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方勝把菜板子剁的梆梆響, 還是杜仲平咬牙切齒的要給他們點兒苦頭喫喫, 眼見着趙八和杜安幾天跟着下地回來,不但每天的衣服褲子真的能擰出水來,上頭還有溼了幹, 幹了溼留下的印子,就連胳膊上、脖子上、乃至臉上都有莊稼葉子劃得血印子, 哪裏還能真正狠得下心來?
杜仲平這幾天跟着方勝兩個,除了飯食上照應周全, 還每天燒了大鍋的藥湯給兩個人泡泡澡解乏。這兩人也是累極了, 有回杜安竟泡着泡着睡着了,杜仲平進屋叫他喫飯,見他竟是睡着了, 推了兩下都沒醒。心下想一想, 到底不好意思叫人進來幫忙,連拉帶拽的, 好容易把他折騰到炕上, 又不好就那樣讓他躺着,只好給他收拾收拾。只是,杜安可是光着的。
狠一狠心,都是男人,該有的都是一樣的, 有什麼的。雖這樣想着,杜仲平還是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心也怦怦跳的歡快, 越發惱羞成怒了:老子上輩子什麼樣的帥哥沒見過?黑的白的黃的,穿着衣服的沒穿衣服的半遮半露的,你這就是個半生不熟的青豆兒,還能有什麼看頭不成?拿着乾布巾胡亂給他擦擦,拿着褻衣比劃兩下,終究只拿了薄被給他一蓋,比比他,你今天可是佔了大便宜了,本大爺親自動手給你收拾,又想起那天半夜杜安慌里慌張跑出去洗衣服,生怕被人看見似的,又好笑又可氣,自己心裏真是……又羞又怒又有點兒癢癢的,捏着拳頭對着杜安比劃兩下,終究不忍心下手,也不忍心叫醒他,只好讓他先睡。
出去和剩下的幾人一起喫飯,趙八洗過澡渾身舒爽,只把水飯就着拌的涼菜喫,方勝這頭兒一邊照應着謹兒一邊自己喫,見杜安沒出來喫飯,不免問了一句。
杜仲平一邊拿了空碗給他撥出點菜放着,一邊道:“已是睡着了,且等他醒了再喫吧。”
謹兒眼見着就撅起嘴來,他已經連着幾天沒好好看過安叔了,每天都是早起人就不見了,晚上回來也是洗洗喫飯就睡了,都沒工夫跟自己玩兒,連家裏的飯菜都沒那麼好喫了。只是,爹爹說小孩子要懂事,大人忙正事的時候一定不能搗亂,可是安叔什麼時候能忙完呢?
方勝道:“也好,倒也難爲他。”看見謹兒撅起的小嘴兒,“謹兒也想安叔了?等忙過這幾天就好了,你安叔就回來了。”
謹兒聽話的點點頭,想着喫完了飯就去陪着安叔,就算不能陪自己玩兒,看看也好啊。
杜仲平捏捏謹兒的小鼻頭:“想你安叔的好喫的了吧?”幾人都笑起來。
趙八放下碗,接話道:“你家杜安卻是難得的,從沒幹過這樣活,頭回做就能拉不下多遠,連幹慣了的都要說幾聲遭罪,只有他一聲不吭的。這倒是着實讓人佩服,連那老莊稼把式也誇他呢。”
杜仲平咬咬脣:“八哥,這還得幾天才能幹完啊?”這活兒真是太遭罪了,平時杜安都是洗好了穿戴整齊出來,自己也沒注意。今天自己給杜安擦乾的時候,身上那些印子都露出來了,還有手上已經不薄的繭子,他現在就是有天大的彆扭,現在也只剩下心疼了。
趙八道:“還有個三五天吧,估摸着就差不多了。往後只等着秋收就行了。”
拍拍頭,趙八又道:“對了,我尋思着等完工那天,咱就請那些僱工喫頓飯吧,也不用太好,雜麪的饅頭管夠,多買點兒肥肉燉了,每人分上一碗解解饞就行。我瞅着這些人真是下了大力了,要是加了工錢怕是別人家有閒話,咱們這樣不出大格,人見了頂多說句有人情味兒。”
杜仲平忙點頭道好:“正是這樣,咱們平常送點兒西瓜啊,綠豆湯啊的過去,那些人都是滿口的道謝,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如今八哥說那些人下了力氣,可見咱們也沒白對他們好。完了工、結了錢,也要謝謝他們幫忙呢。”
趙八就笑起來:“可不就你那幾個西瓜惹得嗎?別人家哪有又是瓜又是湯的?更別說咱家的餅子啊,饅頭啊都管飽,又沒人在喫飯時像看賊似的盯着,每每多出幾個就有人偷偷帶了家去咱們也只當沒看見罷了。他們喫了咱們的嘴軟,哪裏還好意思不賣力氣?等下回再僱人的時候,你看吧,不定多少人想來呢!”
方勝也看着杜仲平笑,老實說,杜家這兩個人真是心好,可是又有分寸,絕不越出大格去。既體貼了人,得了好名聲,又不會被人欺以良善,這樣的人家誰都願意來往的。方勝心裏一直把杜仲平他們當弟弟一樣看待,這大半年的功夫下來,杜家爲人處事自然是沒話說,如今連村裏村外的莊戶們都認可了,他這心裏真是更有底了:畢竟,兩家還是以耕種爲生的,人再怎麼好當不得飯喫,自己會種地,還會和僱工們打交道,算是正式紮下根來了。
杜仲平倒是沒想那麼多,被趙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想着要用這個收買人心的。只是現在正是瓜啊果啊便宜的時候,一個瓜也沒幾個錢,解解渴不好?你又說裏頭悶熱悶熱的,我怕萬一有人中了暑的,不是更麻煩?每天兩把豆子一盆水,實在值不得什麼。”
趙八就笑:“正是你不想着收買人心,人才領你的情呢。誰又都不是傻子,就算是給人扛活兒,主家客氣點兒,不呼來喝去的,心裏都舒服些,那精神頭兒就不一樣。越是那樣小氣的,把僱來的人當牲口使喚的,這僱工們被使喚來使喚去,自己都當了自己是牲口,還會想着要臉面?自然是怎麼糊弄怎麼來,更有那懷恨的,給你使點兒壞你能盯得過來?白喫虧還壞了名聲罷了。”
“八哥就說我是傻人有傻福就是了,還扯上這麼多幹什麼?”杜仲平不好意思了,其實他本來是心疼杜安趙八兩個,只是人那麼多,開小竈就不好意思,只好一視同仁了。被趙八一誇,臉就熱起來了。
杜安睡醒的時候,張開眼就見到謹兒穿着個大紅肚兜,外頭罩着輕薄的褻衣,坐在自己身邊玩兒着自己的手指頭,轉轉頭,杜仲平正坐在桌子旁就着燈光看着本書。杜安眼一熱,有這麼兩個人能守着自己,白天喫的苦受的累撲啦啦的就飛走了,心裏只剩下熨帖。
杜安一動,謹兒就發現了,忙把兩隻小肥手背到身後去,爹爹說了,不能打擾安叔睡覺。扭頭衝着杜仲平道:“爹爹,安叔醒了。”
杜仲平聞聲放下書:“醒了,起來活動活動喫點兒東西吧,幹了那麼累的活兒,定是餓了。”
杜安恩了一聲,剛想掀被起來,忽然覺得不對,這感覺,怎麼這麼像沒穿衣服啊?
杜仲平一見他頓住了,就明白了,臉一熱:“留了飯給你,我去拿,你快起來吧。”
杜安剛想招呼杜仲平把謹兒也抱出去,那人已經匆匆幾步出了門。杜安只能一邊忍着謹兒“羞,羞”的嘲笑,一邊把褻衣穿好。心裏卻想着,記得應該是洗着澡就睡了,那、那不就是他把自己挪到炕上的?心裏真是慌亂又竊喜,又帶着點兒不好意思。
杜安就着溫暖的燈光喫着飯,杜仲平剔了剔燈芯,就到炕邊上陪着謹兒,哄他睡覺。
燈的邊上總圍着一羣小飛蟲,屋子裏只有杜仲平低低的給謹兒講故事的柔軟聲音,以及杜安碗筷的碰撞聲,這樣安寧的時刻,兩人不約而同的想着,這樣的日子,要是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