:“什麼時候的事?”
不等尤莉回答,他兀自喃喃:“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你在大污染的環境中待了這麼久,而且剛剛經歷喪偶之痛。”
他理解那種感受,真正綁定結合過的哨向,一旦失去對方,鏈接斷開的剎那,宛如靈魂由上至下,從頭到腳被劈裂成兩半。
那是真正的切膚之痛。
她在那種情況和那樣的環境下,不是沒有被污染的可能。
“我會立即上報,給你安排S級嚮導的治療。”
唉?
都不用她編藉口了?
尤莉隔了一秒,迅速反應過來,非常自覺地表示:“謝謝長官,我一定好好工作!”
她清楚長官這麼快拍板幫她,不是因爲白塔待遇好,無條件熱心救人,不是表明瞭白塔對她的重視。
她才區區一個A+而已。
而是因爲白塔根本不怕她逃跑,也不怕投資失敗,浪費資源。
這就是白塔的資本和底氣。
“走吧。”鍾武通快速在光腦點了幾下,邊拿着各種報告道,“先送你下樓,我安排了人帶你熟悉環境。’
“嗨~~這裏這裏!"
兩人走至一樓門口,同樣身着白裙,披一件厚實毛絨外套的年輕女孩朝他們招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很快,亮眼鮮活的一抹鵝黃跳至尤莉眼前,笑容明媚:“小姐姐你醒啦。”
“嘻嘻,你的衣服還是我換的呢。”慕清露滿意打量自己的傑作,“嚮導服是統一的,外套是我借...嗯,送你的!”
“粉粉的跟你很配,正好是我新買的哈哈。”
“啊...謝謝,我………………”
這名小姐姐直接打破了尤莉對嚮導妹子的刻板印象。
她跟A07那邊安靜內斂的妹子們完全不同,非常活潑開朗。
“沒關係沒關係,不客氣!”慕清露眼眸亮晶晶的,朝尤莉擠了又擠,“你只要偷偷告訴我,被哨兵三席抱回來的感覺怎麼樣?”
“怎麼樣怎麼樣?他胸肌大不大?”
“額……………唉?”尤莉驚悚得睜大眼眸,這她哪知道,她又沒摸過,“哨兵三席是誰?”
對啊,她是怎麼回來的…………………
她記得她暈倒前,是那名青年身後有人衝出來,怎麼又變成了說是哨兵三席抱她。
“烏行舟啊!蛇鱗弓箭那個,超好認的!”慕清露唰唰兩下點開光腦,“他抱你的圖都在論壇傳遍了,你們兩個超搭的,而且他還………………”
“慕嚮導,別胡說。”鍾武通輕咳一聲,阻止越來越不像話的年輕人,“這種事少鬧騰,尤莉嚮導她………………”
“那個......我剛死了老公。”
尤
莉盯着少女光腦花裏胡哨的磕CP界面,靦腆含蓄地默默補充。
她要杜絕一切匹配的可能,磕CP也不行!
慕清露:“......?
"
死什麼?等等
,什麼死了?
她猛地反應過來:“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你別難過!”
立刻叉掉被自己P得如夢似幻的俊男美女公主抱圖片,收好光腦,“走,我這就帶你去嚮導區!”
SITA: "......"
難過嗎?
她話裏一點感覺都聽不出。
幾米之外,面龐秀美身形高挑的青年,手拎一個物資包,腳步頓了頓,左邊面頰幾枚金綠蛇鱗偏閃出織銀靈動的色澤。
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烏行舟偏過頭,看向地面投射的騰雲蛇影,在想要不要現在過去。
白天的話,總不至於,又嚇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