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時間回到四天前盛子元與盛子凌一同應召進宮,兩人最先便是在奇公公的帶領下到了成德帝的寢殿。進去的時候王皇後和良貴妃也都在。若是換做平時自然該是在較爲正式肅然的御書房。但是兩人進殿之後卻確實看到成德帝較之以往蒼白脆弱的模樣。
成德帝倒也沒有過多的說什麼廢話,看見自己這兩個兒子便開門見山道:“此次多虧了良家和……”他說時看着盛子元,卻見後者依舊如平常慣有的清絕淡然,話語中先前的情緒淡了幾分,“還有元殊王。他們三人,齊貴妃便直接賜死吧。不久後便寫入朕殉葬葬的人數里。這件事或許還需要你兄弟二人來辦。”
“陛下,您說哪裏話。你正值龍虎之年。如何就說起了什麼殉葬不殉葬的事。”王皇後接過話道。
成德帝朝王皇後襬了擺手,“朕心裏有數。至於子崖……”談及此便有意無意停了下來。
先開口的是盛子凌,“父皇,這次的事雖然牽扯到二哥手上帶的禁軍,但二哥實是被六弟矇騙。想必二哥若是發現六弟有此不該有的心思一定會阻止他的。您也是最清楚二哥正直無二的性子,哪怕二哥與六弟是一母同胞,二哥也必然請百無虞。”
成德帝一時沒有說話,而是問向另一個一直沒有開口打算沉默到底的人,“元殊王,你怎麼看?”
盛子元聽到自己的官階,這纔回了神。
其實盛子元倒也不是不關心盛子崖的事情,只是他心裏在想不久前失蹤的尹千城。此時成德帝都直截了當的將話題引到他的身上,他自然也不能繼續神遊天外了,“五哥所說,正是我之想法。”
見他如此成德帝倒也並不說什麼,但他主動問及盛子元的看法這件事卻是讓王皇後和良貴妃大喫一驚。因爲陛下可是從來都不會理會盛子元的一切事宜的,現在竟然向他詢問這麼重要的事。俗話說得好,反常必妖,這事可不能簡簡單單理解爲成德帝突然腦子抽風了。
“另外關於盛子豐。”成德帝喚的對象不同稱呼也不同。前者盛子崖喚的是子崖,到了盛子豐這裏卻是換的全名,如同喚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的陌生人。也對,盛子豐下藥又控制皇宮意圖逼宮奪權的種種做法,已經無法在成德帝再將他視爲自己的兒子了吧。“元殊王,他是你拿下的,任憑你處置吧。”
其實成德帝是想想盛子元是否會對盛子豐打擊報復。因爲畢竟他二人之間多多少少都有些上輩恩怨。儘管盛子元也許根本不知道真相。
這是王皇後和良貴妃今日第二次意外了。陛下還是對她的兒子與衆不同嗎?儘管他這些年裝作對這個孩子無聞不問,可最關鍵的時候卻還是偏向了他。
盛子元難得的看向成德帝,卻又似乎對其的做法毫不意外,“六哥放逐暖城。齊貴妃幽居她之前的宮殿,之後與帝殉葬。”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喚六哥了。
還真是她的兒子,看似雷霆萬鈞實則手下留情。成德帝兀自笑了,近來自己是不是太過頻繁回憶過往了。可是光陰不饒人啊。
成德帝不置可否,即表示默認了。他擺了擺手,“你們兩個先下去。”
說的是王皇後和良貴妃了。方纔自家事說完了。後宮不得幹政,看來這會兒說的不是國家大事就是……良貴妃回去時不忘隱晦得瞥了盛子凌一眼。
她平素還是自詡對成德帝有幾分瞭解的。在盛子豐密謀奪權未果之後,成德帝親自召喚自己的兩個兒子,先是處理了盛子豐的事情,而後屏退所有人只留下自己的兒子,便該是對自己所坐那把椅子的後續安排了吧。
“我時日不多了,所以在最後有意將皇位傳給你們二人之中的一個。不管你們二人之中誰最後娶尹千城,但成爲鳳朝下一位皇帝的人絕不可能娶尹千城。你們二人可以選。”成德帝第一次在兩個兒子面前用的是‘我’這個自稱。
“你認爲,十四的終身大事全由你說了算?”盛子元冷冷開口。他討厭成德帝方纔將尹千城當做條件說出的口吻。就好像尹千城在他眼裏心裏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成德帝被這句話給震驚。只因爲他雖從來都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對自己淡薄得很,但也從未用這麼冰冷不屑的語氣與他說過話。從前的盛子元在成德帝面前至少還會維持一下最起碼的君臣關係。是,君臣關係,而不是父子關係。而盛子元方纔的態度,連君臣關係都不如。
臥在龍榻之上的人是如何心思,盛子元一點都不關心,他仍舊說道:“是,鳳朝的這張龍椅最後花落誰家,全然由陛下你說了算,但並非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你掌控和處置之中,尹家千城尤然。”
“呵呵,盛子元,你終於不是一副禮貌疏離的模樣對着我了。很是難得。”成德帝似乎並不覺得盛子元有何無禮逾越,“你似乎對我很有怨氣。怎麼,如今不再繼續扮作病弱又喜怒全無的元殊王了?而且,這次化解盛子豐的策反你絲毫沒有掩藏實力,可是讓我意外得很呢。”
盛子元看向成德帝的眼神格外淡然,看過去的這一眼好似僅僅是毫無情緒波動的單純動作,“我不再疏離對你,不過是因爲我知道了當年的事。我對你是有恨的。你當誰是仙人一般無悲無喜?不再隱藏不過是不需要再隱藏。因爲你的位置我從不感興趣,無禮便無禮了。至於你說的攔下盛子豐,不過因爲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鳳朝並非你一人的,並非是盛家一族的。”
“你知道了?你竟然還是知道了。哈哈……”成德帝突然狂笑了起來。他說的當年之事只可能是事關蘅蕪,盛子元關心的也只有蘅蕪一人。沒想到自己瞞了這麼多年逃避了這麼多年還是紙包不住火。
事已如此成德帝倒也並不打算和盛子元好好敘敘父子之情,“其實說到底你還是太喜歡尹千城那個丫頭。”
盛子元不置可否,他與十四的事與旁人無關更與這個形同虛設的父親無關。
“你不稀罕皇位,你便也不稀罕蘇家的平反?”成德帝拋出誘餌,“蘇家上下一百多條人命的清白,你難道便一點都不感興趣?”
盛子元神情微微動容。似他那般沒有情緒不外露的人實在是不有。
成德帝看到他眼底明顯有猶豫之色,心覺自己這招棋算是走對了。最後,盛子元淡淡問道:“爲什麼又牽扯到十四?別說只因爲至烽軍。”
若是隻關乎至烽軍這道兵權成德帝不可能將尹千城和皇位繼承人選一起提出來。
自己這個兒子當真事藏鋒藏得太好。成德帝越來越覺得盛子元深不可測,好像任何心事在他眼前都如明鏡顯照般洞若燭火。這樣看來幾個兒子中盛子元無疑是第一人。他如是想着,倒也沒忘此時進行的話題,“確實不止至烽軍。但其中原因要等到你們之中一人應下皇位,我纔會說。”
盛子元與盛子凌對視一眼,前者淡淡道:“你說說看。”
“盛子凌,你的兩個選擇,其一是你選擇皇位;若不然朕會賜婚,尹千城將會是你的王妃。但不管你如何選,良貴妃給朕殉葬。”
盛子凌本來聽過第一個選擇直接無視之,聽到第二個選擇心中一動,但聽到最後的附加條件卻開始猶豫。這兩個選擇,第一個他從不感興趣,第二個是他求而不得卻心中始終難以放下的劫,但他母妃的性命……看來,還是平日裏良家太過耀眼讓父皇忌憚在心。
成德帝倒也沒打算讓盛子凌此時便說出選擇,繼續道:“盛子元,若你爲帝,朕給的附加條件是爲蘇家平反昭雪;反之你選擇娶尹千城,同樣也有附加條件,那就是你爲護國公守護鳳朝此生得不棄鳳朝於不顧。”
不得不說成德帝的如意算盤打得很響,先不說盛子凌和盛子元各自的兩個選擇都是難以選擇,就說成德帝一手製衡玩的極好。
若是盛子凌選擇了江山,盛子元必然選的是美人且同時他是永世守護鳳朝。成德帝一直以來最爲忌憚的良家在盛子元的制衡之下就不會有取鳳朝江山以代之的可能。
反之若是盛子元選擇江山,身後有百年氏族良家支持同時有尹千城名下所向披靡至烽軍支持的盛子凌正好與盛子元相制衡。
從這一點上,終於是可以看到成德帝身爲帝王的微末心術和謀劃了。
“這其中什麼事有關尹家千城?”盛子元沒有一瞬繞出過這個最令他想知道的關鍵點。
看着自己這個最是優異的兒子愛上了尹蕭山的女子,成德帝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難道冥冥中都是天意嗎?
就在盛子元等得快要蹙眉的時候,成德帝道:“因爲當年湯水之戰另有隱情。”
卻說時間之輪轉回暗夜風雲際會的麪館前。
“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