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莊的地牢和翡翠湖地底十八重門很相似,都是修建在深不可測地下,不見天日,陰暗腐臭,通往地牢的臺階逐級往下,平整冰冷,腳步聲在幽閉空間發出迴響,兩邊堅實的石壁因爲終年曬不到陽光,長滿綠油油的苔蘚,下到地牢,有一條可容三人並排通過的走廊,兩邊順排有十來間囚室,都是方石建造,封閉的嚴嚴實實,只得面向走廊處有一個水瓜大小的洞口,可以照進星星點點燈火,牢門下端有一處活口,大約是用來遞送食物用的。
張懷光引我下地牢的時候,田烈正在刑求田翼,那漢子魁偉高大,被五花大綁在一根鐵柱子上,有彪悍兇狠的家丁用鞭子抽他,帶着倒刺的長鞭劃過他身體,勾動皮肉外翻,幾十鞭子下來,漢子全身血肉模糊,地上一灘濃稠血海,當中還有鞭子帶落下的肉塊,在燥熱天氣裏,發出令人眩暈嘔吐的腥臭。
田烈面容鐵青,猙獰如地獄閻羅,“田翼,我再問你一次,收買你的暴徒到底是誰?”
田翼抬起低垂頭顱,乾裂嘴脣微微開合,“四公子,你不必再問,我不會告訴你。”
田烈恨極,箭步到漢子跟前,五指扣住他咽喉,“爲什麼,我田家究竟哪裏對不起你,讓你做出這樣賣主求榮的事,事後還守口如瓶?”
田翼笑容甚是淒涼,“田家沒有對不起我,恰恰相反,田家對我,着實是恩重如山,所以再艱難的事,我都願意做。”
田烈恨怒交織,“既然是恩重如山,你做什麼要幫助外人對付田心?”
田翼沒做聲,對着田烈出了會神,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向別處,輕聲說道:“四公子,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沒有幫助外人對付九小姐。”
田烈勃然大怒,“你還狡辯!”
他五指收攏,恨不得捏斷田翼的喉嚨。
田翼給他掐的呼吸受阻,幾乎昏厥,硬氣的咬着牙,一聲也不吭,一雙黑瞳無言看着田烈,似是有些難過,卻又古怪的堅持。
我心下一動,上前阻止道:“四公子快鬆手,我有話要問他。”
田烈冷哼了聲,鬆開田翼,轉身站到一邊,“他是我家生的奴才,我都問不出所以然來,就不信你還能撬開他鐵嘴。”
我沒理睬他,仔細端詳田翼,沉吟了陣,對他說道:“田翼,你眼神端正,不像是貪財之徒,應該不會爲着一點點蠅頭小利出賣家主。”
田烈冷笑道:“你怎知道他不是貪財之徒?單單看他眼神端正?這世上眼神正直行事猥瑣的人多了去了。”
我想了想,問田烈道:“四公子,田翼勾結暴徒傷害田心,你是從哪裏得知的,又是從哪裏拿到田翼的?”
田烈愣了愣,神色複雜的看了田翼一眼,沉吟片刻,說道:“我和老五發現老九受傷,送她去醫館就醫,她脫險之後我回山莊調查她受傷的原因,田翼主動來找我自首,自言老九受傷是因他受了暴徒金錢誘惑,勾結暴徒從地道進入老九內室所導致。”
我說道:“你也沒有再做調查,就信以爲真了?”
田烈暴躁罵道:“去你嘛的,假使不是田翼做的,他做什麼要把這樣天大的錯事攬在自己身上?他又不是精神錯亂。”
我沉沉說道:“田翼確實沒有精神錯亂,但他難道沒有苦衷?”
田翼怔了怔,飛快的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沒做聲。
田烈氣得咬牙,一把抓住田翼領口,兇狠的呲牙,宛如怒發的猛獸,“姓田的,勞資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老九受傷到底是不是你勾結暴徒乾的?”
田翼遲疑了陣,“是。”
田烈一字字問道:“那麼現在你告訴我,你幹這種傷天害理的老蠢事,是有什麼苦衷?”
田翼卻沒做聲,半晌嘆了口氣,“四公子,我真的是無話可說。”卻沒有否認自己有苦衷的事。
田烈氣苦,一拳打在田翼身後的鐵柱子上,半是後悔半是懊惱說道:“你小子果然有苦衷,枉費勞資自小和你一起長大,一起習武習字,居然沒看出這一點!”
田翼低着頭,田烈接着數落,“你個臭不要臉的東西,到底有什麼事瞞着我,趕緊說出來,你要知道,老九可是老爺子的命根子,她小小身子骨原本就很單薄,今次遭受重創,到現在還沒醒轉,萬一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錦繡山莊長安莊子上下都跑不了,悉數都會給老爺子屠了殉葬。”
田翼悔恨不已,出口的話卻無關痛癢,“九姑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不需要老爺子動手,我頭一個下去給她殉葬。”
田烈氣得跳腳,用力搖晃田翼,“她人都還沒死,你說什麼喪氣話,勞資現在要找指使你行兇那夥子暴徒報仇,你要真是想要將功補過,就趕緊將這幫爛渣渣一個不留全部供出來,勞資要將他們千刀萬剮!”
田翼搖頭,“四公子,我先前就說過了, 這件事沒得仇報的,你聽我一言,把九姑娘治好就算了。”
田烈恨道:“爲什麼?!爲什麼?!勞資捧在手心的寶貝蛋,連句大聲話都捨不得對她講,憑什麼給人刮花了臉,喫恁大的苦頭還不聲張!那夥子人是什麼來頭?你說出來,他就是當今聖上勞資也不怕,立刻派人去宮了他。”
我皺眉問道:“宮了聖上?那是什麼意思?”
田烈揮舞雙拳,“就是閹割了他!”
張懷光苦笑,“四公子,你冷靜一點,閹割聖上,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田烈說道:“我要是不宮了他,老爺子回來看到老九那張臉,十成十會宮了我!”
田翼脫口道:“四公子放心,今次的事,主子不會爲難你的。”
他說完這話,自己也愣住了,醒悟過來之後慌忙住口,雙脣緊緊閉合,彷彿害怕有不知名的字句會自動自發跳出來一般。
我聽得疑心,問道:“你怎知道老爺子不會爲難四公子?”
田烈暴怒灼熱的大腦也倏然冷靜下來,咄咄問道:“對啊,你怎麼知道老爺子不會爲難我?”
田翼卻不再作聲,只將目光看着地上那攤血水,面容漠漠,宛如鐵幕一般。
我沉吟了陣,試探問道:“田翼,今次的事端,難道和老爺子有關?”
田烈驚跳起來,不敢置信的看着我,那模樣好象我說出來的話會咬人,“不會吧?老爺子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沒有理由啊,”他越想越是心驚,目不轉睛望着田翼,顫聲問道,“田翼,暴徒真的是老爺子派來的?”
田翼長聲嘆息,“四公子,你不要再問。”
田烈氣得破口大罵道:“去你孃的,換了你老爹要害你妹子,你還能袖手旁觀?”
田翼語塞,“我。。。”
我緩聲說道:“田翼,田心的傷勢非常嚴重,她臉上給人燒了個圓印,又刻了六個字,叫做善思,善言,善行,那是波斯教徒的信則,波斯人一向善行攝魂幻術,控制人的心神,如果老爺子不幸落在波斯人手裏,被他們用幻術控制住神智,很有可能會違背本衷做出很多事後讓他追悔莫及的決議,比如指使你引波斯人入錦繡山莊傷害田心。”
田翼面色大變,喃喃道:“我不知道波斯人擅長幻術,難道主子是中了幻術?”他出了會神,神色之間莫名的如釋重負,欣喜說道,“應當是中了幻術,主子那樣疼愛九姑孃的。”
田烈聽出端倪,顫聲說道:“今次的事件果然和老爺子有關!”他抓住田翼雙臂,又是憂慮又是焦躁的說道,“田翼你快說,當初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
田翼掙扎了陣,狠了狠心,開口說道:“今天上午,有人拿了一封主子的親筆信,到山莊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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