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梁驚水打了個冷顫。
商宗把下巴置放在她肩上,凝視着她薄薄眼皮下轉動不停的眼珠,鼻尖滲出的細汗,以及輕微哆嗦的脊背上。周圍是普通情侶共享的舒適夜晚,而她在他懷裏,渾身冰冷,彷彿他成了她的寒冬。
落日之後,這段關係的定義就此發生變化。
梁驚水也不貪戀,找緊開衫:“凍死我了,回去吧。
“喜歡淺水灣這裏嗎?”商宗問。
“還行。”
商宗其實不太喜歡她這樣, 他寧願她當着衆人面拽着他的衣襟聲嘶力竭,罵他沒事非要插手她的生活。
她過於通透,綜合表現符合“合作共贏”的願景,反而讓他的愧疚感綿延不絕。
回到獨棟之後,商宗進書房處理海外項目的收尾工作。
這份融資項目比他預想的更加棘手,高淨值客戶正是他第一次帶梁驚水去飯局時的大頭老總,項目旨在整合亞太地區的支付網絡,但背景複雜,一旦不慎觸及灰色地帶,銀行可能面臨鉅額罰款,甚至失去國際清算資格。
電腦裏充斥着人際、工作, 還有董穗發來的聯姻名單??自從她知道梁驚水的存在後,立即擴大了名媛的年齡範圍。
那些照片看久了只覺得弔詭,每張臉都大同小異,透着徒有其表的秀雅。
工作之外的個人情緒不時溢散出來,干擾他的審件思路。商宗效率不高地處理完一個分支,眼前忽而重現看港片那晚,她淌着眼淚,沒有抽泣聲,自己用手背揩了一揩,背影要強地離開了酒店。
他不得不承認,對梁驚水,他有私心。如果商卓霖和他之間只能選一個去靠近她,他希望是自己。
咚,咚。
幾聲輕敲響起,間隔不?。
“直接進來吧。”
商宗看了一眼時鐘,指針正好指向九點。
這個點,冷月如鉤,書房的孤獨難捱成習慣。
還未看清女孩臉上的神思晃漾,他先嗅到她身上的劣質煙味,很濃,嗆鼻,像甜?的水蜜桃爆竹中摻了一大片焦枯葉子。
“有心事?”商宗合上電腦,猜測她可能需要一點肢體寬慰。
“真的,我一輩子都甩不開他們,”梁驚水臉色漲紅,惡狠狠的像要與人幹仗,“我舅舅一家三口都來香港了,還是我前男友慫恿買的機票。”
高昂的情緒容易傳染,商宗蹙眉走過去:“這種事他們沒有提前和你商量?”
梁驚水搖搖頭,坐到沙發上掩面說:“我舅舅上次打電話過來,讓我給表弟找個香港的大學上。我直接說我沒那個能力,可他們看了網上的新聞,以爲我傍上了金主,還要我求你幫忙找關係。”
商宗決定聽聽她的情況,拎了把椅子坐來她身畔:“先彆着急,你說下他的綜合能力,我或許能幫。”
梁驚水擺頭幅度更大:“他高考沒過專科線,英語說不出幾句,也沒有任何特長,我不想讓你成爲這種人的血包。”
商宗被她女俠般堅毅的表情逗笑。雖然早就知道她在梁有根家的待遇不高,但出於不幹涉資助對象命運的原則,他並未插手幹涉。
現在她已經是他的愛人,他有理由,也有資格爲她減輕煩擾。
2016年香港的外賣服務已初具規模,商宗通過戶戶送點了一份壽司套餐。從騎手手中接過外賣後,他又從冰箱裏取出一打跑馬地金艾爾麥啤,和梁驚水去海灘“野餐”。
梁驚水把Mini音響放在野餐墊邊緣,連上手機藍牙,播放網易雲的每日推薦歌單。
她喜歡在化妝時戴耳機聽歌,今夜歌單也貼合她的喜好,很慵懶Chill的輕音樂。
配上海風、藍調天空、幢幢燈火映在海面上的金紋,她愜意地靠在商宗肩頭,忽然覺得,那些曾被自己數次質疑的美好是真實的。
無論是一年後,還是十年、二十年後,她再回憶起今晚的場景,細節也許會模糊,但那份爲極致美好動容的心境,永遠鮮活。
商宗怕她被夜晚的海風吹涼,出門時帶了一條超大的毛毯,後來風大了,乾脆成了他們一起取暖的工具。
兩人碰了碰啤酒瓶,辛辣的氣泡在舌苔上炸開。毛毯虛虛罩在兩人身上,你一口我一口分喫着軍艦壽司,後來味蕾被凍得失了知覺,仍覺鮮美可口。
梁驚水喫飽喝足,察覺背景音的存在感愈弱,她從毛毯裏探出腦袋:“哪個混蛋把我bgm壓沒了?”
商宗語氣裏沒有絲毫不耐煩,笑說:“衝那些擾民的傢伙比中指,真找上門來,我替你扛着。”
當時,海邊平臺上一羣東南亞人放歌熱舞,街道邊炸街的機車男孩轟鳴而過,情侶們依偎在欄杆處低聲耳語,接吻擁抱。
她不甘示弱,調高音量,瀟灑地360°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向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混蛋們致敬。
商宗在半島酒店套房中配備了一間60平米的大型會議室,自從從澳洲回來後,他就被那個融資項目搞得焦頭爛額,幾乎很少有時間踏足淺水灣。
而梁驚水也因日常廣告拍攝忙碌,兩人一旦迴歸各自領域,經常大半周見不上面。
她就職的星啓娛樂是香港數一數二的模特公司,旗下擁有衆多長期合作的頂級模特與藝人。即便如此,張知樾仍爲她接下了一大堆工作,年前的檔期早已排滿。按這樣的進度發展下去,到了二月份,解約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隨着數字媒體的興起,模特的曝光渠道更多依賴於新媒體平臺。她不僅需要頻繁出鏡,還要日常打理個人的Instagram賬號,按張知樾的要求,每個月都得固定增長粉絲數。
除了收益比前二十年加起來都要可觀,梁驚水連抽空和溫煦聊幾句的機會都沒有;
每晚回到淺水灣,關閉勿擾模式,陸承羨的消息輕鬆突破99+。
她前陣忍不住打電話問鄭經理:“單家怎麼就放心讓這個高智商女婿來香港?不該躺在他未婚妻榻上夜夜笙歌嗎,跑來騷擾前任算哪門子事?”
鄭經理給出的解釋是,陸承接了一單香港的融資項目,是對方開出高額薪水主動挖他過去的。
至於騷擾她,應該純屬人品問題。
其實有時候想想,陸承羨長得帥,腦子也好。
撇開下半身不太管用的問題,被大公司拋橄欖枝也不無道理。
在知道真相之前,梁驚水甚至有過那麼幾個瞬間,以爲他醉酒時打來的電話是發自真心。他或許真的對她抱有感情,只是迫於現實,不得不另謀出路。
可是這樣的想法真的傻白甜,世上能有幾人爲出軌的男人找補呢?
她顯然不想做其中之一。
梁驚水連軸轉了幾天,最初的熱情已被耗盡,她在一個週五的下午看着閃光燈一幀又一幀,自己像個無情的擺拍機器不斷變換着姿勢,突然煩躁。
也是在這一天,她安排了一頓晚飯,既是爲了當面感謝前室友的幫忙,也藉此機會明確回絕粱有根一家來香港的意圖。
向來嘴上不饒人的Chloe,卻對梁驚水舅舅一家表現了難得的耐心。當天他們剛上門,她迅速聯繫阿黃,找到了一處適合三人居住的公寓。
本以爲一切妥當,沒想到陸承羨一進門就對公寓環境挑三揀四,原本興致勃勃以爲能和梁驚水合租的他,在得知梁驚水不住後立刻對剛籤的合同反悔。
粱有根因聯繫不上外甥女,隔三差五登門找麻煩,倒是讓Chloe一連受了不少無妄之災。
那天梁驚水照例下班,腦袋裏充斥着對Chloe的愧疚和工作之餘的疲勞,走路也顧不得職業操守,駝背喪臉,能叫指導老師一頓詬病。
她只管吊兒郎當拖着步子往前走。
今日氣溫比天氣預報中的低,梁驚水穿得單薄,冷風一吹凍得她整片後背涼颼颼的。
很奇怪,她的第一反應竟不是趕緊打車去飯館,而是懷念起商宗身體的溫度。
清晨不等鬧鐘響,他從後面抱住她,像給她找進了一團柔軟的雲,裹緊、貼合,37度的體溫滲進她光滑的背部,讓人變成軟體動物,只想賴牀。
忙碌的日子裏,他們攀談的機會不多,梁驚水棲在淺水灣的夜晚變得又長又冷。
也就是因爲這份寂寥,經過停車位時,她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燈標下,商宗站在車邊抽菸。
如有所感般,他的目光從公司大屏的模特梁驚水身上移開,低頭看向現實中的她,笑裏多了繾綣。
梁驚水迅速從喪屍狀態抽離,瞬間化身被愛情滋潤的小女人,眼睛亮晶晶地直奔向他。
商宗被她撲了滿懷,退後踉蹌半步才站穩,語氣寵溺:“水水,沒見面的這些天,你過得開心嗎?”
梁驚水實話實說:“那我可有的吐槽了,簡直是噩夢。”
還是那輛柯尼塞格One:1,全黑的玻璃膜阻擋外界的視線。換氣的間隙,男人那雙多情的眼凝住她,叫她沉淪,而他也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重逢的喜悅還在,梁驚水勉強找回一丟丟理智問他:“你待會不忙了?”
他笑了笑:“還要開會,但我想在之前見見你。”
“我也是,我等會要接我舅舅一家喫飯,還好在那之前見了你。”
這種對話與真正的情侶又有什麼分別。梁驚水忽然想起不久前的夜晚,他拭去她的淚,問她是不是動心了。
搞笑,她纔不信他就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對面的男人眼裏噙着笑,抬手託住她的下巴,目光沉沉:“這些天忙得我一度以爲自己年齡到了,見到你後,證實這點不存在。”
梁驚水聽出他話裏的不正經,伏在他腰側的手往下一探,瞬間臉上爆熱,趕緊縮回。
商宗嘶了一聲纔開口,湊到她耳邊:“說明什麼?你包治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