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的日子幸福安詳, 雖然雪有點兒大, 到底不礙。暖和和的屋子裏,幾口人各得其所各得其樂。謹兒乖乖地在爹爹跟前背完了書,纔去看小弟弟。小水生躺在厚厚的被褥間, 盯着勝叔手裏的撥浪鼓,眼睛隨着撥浪鼓轉。一時倦了, 又玩兒起自己的手腳來,小手拽着自己的腳丫子往嘴裏送, 逗得幾人笑起來。
方勝眼神溫柔, 盯着小小的孩子,雖然帶孩子很累,到底心裏那種滿足是無法言語的。
趙八見屋裏氣氛正好, 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杜安, 平哥兒,我和你勝哥商量了, 水生如今也壯實了些, 也不怕生了,就藉着正月十八的好日子在家裏辦幾桌酒,請請各位鄉鄰,也是那麼個意思。”
杜安忙道:“這不早說好了的?既然定下了日子,咱們就張羅起來。兩位哥哥得了兒子可是件大喜事, 咱們總要正正經經的操辦一回纔好。”
趙八大笑:“正是這個意思,雖然有人看不慣我和你勝哥倆,可是如今瞧瞧, 咱們可比別人差些什麼?”方勝雖白了他一眼,卻也並沒有說什麼,趙八這些年在外頭很是聽了些閒話,讓他鬆散鬆散也好。
低頭想了一會兒,趙八又有些猶豫的道:“還有個事兒,我想着吧,我和你勝哥就這麼着也不好……”話音沒落,就見這屋裏的人都拿眼睛瞪着他,忙接着道:“我就想着去年有人給你們勝哥提親那回,往後咱們日子過得好了,指不定又有人上門來拿這事來煩人,不如趁着這回一起表白清楚就好了。”
幾人都長舒了一口氣,真是的,說話一定得把重點放前面,要不很容易引起誤會啊。杜安有些遲疑:“那得怎麼表白?這事兒咱村裏雖沒人明面上說三道四,到底咱們也不好太過張揚了。”
趙八拽着方勝的手,道:“這倒無妨,我和你勝哥都是白身,種地的老粗,只要村裏人不挑三撥四的,也沒人會來管,不比你家平哥兒,行動都有人管着。再說咱也不張揚,我想着,就當着大家夥兒的面,我們倆結了兄弟,在一起養個孩子,就沒人不明白了。就是有人來找茬,也是說的過去的。”
杜安望着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再說不出別的話了:“既這麼着,八哥要是信得過我,只管把這事交給我來操辦,管保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趙八道:“好兄弟,那八哥可就都託付給你了。”轉頭與方勝對視,終於咱們也能在人前大大方方的在一塊兒,這也算是個名分吧。方勝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這人總覺得讓自己受了委屈似的,其實和他在一塊兒過得這日子,哪裏有什麼委屈可言呢?只要他有這個心,自己就在滿足不過了。
杜安幾乎是亢奮的去張羅這件事的,趙八有一句話說的對,他和平哥兒是沒辦法這樣做的,平哥兒身上的功名就決定了要注意周圍的物議,萬不能出格的。就算是平哥兒不管不顧,還有謹兒的將來呢?自己兩人怎麼能忍心讓自己的事情耽誤了孩子以後的前程。杜安暗自思量,自己從前再沒有想過這一天,喜歡上平哥兒,平哥兒竟然也願意和自己過一輩子,這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杜安忙裏忙外,找人定了菜蔬,借了桌椅板凳,找人來幫忙,甚至把趙八的院子也收拾了一回,就差在門上窗上貼上大紅喜字了。
杜仲平看着杜安忙忙呵呵,心裏有些黯然,這是自己給不了的東西,不管謹兒以後走不走科舉,自己都不能讓他有一點兒受人詬病的地方。自己終身不娶沒問題,可要是和人結了“兄弟”,免不了被人議論。當然,自己可以狠下心,功名丟了就丟了,可是若沒這麼個功名,誰還會把自家放在眼裏呢?只怕自家立足的根本就沒了。現在人人都對着自家不錯,可是杜仲平不想去猜疑萬一有個什麼變故,村中諸人會怎樣。特別是杜安漸漸嶄露頭角,誰知哪個會不會見財眼開做出什麼事來?自己已經要將村裏的孩子培養出幾個讀書人來,若是多幾個有功名的,村裏說話底氣也足些吧。杜仲平苦笑,自己總是脫不了對別人的猜疑,這也算是在現代生活過的人的特點了吧?
杜仲平打起精神,既然已經是這樣,日子還是要好好過下去。怎麼說也是八哥和勝哥的喜事,自己也要出點兒力纔好。見杜安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找不到自己能插手的地方,杜仲平腦子裏轉了轉,回身找了裁縫,又和這杜安二人挨家挨戶的去請人。
村裏人早就聽說趙八方勝兩人抱了個孩子回來,已經想着什麼時候肯定有這一席:在農村,不管日子怎麼過,總得有個孩子養老送終吧?這可是件大事兒,天可憐見兒的,老天竟給了他們倆一孩子,這些以前的兄弟都是爲着這兩個人高興。又有頗有些體面的杜秀才和會做買賣的杜安兩人鄭重來請,自是沒有推脫的,有那些熱心腸的,還向杜安討了差事,一定要過來幫忙。
杜仲平一路走下來,覺得心裏漸漸的暖起來,這些人,真心是爲那兩口子高興的。
到了正月十七,家裏諸人都是有些興奮。杜安從頭到尾確認了一回,事事都安排妥當了,來幫忙的人也都一一叮囑了,才安心坐下喝一口茶。趙八和方勝這兩天被勒令呆在家裏帶孩子,萬事不用操心,此時心裏也是有些打鼓的。想的時候都是挺好,事到臨頭再怎麼從容鎮定的人也會惴惴。
杜仲平從外頭回來,把一個不小的包裹交給趙八:“你們一家試試,看着哪裏不合適,趁着天還沒黑還能改改。”
趙八狐疑的打開一看,竟是大紅的外裳,看這樣子,是一家三口人人有份,甚至還給水生預備了大紅的包被。摸摸料子,這絕不是鄉里就能買到的料子。翻翻底下,甚至連新鞋也預備了。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杜仲平笑道:“你們收了兒子是大喜事,你們倆結了兄弟也是大喜事,趁着還沒出正月,穿着一身大紅的也不算出格。也算是咱們一家給哥哥們的賀禮,表表心意罷了。”
趙八愣了愣,反應過來就笑眯了眼,反正他要做的事就不是什麼規規矩矩的,如今也好,反正已經出格,就再出點兒也無所謂。方勝拿着衣服,臉上都被映紅了。眼睛亮晶晶的,卻沒說一句反對的話。
杜安就在一邊添油加火:“快點兒試試看,穿上看看怎麼樣。”還特意跑過去幫着撐着衣服,做出一副小意的樣子來。趙八就笑着胡亂披在身上,只看着這大紅的顏色就不停的說着挺好挺好。方勝還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將小孩兒的都換上看看,還道過年時才做的新衣服,如今怎麼可能不合適。見水生被包成一副紅包樣,方勝的嘴角也是壓也壓不住了。
這一夜,除了兩個小東西,幾個大人翻來覆去幾乎都沒怎麼睡。
趙八方勝兩口子的大喜事,自然是要在趙八家院子裏辦的,只是人實在太多些,杜家把空着的屋子都攏了火盆,擺上桌子,等着擺席。杜家兩人都去殷勤招待,連謹兒也帶着一羣小孩子在杜家屋裏。
等人來的差不多,那一家三口才穿戴停當了出來,衆人見這三口竟是大紅的一身,先是底下有些微微的議論,到底這些人連兩個男人一起過日子都能接受,只穿了紅色的喜服又如何呢?沒一會兒就有那人笑道,趙八,你這一穿紅的,竟是顯得更黑了,小心嚇到你兒子!大家夥兒也就一鬨笑起來了。
裏正充當了主事的人,在大家夥兒的見證下,兩個大的三拜九叩行了大禮,焚了黃表,算是正式結了兄弟。村裏人對他們的事都是心知肚明,如今二人結了兄弟,不過是向衆人表白一番罷了。倒是有不少人對着兩個光明磊落的做法很是欽佩:不過怎樣,敢作敢當,就是漢子!
熱鬧了一天,天色將暗,衆人才一一散去。幾個人都是累的散了架一般。趙八拉過杜安偷偷摸摸嘀咕幾句,杜安皺皺眉,還是很快點頭。
將要休息時,杜仲平已經鋪好了鋪蓋,杜安卻是從外頭大包小裹的進來:懷裏抱着小水生,悠車掛在他背上,胳膊上搭着小孩兒的尿片、被子,渾身上下提溜噹啷,十分狼狽。
杜仲平和謹兒都瞪大了眼睛看他,杜安尷尬笑道:“八哥說,送佛就要送到西,今兒怎麼也算是他們的大日子,就……”他把懷裏的小東西往前遞遞。杜仲平木然的接過孩子,他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這一幕以後一定會一次次的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