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嚇得一顆心都不動彈了,慌忙把肥童子放倒在地上,拼命拍打她面頰,“土豆,土豆你怎麼了?你可別嚇唬我。”
土豆忽悠忽悠睜開眼,發了會兒呆,突然翻身站起,像只尾巴着火的灰老鼠,飢不擇食慌不擇路跌跌撞撞的飛奔。
楊玉追在她身後,“土豆,你要去哪裏?”
土豆沒有回答他,一口氣跑到玫瑰園,哐噹一聲推開大門,聲嘶力竭又六神無主的大叫:“十三叔,十三叔你在哪兒?”
她從前隔三差五跑徐登封的醫館,和王大光廝混,知道他有個哥哥叫燕十三,和他親近的很,想來王大光一定是無事不可與其言的了。
片刻功夫十三出來,見到土豆頗是歡喜,“土豆,你回來啦?”及至發現她兩眼發直,面容慘白,不由關切的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撞鬼了?”
土豆惶惶然,跳起來揪住十三的胸襟,雙脣發抖,“王大光,王大光有沒有送信回來?”
十三心裏打了個突,元慶的信今天剛剛收到。
“怎麼了?”
土豆小身子輕輕顫抖,“劍南,田家。”
十三心念翻轉,沉吟了陣,嘆了口氣,“都沒了。”
土豆慘叫一聲,“天哪,”眼睛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正好楊玉跑得幾乎斷氣到大門口,看見土豆頹然倒地,十三站在旁邊呆若木雞,登時驚得面無人色,“燕十三,你敢偷襲土豆!”憑空生出一股力氣,撲上去和十三扭打在一起。
十三氣得笑出來,擒住楊玉的五爪,反折到背後,拍了他腦門一記,“真他奶的,對付一個八歲小童,我還用得着偷襲。”
楊玉怒道:“那她做什麼會倒在地上?”
十三沒好氣道:“我怎麼知道。”
他鬆開扣住他的胳臂,彎腰蹲在土豆旁邊,將她攔腰抱起,進到裏屋,含了一大口涼茶,噴在土豆臉上。
土豆**了聲,眼珠在眼皮底下滾動片刻,睜開眼,嚎啕大哭。
楊玉大是心疼,對着十三怒目而視,“你頭先跟她說什麼了?”
十三翻了個白眼,心不在焉道:“她剛剛問我劍南要案的事,田家死了幾個人,我說都死了。”
楊玉呆住,“你怎麼知道?”
“我收到元慶送來的信。”
楊玉道:“拿來我看。”
十三瞪他一眼,“你什麼意思,不相信我說的話?”
楊玉冷笑,兩個人就在土豆涕淚滂沱的哭聲中吵起來。
“如果元慶信件上果真是這樣寫的,給我看一眼又有何妨?”
“元慶寫給我的私人信件,做什麼要給你看?你以爲自己是誰?”
“你拖拖拉拉不肯拿信出來看,就說明你在說謊,田家肯定還有人活着!”
楊玉其實是相信十三說辭的,但他心思細緻,發現土豆幾番舉止失常,都和田家滅門慘案有關,雖然不知道箇中情由爲何,不過想來只要田家還有人活着,哪怕只是渺茫希望,對她多少都應該是安慰,所以拼命和十三糾纏。
十三這邊真是氣得吐血,不明白楊玉這死孩子爲什麼平時看來老實溫順好似兔子,今天怎麼會這麼死倔,非要看元慶的信,當然最爲可恨之處還在於,死小子纏三纏四的說辭居然是歪打正着,元慶在信中說的很清楚,劍南慘案,田家確實還有生還者,田烈田心去了突倫川,張懷光夫婦帶着孩子夜逃,跟着他一起,也正在去突倫川的路上。
他信件發出是在十月下,此時已經是十一月初,猜測一行人多半已經抵達突倫川地界。
但如果元慶只單單提到這些內容,他還是願意把信件拿出來給楊玉看的,問題的關鍵在於,元慶從長安出發之前,已經私下跟他說過田家老爺子奪取密函獻給聖上的是,兩人和議,覺着田家今次遭受滅門慘案,九成九是聖上在殺人滅口,這一猜測現在經由楊慎之口得到證實,這一慘案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長孫氏派出清點田家死傷情況的人不是別人,而是楊慎,他不僅說出此次劍南要案的幕後主使,又聯合元慶火燒劍州長史府,用預先殺死的罪囚代替張懷光夫婦投進火海,換出兩人,由元慶護送去突倫川投奔契苾明,自己則留在劍南善後。
這些事無論如何是不能給楊玉知道的。
兩個男人高聲爭執,加上土豆響徹雲霄的哭號,引得好多人在大門口探頭探腦張望,竊竊私語的議論,十三心裏固然是窩火,楊玉卻也是臉紅筋脹,正不可開交之際,郝貴端了膳盤進來,“十三,你是個大人了,做什麼不能讓着小孩子一點?”
土豆哭的有點疲累,正打算要中場休息,瞟到郝貴膳盤裏的清粥小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膳盤上有一小鍋清粥和四色小萊,柔軟橙黃的蒸蛋,可口的燙着薯葉、雪白脆嫩的漬白蘿蔔乾和嫩姜,加上一碗紅蘿蔔燉肉,色香味俱全地引誘她口水爲之氾濫。
作爲多年的小饕餮,她深知愈是平凡的萊色,反而更能襯出掌廚者的實力,十三叔的生活可真是幸福啊。
啊!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劍南要案。。。
她竭盡全力想要醞釀情緒繼續哭訴,可是不爭氣的肚兒卻不合時宜的頻頻發出咕嘟咕嘟巨響,真正是讓人尷尬到姥姥家。
郝貴聽得真切,嘴角微露笑意,面上卻不露聲色,放下膳盤,抱起土豆,坐到飯桌旁邊,細心擦拭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可憐的孩子,心裏有什麼不快活的事,說來給我聽。”
土豆抽抽噎噎的,一邊吞口水一邊流眼淚,“郝嬸嬸,王大光真的寫信回來說田家都死光了麼?”
郝貴面不改色的點頭,“是啊,要不我把元慶的信拿給你看?”
那廂十三和楊玉正吵得上心,聽到這一句都愣住,郝貴衝十三意味深長的一笑,多年夫妻,兩人心有靈犀,十三隨即明白,郝貴必定是趁着自己和楊玉吵架那功夫,照着元慶的筆跡僞造了一封書信,想到這裏暗自鬆口氣,狠狠瞪了楊玉一眼,“大人不計小人過,勞資不和你理論了,要看信是吧,拿去看就是。”
楊玉驚疑不定看着郝貴和十三,定了定神,問道:“信呢?”
郝貴不慌不忙摸出信件,遞給土豆,土豆心中驚恐,抖着手接過來,抽出內文,楊玉湊上頭顱和她一起觀看,十三也順便掃了一貓兒,不由苦笑。
郝貴僞造的這封書信,字跡和元慶相差也太遠了,兩個小蘿蔔頭只要稍有眼光,就會看出端倪。。。。
不過兩人飛快的掃過一遍,都沒有起疑心,讓十三暗自鄙視兩人眼力一把。
後來十三才知道,不是楊玉和土豆沒有眼力,元慶自打上藥園所,就沒在課堂上用右手寫過字,土豆和楊玉見過的一直是他的左手字,而他的左手字,是郝貴教的。
“真的沒有了。。。”
土豆深吸口氣,張大嘴正準備接着第二輪嚎哭,郝貴眼疾手快的盛了一碗清粥放在她手裏,“好孩子哭了大半天,先喝點粥潤潤嗓子。”
土豆扁了扁嘴,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的喫了口粥,郝貴又夾了塊嫩姜送到她嘴邊,這下連抽噎都省下了。
郝嬸嬸的廚藝可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十三苦笑道:“還是你有辦法。”
郝貴微笑,卻又嘆氣,如果大人也像小孩子這般容易哄,該是多麼的好。。。
自從前幾天許弘帶着厲山飛回長安,十三獨自發呆的次數明顯比從前多了很多。。。
等一大鍋粥半數落盡土豆肚兒,小人兒終於鼓足勇氣,耷拉着腦袋,悔恨交加的自首坦白:“十三叔,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遂把那夜聖上從長安回感業寺,招她去說話,爲了一根青瓜,她胡編亂造故事,使得聖上殺了田家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衆人聽完,都驚詫得不敢置信,半晌說不出話,末了十三問道:“你是怎麼認得聖上的?”
土豆一顆頭顱幾乎低垂到胸前,“是經由宇文順大人。”
又把宇文順趁着許弘夫婦不在長安的空當盜走自己送到感業寺,歪打正着是救下武才人,進而得到聖上歡心的事說過一遍。
十三和郝貴面面相覷,都沉吟着沒做聲。
楊玉唉聲嘆氣,“這下可好了,王大光要是知道田家之所以滅門,皆是因爲土豆而起,一定會把土豆殺死一百遍,揍成肉餅乾。”
土豆驚恐的發抖,“大,大光心地善良,他不會殺我的。”
楊玉愁眉苦臉的嘆氣。
土豆直着眼,夢遊一般跳下木凳子,癡癡呆呆的準備出門。
“你要去哪兒?”
“找地方藏起來,不要給王大光找到。”
楊玉一把扯住她,“長安就這麼大,能藏到哪裏去。”
土豆嗚嗚大哭。
楊玉嘆了口氣,轉而低聲下氣哀求十三,“十三哥,元慶最聽的話,土豆她也是無心犯大錯,懇求你無論如何幫忙在元慶跟前美言,只要不取土豆的小命,叫我們做什麼都可以。”
十三心念千轉,想起土豆說過聖上和武才人都曾要求她進宮,遂小心試探,“如果元慶要土豆進宮。。。。”
楊玉面色微變,還沒來得及搭話,土豆搶先說道:“我願意!”
楊玉可憐巴巴道:“土豆。。。”小童子一旦進宮,很可能一輩子都不再有機會見到了。
十三嘴角一點狡猾笑容,“又差遣你辦事。。。。”
土豆斬釘截鐵,“再艱難我都給他辦!”
楊玉急得叫出來,“土豆!”萬一他要她去勾搭聖上。。。
土豆小大人般拍拍楊玉肩膀,安慰他,“不怕,想來元慶應該是不會讓我進宮的。”
十三和郝貴互視一眼,心道這可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