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大地也漸漸地亮了起來。
火紅的太陽衝破天際，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大地上。
掛在門框上的白紗，在陽光下分外清冷。
一身孝衣的木婉，靜靜地跪在靈堂前，眼神空洞，目光呆滯。
火盆裏的紙錢被火舌吞噬後，她動作僵硬地再添幾張進去。
她想不明白，明明前一刻還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人，怎麼突然間就走了呢？
何叔叔說，他已經油盡燈枯了。
可她不相信，他的眼睛那麼亮，說話時，中氣那樣足，怎麼就油盡燈枯了，那不是瞎扯嗎？
當看到躺在病牀上的人，一臉歉意，滿眼不捨地看着她，最後只能閉上眼睛。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張不開嘴。
眼睛酸脹地難受，可偏偏裏面乾巴巴的，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了。
或許不是本主，對這個相處才短短幾天的爹的感情還沒有深到那個程度。
可心裏如被人剜去一塊兒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呢？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可自從開誠佈公後，她是真心感謝他爲她做的一切，真心想成爲一個好女兒，替原主幫他養老送終的。
沒有想到，子欲養而親不待。
木婉機械地往火盆裏添紙錢。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她只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
過去的一幕一幕，在腦子裏如走馬燈一般地繞來繞去。
每一幕都那麼真實，可每一幕有那麼夢幻。
她一時分不清，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裏，到底在做什麼，爲什麼要做這些·····
“姐姐！”小雅眼睛紅腫地跪在一旁，“你一夜都沒有睡了，你休息一下吧。”
“姐姐，你別這樣，若是傷心，你哭出來吧。”
你這樣硬憋着，很傷身體的。
“姐姐·······”木婉沒有哭，小雅倒是哭得稀里嘩啦的。
木婉燒紙的手沒有停，甚至眼睛都沒有動一下。
就像是小雅不是在跟她說話一般。
一道暗影擋住太陽，何郎中和栓子走了進來。
小雅哭着喊道：“何叔叔，你快來勸勸姐姐吧。姐姐再這樣······”再這樣下去可怎麼辦？
何郎中端在一旁，低聲道：“婉姐兒，去喫點東西，休息一下吧。”
“叔叔相信，你爹肯定是不想看到你這樣傷心的。”
見木婉不說好，他繼續勸道：“你爹他就是不想看到你爲他擔心，所以才一直沒有將他的身體狀況告訴你。”
“婉姐兒，你別擔心，雖然你爹不在了，可只要有叔叔在，就保證會讓你衣食無憂的。”
栓子脾氣急，大嗓門嚷嚷道：“哎呦，我說丫頭，你倒是說句話呀！”
你這不哼不哈的，可真是急死人了。
小雅左右看了看，也顧不得臉上的淚痕，低聲解釋道：“兩位叔叔，姐姐她只是太傷心了。”
“你放心，姐姐她······”不需要你們養幾個字在嘴巴轉了轉，最終變成了，“兩位大叔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姐姐。”
栓子：“不是，那個·········”
後面的話在何郎中淡淡的眼神下，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何郎中瞪了他一眼，“這樣，你去把鍋裏的粥端過來吧。”
“婉姐兒，你好歹喫一口吧。你這樣下去，你爹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的。”
小雅看着噗通噗通跑出去的栓子叔，再轉頭看着木婉。
抿了抿嘴脣，眼睛滿是擔憂。
她心裏下定決心，事情結束後，她就帶着姐姐回俞縣找哥哥。
她覺得在那裏，姐姐一定會忘掉這些不開心的事情的。
“粥來了，粥來了！”栓子說一邊操着大嗓門兒喊着，一邊呼通呼通地走了進來。
他本來塊頭就大，再加上腳步重，地面都跟着顫抖。
“來，喫吧！”粥碗放下後，他粗聲粗氣地說道。
小雅左右看了看，端起碗，低聲勸道：“姐姐，喫點吧！要不，我餵你吧。”
木婉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剛要說要，一股熱流從鼻子流出。
“哎呀！”小雅驚呼一聲，“姐姐，你·······姐姐！”
木婉眼睛一黑，便陷入了昏迷中。
模糊間，只聽小雅驚叫聲，以及一陣慌亂聲。
·······················
木婉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覺得動一下，便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疼。
掀開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看着水綠的繡花牀帳，心裏一驚，這好像不是何叔叔的屋子。
那是哪兒啊？
木婉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也不是俞縣那邊的家了。
她剛要轉頭繼續觀察一下週圍的環境，便聽牀邊有人驚喜地喊道：“呀，小姐醒啦！”
另外有人喊道，“太好了，我們趕緊去給嬤嬤說。”
木婉還沒有看清，便見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從屋子裏飄了出去。
沒錯，那速度，絕對是飄了出去。
另外一個身穿粉藍色的小姑娘走過來，笑盈盈地說道：“小姐，您醒了，可是要······您等着，奴婢這就去給您倒茶。”
木婉心裏道：這小丫頭倒是蠻伶俐的，自己剛張了張嘴，她便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的目光在屋子裏的擺設上一一掃過。
發現大到桌椅擺件兒，小到桌布茶碗兒，都不普通。
所以說，這裏的主人非富即貴。
對了，剛纔那個小丫頭說，去通知嬤嬤？
自己若是小姐的話，不是應該通知夫人、老爺的嗎？
不，也不對。
她恍然想起來了，她暈倒前，可是跪在爹爹的欞前的。
這裏········
嘶！難不成自己又穿越了？
不會吧？！
木婉自己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了。
一萬個人裏面，有一個兩個人穿越，都已經是奇蹟了。
怎麼到她這裏，穿越就跟大白菜似的，一波接着一波？
“小姐，您喝茶！”小姑娘將茶碗放在一邊，動作熟練地將木婉扶了起來，然後將茶碗放到了她的嘴邊。
那茶不冷不熱，溫度正好。
木婉輕輕的抿了幾口後，覺得嗓子舒服多了。
美中不足的是，那小茶碗實在是太小了，自己還沒有喝過癮呢，水就沒了。
木婉向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她將目光再次投到了不遠處的茶壺上。
那意思很明顯：我還要喝！
小姑娘拿着茶碗的手一頓，臉上有些爲難。
木婉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茶壺。
我還渴，我要喝水！
最終，小宮女抿了抿嘴脣。抬手拿了一個軟枕放在木婉的背後，讓她舒服地靠着。
然後自己又去倒了一杯水。
木婉也不在乎她臉上是什麼表情，又抿完了一杯茶水。
哎呀，終於活過來了！
剛醒來時，我們口乾舌燥的。就像是烈日下，焉頭搭腦的禾苗一般，嚴重缺水。
嗓子舒服了，腦子也靈活了。
不由得想起自己相處了幾天，剛要相處出感情的爹。
她暈倒後，也不知道何叔叔他們有沒有將人及時安葬。
自己離開了，每年清明時，何叔叔不知道會不會記得給他燒紙錢。
或許，小雅會記得吧？
小丫頭別看小，心思倒是特別通透。
想起小雅，想起那個靈堂，木婉的眼圈兒不由得紅了。
沉浸在自己心思裏的木婉跟沒有發現屋子裏又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剛纔跑出去的小姑娘，另外一個便是蘇嬤嬤。
蘇嬤嬤來到窗前，看着木婉目光呆滯，眼圈兒泛紅，心裏一揪，差點沒有忍住眼眶裏的淚珠。
“吧嗒！”木婉眼眶裏的淚花兒，終於忍不住滾路下來。
燙得蘇嬤嬤的心一抽一抽得疼。
她動作輕柔地替木婉擦拭掉臉上的淚痕，低聲安慰道：“別傷心了，以後，娘會好好照顧你的。”
呃······
這人是誰呀？
木婉轉過頭，看着面前這個人，不由得愣住了。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可卻是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尤其是她眼睛裏的慈愛，讓她的心裏一顫。
這個人就是剛纔那小姑娘嘴裏的“嬤嬤”吧？
她這樣看着自己，是什麼情況？
“我睡了多久了？”想來想去，還是這句話比較安全。
蘇嬤嬤看着木婉眼中的戒備和疏離，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兒。
她強忍着眼中的淚水，低聲說道：“其實，也沒有多長時間。”
“你別擔心，你的身體沒事。太醫說了，你醒來後，一切都好了。”
也許是睡得時間太長了，木婉只覺得腦子木木的，有些轉不彎來。
這句話，單個字，她都聽懂了，可合在一起，木婉便有些不明白。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了。
蘇默默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她不開口，木婉更不會主動說話的。
一時間，屋子裏便陷人了寂靜當中。
還好，小雅打破了屋子裏的僵硬，“姐姐，你終於醒了。”
小雅？
你怎麼在這兒？
木婉愣了一下，隨即又想到，既然小雅也在這兒，那看來自己不是穿越的。
可這裏是哪兒啊？
木婉剛要說話，她敏銳地察覺出那兩個小姑娘對小雅的嫌棄。
她不由得擰緊了眉頭。
蘇嬤嬤的全身心都在木婉身上，哪受得了木婉皺眉呀？！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那兩小姑娘一眼，淡淡地說道：“都下去吧！”
兩個小姑娘一激靈，下意識地便要開口求情。
兩人一起跪在地上，“嬤嬤·······”
木婉看得心煩，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我想和小雅說幾句話。”
你們都出去吧！
“婉·······婉·······”蘇嬤嬤張了張嘴，到底點了點頭，“好，你們姐妹說說話，我去看看湯。”
“嗯！”木婉輕輕地點點頭。
蘇嬤嬤站起身，對那兩小宮女道：“你們跟我一起出來。”
兩個人不敢不從，戰戰兢兢地跟着出去了。
蘇嬤嬤臉上的笑容在出門們以後，消失地乾乾淨淨。
她這是什麼意思啊？想要帶我們去哪兒啊？
不知道啊！這條路不是去小廚房的。
兩個面上恭恭敬敬的小宮女一邊走，一邊用眼神交流着。
“喲，這不是蘇嬤嬤嗎？”崔元剛走過來，便看到蘇嬤嬤從拐角處拐過來，“你這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兒啊？”
行過禮後，蘇嬤嬤笑着說道：“我正是要過去找你的。不巧，在這裏便碰到了。”
“找我？”崔元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不知道嬤嬤找我有何事？”
蘇嬤嬤：“是爲了她們的事情。”她側過身，將身後的兩個小宮女露了出來。
“這兩個，心思大了，我有些使喚不動了。便想着，交給公公，讓她們有個好去處。”
啊？！
兩個小宮女噗通一下便跪到了地上，驚慌地喊道：“嬤嬤，嬤嬤，我們知道錯了，您就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是啊，嬤嬤，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還有，我們一定會聽從嬤嬤的吩咐。嬤嬤！”
蘇嬤嬤臉上掛着得體的笑容，靜靜地看着崔公公。
可只要不是瞎子，誰都能看得出她眼裏的無奈和酸澀。
兩個小宮女一看蘇嬤嬤沒有反應，便轉頭去求崔公公。
“公公，求求您·······”
“公公········”
崔元臉上的笑容如菩薩一般和善，可說出來的話卻異常冷酷：“看來嬤嬤說得沒錯，這兩個東西是養不熟了。”
“不過，也沒有關係，我聽說浣衣局最近缺人手。她們兩個正合適。”
不要啊！
兩個小宮女爬到崔公公的跟前，拼命地磕頭，“公公，不要啊，求求您了，不要送我們去浣衣局！”
“公公，您讓我們做什麼都行。就是別送我們去那裏。”
到了那裏，可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崔公公不爲所動，“你們都是死人嗎？”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小太監走過來，將那兩個小宮女拖走了。
崔公公笑呵呵地說道：“沒有見過世面的東西，嬤嬤不必放在心上。”
蘇嬤嬤笑着道：“多謝公公提點。不過，我現在的心思，都在婉兒身上。”
對於不相乾的人，還真的不會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