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輕這一晃神, 想了些有的沒的,再抬眼時,竟發覺屋內的地面上染上了層薄薄的紅光,一開始她還以爲自己花了眼,定了定神才確定, 的確有淡淡的紅光從屋外照進, 像一潭血水似的慢慢暈染到房間每個角落。
只聽“碰碰”兩聲, 原來是之前被葉雲輕推開的門在玄冥的意念下迅速的關了上,牆上的小窗也關得嚴嚴實實,但那紅光還是能從幾處本就有些稀鬆的牆縫裏透進來。
“紅月已漸漸升起, 這陰陽交界之地馬上就會變得人鬼混雜。”玄冥轉身看向葉雲輕,“我方纔已經告訴你,我雖爲神,越接近冥界力量越是受限, 所以我們必須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他伸出一隻手,對着葉雲輕的方向點了點手指頭, “你最好不要成爲我的拖累。”
隨着他話音的落下, 葉雲輕只感到一縷靈力衝入她的天靈蓋,接着便全身動彈不得了。
“你這是做什麼?”好在她嘴巴還能說話發聲, 一邊質問一邊直直瞪着玄冥。
玄冥重新從桌上端起碗, 走到葉雲輕身前, 一手將碗送到她嘴邊,一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喝下去。”作勢就要將藥水往她嘴裏灌。
葉雲輕眉頭緊皺, 不僅是因爲那陰陽湯氣味怪異,更因爲有種被強迫的羞辱感,不停地用眼神在玄冥臉上剜了一道又一道,這玄冥未免也太霸道!
“我、我自己喝!”葉雲輕喊出這麼一句,其實只是想行緩兵之計,“我自己喝還不行嗎?”
玄冥卻當沒聽見,仍是捏開她的嘴,把藥汁迅速倒進她口中。
葉雲輕被帶着苦腥味的陰陽湯連嗆了好幾口,玄冥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直至將藥汁全灌下去才罷手。
“沒功夫讓你慢騰騰磨蹭下去。”玄冥說着解除了施在葉雲輕身上的小法術,她一能行動就立刻手捂着喉嚨作嘔狀,玄冥淡淡看她一眼,轉身離開,任由她在身後跺腳抱怨。
“該死的玄冥,你給我等着。”葉雲輕嘴裏小聲咕噥着,沒意識到自己又在對這位神明態度不敬。很快的,她發覺嘴裏奇怪的味道竟逐漸化爲一絲濃甜異香,隨着這香味在身體裏散開,接着便有冰涼的觸感從食道和胃裏向四肢蔓延,視線也陣陣眩暈,腳開始站不穩——像極了人要昏倒前一刻的感覺。
緊接着,耳邊開始響起細碎而嘈雜的聲音,如同有好些小蟲在耳朵裏爬來爬去,又似遠方傳來若隱若現的啼鳴哭喊。
“是鬼語……”葉雲輕腦子發脹,只模糊意識到房子周圍暗藏數不清的鬼,與白日裏的平靜全然不同,“哪裏冒出這些鬼來……好吵……你們這些鬼,真是呱噪得很,等姑奶奶我好起來不把你們都挫骨揚灰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放狠話。”而且鬼根本沒有骨,你要怎麼挫?玄冥搖搖頭,看她冷汗漣漣,不自覺想伸手扶她坐下,可想到這陰陽湯又要不了她的命,她素來堅韌,何時需旁人安撫?這不是多此一舉?他看着自己的手,又將手收回來。
就在此時,葉雲輕忽然雙膝一軟跪下去,她太陽穴突突地跳,心臟快要蹦出胸膛一般,大口大口呼吸,但卻怎麼都吸不進空氣。
肉體承受的折磨讓她不禁在心裏怨嘆——玄冥,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麼嗎?你爲了天女魃,竟讓我如此痛苦!你爲何要這樣對我?
“別害怕,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玄冥的安慰傳入耳中,葉雲輕抬頭看他一眼,用顫顫巍巍的聲音道:“說的容易,你自己來試試這滋味?”
可惜視線模糊,否則她很想看一看玄冥此時的表情,是否還是那麼無動於衷。
全身的筋骨都戰慄着,彷彿在被身體裏看不見的兇猛力量不斷撕扯,她卻始終緊咬牙關,只在喉嚨裏發出悶哼。
就在葉雲輕快要在疼痛中失去意識時,眉心忽感一絲冰涼的痛意,如一根冰針將她刺醒,神志瞬時清明不少,接着便如脫胎換骨一般,方纔所有的痛苦都隨之緩解,身體變得異常輕盈,彷彿骨肉的重量也隨着那些疼痛一同散去了。
玄冥觀察着她舒緩過來的神色,微微點頭道:“看來是事成了。”
葉雲輕看向自己的雙手,將手握成拳頭再鬆開,總覺得身體不一樣了,掌心是近乎紙一般的蒼白,仔細看那些密佈的血管,卻是灰色的“血液”,不禁心中些許驚詫。
“隱匿在冥界中的古老陰邪之物,長久爲幽冥之力所滋養,只會比人界那些妖魔更爲兇猛。”玄冥道,“你只有處在介於生和死之間的狀態下,那些陰物纔不會發現你的存在。”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爲這碗陰陽湯解釋幾遍?反正我想不喝也已經喝下了,你真的很囉嗦。”葉雲輕試着平復心緒,接着問道,“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玄冥沒回答,眼神在葉雲輕身上慢慢轉了一圈,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
“看、看什麼看!從來沒見過我這麼美的女人嗎?”她下意識抬手摸上自己的臉,心道莫不是喝陰陽湯後外貌變怪或者變醜了?
“請別自作多情。”玄冥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只是覺得,你適應陰陽湯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短。”
葉雲輕不屑地一笑,“我本就天賦異稟。”她沒說出口的是,我好歹也是帶着天女魃的力量轉世,先天的身體構造和普通人相比多少有着差異,“這些日子我遇到的奇事成堆,小小一碗陰陽湯,我不過是很快就能適應了,也不足爲怪,水神大人您是不是多慮了?”
玄冥眉間仍是微皺,“可是……”他擺了擺手,“罷了,你身體排異的反應早點消失總比一直受折磨要好。”
葉雲輕聽了轉過身去,嘴裏咕噥道:“早知道多裝一會兒難受,說不定能讓你多點內疚。”
說完後,她便聽到玄冥開窗的聲音,便跟着往窗口看去,赫然發現窗外天地間竟已血紅一片。
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葉雲輕再次看去,這纔看清原來一片雲朵也沒有的天空上正掛着一輪圓圓的紅月,是紅色的月光將大地染上了刺眼的紅。
玄冥仰首看天,緩緩道:“冥界五百年纔出現一次紅月,在此期間陰陽亂序,銜接人界和冥界的通道將會發生扭曲,不少陰物會趁亂逃到人間作惡,也會偶有凡人誤入冥界之中。總而言之,是爲人間五百年一次的劫數。”他看向葉雲輕,“卻也是我們難得的機會。”
怎麼越聽越覺得此去兇多吉少呢?究竟是要爲那天女魃冒多大的險啊?葉雲輕想進一步問個明白,忽然被一陣打鬥聲給吸引注意力,似乎聲音源頭離得不遠。
她上前一步,趴在窗臺往外看,這座白日裏還寂靜無聲的鎮子竟變得“熱鬧”起來,一間間破敗的房屋都點上了黑色燈籠,細長的街道上,不只有成批的魑魅魍魎,連妖魔精怪也穿梭其中,來來往往摩肩擦踵。要是真有凡人誤入此地,必定得下個半死。
玄冥道:“紅月昇天,也給了一些妖和魔進入冥界地盤的可乘之機。”
葉雲輕不解,問道:“妖魔之輩爲何要進冥界?”
玄冥與她對視一眼,道:“自然是爲了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