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完飲品和果子,心裏的燥熱是去了,但是身上的不適卻難以驅除。
就比如湘雲,她這大半天來漫山遍野的跑,身上出了不少汗,此時汗水蒸騰而去,皮膚有些粘黏之感。
其實作爲富貴人家的主子小姐,出門前就有考慮這個,甚至她們中幾乎所有人的丫鬟都給她們帶了可供更換的裏衣。
但是在場畢竟有賈璉和賈寶玉二男在,在其他人不動的情況下,她們也不好意思上馬車去換衣裳。
而湘雲則更不一樣,相比較更換裏衣,她有更好的想法。
她將目光掃視了一圈姐姐妹妹,最終合着岫煙,將探春拉到一邊,竊竊私語。
她們鬼祟的舉動,引來寶琴等人的關注,於是,她們便將主動送上門的寶琴拉了進去。
眼見她們的聲勢愈發浩大,連賈璉都不得不開口問道:“你們在那邊神神祕祕的咕叨什麼呢?”
黛玉道:“你管她們,估計是商議等會如何出古怪的題目,來刁難大家呢。”
說着,黛玉漫不經心的瞥了寶釵一眼,招呼上紫鵑:她要回車上換衣裳去了。
眼見賈璉詢問,她們內部似乎也產生了分歧,因此岫煙被推了出來回話。
“回表哥,我......我們之前在山腳下發現了一處水潭。那水潭中的水很乾淨,清可見底,雲妹妹想要......”
湘雲一聽立馬不幹了,大聲道:“怎麼是我想要,不是你說以前你在蘇州,就下河洗過澡,我才動了心思,怎麼你………………”
岫煙一張俊秀的臉頓時泛起紅色,心中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和湘雲說任何祕密的同時,爲免湘雲再說出什麼令她出醜的話,她立馬道:“總之,就是我們想要去那邊洗洗,去去身上的乏膩。又怕不合適,所以請表哥幫我們做
決定。”
其他人聽聞,都好奇又意動。
天可憐見,她們中大多數人,從小到大洗澡都是在浴桶中進行的,幾乎沒有第二種經歷。
連浴池她們都沒有享受過,更別說,在野外下河洗澡了。
那都是鄉下孩子纔會做的事。
畢竟以她們的身份,萬一要是被人看到一半點,那就是天大的事。
看着反應不一的衆人,賈璉神色卻是微微一動。
馬場這邊他雖然來得多,卻也不過是周遭的道路打馬而過的次數多,對於這邊的道路和地形比較熟悉。
他還真沒有瞭解過山下有沒有適合洗澡的地方。
但他想着,以湘雲等人的眼光,若非環境適宜到一定的程度,只怕也激不起她們的洗浴之心。
於是賈璉站了起來,笑道:“合不合適,看過再說。正好大家剛剛喫了東西,不如我們一道去你們說的地方瞧瞧吧。”
賈璉開口,其他人自無不從。
於是除了平兒等幾個留下來收拾殘局,其他所有人,都跟着賈璉和湘雲等人的步伐,來到岫煙所說之處。
原來這莊內的小溪不但蜿蜒曲折,且時寬時窄。
寬處一丈不止,窄處又僅需一步便可跨越。
其間溪水潺潺,魚蝦成羣。
而湘雲等人所言的水潭,便是小溪源頭,由山水匯聚於山坳所形成。
賈璉等人一眼看去,果然如湘雲等人所言,潭水清冽,清可見底。
更難得的是,潭水不深,且潭邊和潭底皆由山巖構成,不見泥土,當真是好一處野浴之所。
衆女見了如此優雅天然的環境,如此乾淨的水潭,都不由自主的心生下去踩水的衝動。
湘雲見狀對探春、寶琴等人笑道:“怎麼樣,我們沒騙你們吧,這裏是不是很美?”
原本反對野浴的探春此時也不得不承認,此潭比之大觀園中沁芳溪更加乾淨澄澈,且環境也隱祕,若是能夠在這裏泡一泡澡,似乎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
剛剛升起這個念頭,就被自己的身份所勸退。
她們都是出身侯門公府的大家小姐,在野外沐浴,成何體統!
賈璉豈能看不出衆女孩們的意動和糾結,他蹲下擦了擦潭水,果然有些冷冽,卻並不刺骨,正好適合這個天氣。
於是他起身後笑道:“既然是出來玩,就別顧慮那麼多了。想要下去洗的,儘管下去好了。”
“啊,這真的可以嗎?”
大多數人本來就意動,聽到賈璉的話,更是難耐。
但還是不免提出疑慮:“在這裏洗澡,多難爲情啊,而且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
“有什麼可難爲情的,又沒有叫你們脫光。”
聽到賈璉說的這般直接,衆女頓時嬌嗔不依。
賈寶玉更是對賈璉投來仰慕的目光,心說,難道今兒真能大飽眼福?即便不脫光,這麼多姐姐妹妹齊下水的話,也有甚多春光可見啊......
賈璉纔不知道賈寶玉的齷齪心思,他笑道:“好了,下不下去隨你們。至於被人看見的問題你們完全不必擔心,先不說這莊子裏今天不可能出現其他人,就算有,你們看這裏也只有前後兩條路可通行,隨便叫幾個丫鬟在兩邊
把守着,不就可以放心了?”
說着,賈璉命阿琪和阿沁各帶一個丫鬟,在兩邊把守道路。
其實這也是多餘的。這莊子內除了馬場中的人就只有十餘戶佃戶。
馬場中的人自不必說,都知道府中小姐們出遊,誰敢出來亂逛?
至於那些佃戶,雖然上頭傳話是不準男丁出行,但是他們都知道必是貴人來遊玩,誰敢放家中小孩和女人出來,萬一不小心衝撞了,不是惹了大禍?
因此她們這麼多人在這片範圍內這麼久,竟是一個外人都沒有瞧見。
賈璉吩咐完就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詫異的看着原地發呆的呆子:“寶玉?”
“啊,哦………………
賈寶玉回過神來,頓時老臉通紅,低着頭走到賈璉身後。
賈璉這才點點頭,掃了一眼欲欲留的女孩們,笑了笑後沿着來時的路走了。
走到正道上,賈璉看賈寶玉神思不屬,取笑道:“怎麼,你也想留下來泡澡?”
賈寶玉一張圓臉臊紅,飛快的搖頭道:“沒,沒有,方纔我只是走神了,沒有聽見二哥哥的話......”
面對賈璉審視的笑容,賈寶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在賈璉並沒有太難爲他,其瞥了一眼如影隨形的跟在賈寶玉身後的襲人一眼,然後對晴雯道:“你留在這邊照看姑娘們。下水的話不要太瘋了,仔細被石頭劃傷了腳。”
他早看出來,這丫頭想留下來。
等晴雯高高興興的離去之後,賈璉纔對賈寶玉道:“走吧,這裏又不止那一處可以泡澡,我們另外找一個地兒去。”
順着溪流往下走,不多時,果然在一個開闊地帶,尋到一處可以泡澡的地方。
雖然不及那個水潭乾淨隱祕,但他和賈寶玉兩個男的,也就沒有那麼多講究了,能除汗就行。
於是賈璉張開手臂,由香菱爲他除去衣袍並裏衣,待只剩下一條短褲頭之後,他一躍跳入水中,旁若無人的清洗起身上來。
賈寶玉並不想和賈璉共浴!
但是看着那不斷從上遊湧來的水流,賈寶玉神思物外了。
他想着,若是姐妹們在上遊沐浴的話,那這些水,必然浸潤過她們的肌膚,此時自己要是再用這些水洗浴,豈不是也相當於和姐妹們親近了?
於是也讓人給他脫了外裳......
他不敢脫裏衣,因爲他裏面還穿着肚兜。儘管他自己覺得男孩子穿肚兜沒什麼,但他知道一旦賈璉看見,肯定會笑話他。
上遊水潭處,衆女孩終究還是沒能抵住大熱天的在清泉中泡一泡的衝動,由湘雲幾個帶頭,脫了外衣沒入水中。
見大多數姑娘還站在岸上觀望,晴雯笑道:“姑娘們不必擔心,這裏不會有外人來的。咱們來這裏大半日了,可曾看見過一個外人?
我們二爺說的話你們還不放心嗎,他比姑娘們還擔心姑娘們的身子被人看見呢。”
晴雯一邊說,一邊脫掉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可就乾脆多了,一口氣脫到只剩下一個肚兜,然後也不管旁人看她“水蛇腰、削肩膀”的羨慕眼神,“噗通”一聲跳下水。
晴雯多相信賈璉啊,方纔賈璉的話,分明就是說她也可以下水玩。
既然是二爺允許的事,就再也沒有不妥的。
因此她還對邊上的書等人道:“你們愣着幹什麼,快下來吧,這水冰冰涼涼的,泡着舒服哩!”
待書等人看了看自家主子,見沒有反對的意思,早就意動的她們,也學着晴雯的樣子,脫掉衣裳下水。
見丫頭們都只着一件肚兜,下水嬉鬧起來,原本覺得多一件在身上不舒服的湘雲索性也把裏衣脫了,然後再次邀請岸邊的姐妹們,並朝她們身上澆水。
看湘雲和丫頭們舒服的樣子不像撒謊,加上又被湘雲調皮的潑水,迎春等人也一個個耐不住,開始下水。
“寶姐姐,你也下來啊!你看大家都下來了,就剩你了。”
寶釵至此,想着這是賈璉的地盤,且賈璉又安排了人看守,確實無有不妥之處,因此也張開手臂,讓鶯兒替她寬衣。
“哇,你們快看,寶姐姐好白啊。”
“真的誒。”
除了寶琴和湘雲這些對寶釵的身子比較瞭解的,其他人見到寶釵那在陽光下閃耀光芒的肌膚,都不由自主的讚歎出聲。
寶釵無奈,也只能儘快入水,將身子藏入水中,
然而潭水清澈,卻又如何能藏?
衆姐妹們很快一個個都圍到她身邊,如見到稀世珍寶一般欣賞,撫摸她的肌膚。
就在寶釵忍不住想要把這些越發得寸進尺的丫頭趕開的時候,一道戲謔的聲音自上頭響起:
“喲,哪來的這麼多鄉野丫頭!”
衆人抬眼看去,可不是黛玉帶着紫鵑,款款而來。
“林姐姐,你來啦,快下來,這水好涼快啊。”湘雲高聲喊道。
黛玉走到岸邊,看着滿池子的花紅柳綠,特別是衆多女孩子婀娜的身段,潔白的肌膚,她忽然有些臉紅。
但是促狹心思卻又上來,於是回應湘雲道:“涼快我也不下來,我勸你們也快上來吧,仔細等會豬八戒來了,捉弄你們。
黛玉這話突兀,很多人都不太明白黛玉何意,就比如丫鬟們,幾乎全部愣愣的看着黛玉。
就在黛玉覺得這羣人都不讀書,自己媚眼拋給瞎子看的時候,探春笑道:“好個林姐姐,促狹可惡,竟然罵我們是蜘蛛精。”
見湘雲等人不解,便輕聲解釋,話本小說裏,豬八戒偷看蜘蛛精洗澡,並變成魚捉弄蜘蛛精們的戲碼。
湘雲頓時不依,惱道:“好啊,我們好心邀請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編排人。還豬八戒......我看你就是那豬八戒,我們這裏也沒見別人來,就只看見你來了。”
被湘雲罵是豬八戒黛玉也不惱。嘴上交鋒就是這樣,誰先生氣誰就輸了,因此看着湘雲氣怒的小臉,她樂呵呵的走到旁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面對着衆人坐了。
看大家都看着她,也不洗澡,也不嬉鬧了,她笑道:“你們都看着我作甚?繼續啊,這麼多人一起洗澡的場面我還是頭一次見,挺好看的。
你們不必管我,繼續便是。”
黛玉不說還說,一說衆人更不自在了。
黛玉那神態和坐姿,感覺她們不像在洗澡,而是在表演給黛玉瞧似的。
見狀黛玉越發得意,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幅度。
同時黛玉內心不由暗歎,怪道古往今來那麼多男子好色,乃至荒淫。
這羣芳沐浴的場面連她瞧見了都覺得心動養眼,更別說那些好色的男人了。
黛玉自覺拿捏了衆人,神遊天外,卻沒想過她的對手也非泛泛之輩。
見黛玉如此可惡,探春和湘雲等人幾乎是對視一眼,立馬就想到破局之法。
她們不動聲色的往前走了一些,就在黛玉警惕的看過來之時,二人齊齊出手,撩起潭水就往黛玉身上澆去。
很快,黛玉就被澆成了落湯雞。
這下變成她愣愣的看着潭中衆人,可惜除了始作俑者大仇得報的暢快,以及旁觀者們的竊笑之外,她看不到旁的表情。
唯獨紫鵑快步上前,一邊幫黛玉擦去臉上的水珠,一邊責備衆人道:“姑娘們這是做什麼啊,我們姑娘體弱,要是着了風寒怎麼辦。”
聽到紫鵑這麼說,探春二人才驚覺是不是過分了,都有些後悔。
主要是怕賈璉知道了,責備她們。誰不知道,賈璉最稀罕黛玉了,什麼都將就她。
眼看紫鵑就要拉着黛玉回去,重新換一身衣裳,黛玉卻站了起來,制止紫鵑道:“無妨。”
低頭看了一眼溼了大片的裙子,又看向潭中微帶歉意的探春和湘雲二人,黛玉面上繼續保持冷冽,心裏那張小臉其實已經笑開了,宛若一隻偷喫得逞的小狐狸。
時至今日,黛玉當然知道,園中的姐妹們與她相處,大多小心翼翼,不敢得罪她。
唯有面前這兩個妹妹,纔敢逆她的虎鬚。
原本以爲她們真的不在乎她多餘的身份,不怕她向賈母和賈璉告狀。
看來,也不盡然嘛。
雖然她林黛玉從不屑於告刁狀,但是有人自己做錯了事擔驚受怕,與她何幹?
至於生氣,要是無緣無故被這兩個潑了一身水,她肯定生氣。
但方纔是她促狹在先,被對方報復在後,她當然不會生氣。
不生氣歸不生氣,並不妨礙她,利用她們害怕她告狀的心理,轄制她們一番。
因此等探春和湘雲臉上的歉意逐漸變成討饒之後,黛玉終於松下臉來,對紫鵑道:“真討厭,衣裳都被她們弄溼了。幫我脫了吧。”
紫鵑愣了愣,饒是服侍黛玉多年,一時也摸不準黛玉的心思。
不過她還是聽命,幫黛玉將溼了的裙子解下來。
然後她就看見自家姑娘蹲下用手擦了擦潭水,然後探出一隻白嫩的小腳,慢慢下入水中。
其他人見狀都鬆了一口氣,湘雲更是主動上來道歉:“林姐姐對不起啊,我們沒想那麼多,等會你穿我的衣裳吧。”
“哦,我穿你的,你穿什麼?”
“我體壯,我不怕的。”
“嗯?你不穿?”
“哎呀,你說什麼呀,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穿溼的,不怕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