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宗的手機在碳纖維儀表板上震動滑移,工作消息接連湧入。每一次嗡聲響起,梁驚水的心跳都會漏半拍,而他卻依舊闔眼專注。
她趕在暈眩前低下頭,離開男人溫熱的口腔,呻聲曖昧。
頭髮毛躁蓬成一團,被電話線髮圈鬆鬆垮垮繫着,幾綹短髮垂落到額前,有一種最近互聯網上流行的凌亂美。
商宗笑着替她撥了撥,指背停在鬢角:“怎麼喘得這麼急?”
“還不是怪你不讓我換氣,梁驚水瞟了眼手機,“它一直在震,你要不看看吧。”
商宗抬手拿過,目光停在屏幕上幾秒,眉心慢慢蹙起。項目突發了緊急情況,他沒再多留溫存的時間,順手撥電話替梁驚水叫了輛的士。
臨出發前,他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水水,給我點時間,下次見面好好補償你。”
梁驚水自認對金融略有見解,或許瞭解商宗的困難後,能幫上一點忙。可她目送那輛純黑超跑駛遠,感受到周圍有同事若有若無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她默然閉眼,再次承認了自己的角色侷限。
女朋友、情人、牀伴………………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幕僚。
半小時後,紅色的士在飯店門口停下。這家餐廳主營港餐,是李辛夷在工作間隙極力推薦給她的。
梁驚水剛推開車門,就瞧見遠處一個青年被保安轟了出來,整個人在地磚上滾了幾圈,膝蓋處的布料都磨破了。
那張臉越看越眼熟,梁驚水從腦海庫存裏搜索了一圈,認出是溫煦的男友鄭錫。
不對,現在是前男友了。
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她下了車,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繞開鄭錫直接進飯館。誰知鄭錫眼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擋在她面前:“單小姐,我有事問你。
梁驚水警惕地與他隔開距離:“怎麼?”
鄭錫面露焦色,語速加快:“阿煦一句話都沒留,直接從家裏搬走了。我到處找她都找不到,有人說看見她在這家飯館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單小姐,你和她關係好,告訴我,阿煦是不是出軌了?”
“溫煦不是因爲受不了你嗜賭成性,早就提過分手了嗎?”
梁驚水記得溫煦那晚在便利店的說法,她替鄭錫還了高利貸,結果他依然死性不改,她才終於提分手搬家。這理應是兩人瞭然於胸的結局。
鄭錫茫然:“沒有,她是一夜之間消失的,而且我在那之後已經改過自新了,真的!我還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很體面薪水也很穩定!”
聯想到溫煦近日的反常,梁驚水張了張嘴,卻又將話嚥了回去。
她忽然不確定該信誰,或許這兩人的說法都摻了水分,真實情況遠比表面複雜。
餘光裏,郭?佑叼着煙,慢悠悠地從店裏走出來。這人一旦沒表情,眉宇間的戾氣就有點重。
可就在與她對視的瞬間,那股戾氣一掃而空,吡出兩排耀眼的烤瓷牙,又變回記憶裏那副不太正經的模樣。
梁驚水還沒表露驚訝,就見那牙齒在路燈下反着光的男人一腳橫踢在鄭錫小腿上,力道十足,直接讓他跪倒在地:“喲,這撲街還敢纏上我們水水姑娘?條根癢了不會去找雞啊?”
罵完這句,郭?佑可能覺得自己這樣說話,像是暗諷梁驚水和妓女一樣廉價,頗爲欠妥,連忙轉動腦筋找補。
“這人前些日子剛纏完我女伴,現在又纏上你了,我就猜測着他是......呃......寂寞了?”
梁驚水倒不是想咬文嚼字:“你的女伴是溫煦?”
郭?佑一時語塞。
他乾脆朝後揮揮手,叫來幾個西裝男架走鄭錫,免得這撲街又說些不該說的。
鄭錫被塞進路邊一輛的士,爲首的西裝男交代司機隨便找個地方把他放下,隨後重重帶上側門。車輛啓動時,鄭錫紅眼扒着車窗朝外喊:“告訴溫煦,我一定會找到她的!我會讓她後悔背叛我!”
處理完閒雜人等,郭?佑圓滑地避開女伴話題,得知梁驚水是帶大陸親戚來喫飯,便笑着說這家餐廳是他開的,感謝她賞臉,今晚就讓他盡地主之誼,免單招待。
梁驚水幾乎是在一羣服務生的簇擁下進了包間,等她緩過神來,只望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連郭?佑的影子都找不着。
舅舅一家和Chloe一同到場。
看着Chloe臉上那副無精打采的表情,梁驚水猜想舅舅肯定又是先跑去羣租房找了她,硬拉着一起來的。
表弟梁祖被舅媽摁在了梁驚水旁邊的位置。她眯起眼打量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完全看不出他纔剛滿成年。
喻盼兒一把拉住梁驚水的手,一屁股坐到她另一側:“哎喲,你這孩子怎麼來香港後還瘦了?這兒的飯不對你胃口嗎?”
梁驚水像夾心餅乾裏“利”的部分,被一個“奧奧”母親和一個“半奧”兒子擠在中間。梁有根坐在兒子旁邊,Chloe則自覺挑了最外側的位置。
梁驚水牽起脣角,笑道:“哪有您做的飯可口,瞧您圓潤了不少,我都快認不出了。”
話題顯然不止於寒暄。菜還沒上齊,梁祖已經埋頭猛喫,喻盼兒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感嘆這個兒子多麼不爭氣,要不是還有個出息的姐姐,以後真是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梁驚水整場態度絲毫未動搖。她最大的能力,就是爲梁祖介紹一個同學開的復讀機構,學費她可以承擔,但她絕不會因此去求商宗。
話間,她朝提前對好臺詞的Chloe遞了個眼色。
Chloe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憂心忡忡地說:“叔叔阿姨,你們別信網上那些不靠譜的娛樂新聞,商宗根本不是你們以爲的深情好男人。他對驚水一點都不好,還家暴威脅她不許透露。我作爲室友,親眼看到她是怎麼熬過來的。香港的工作機
會全是驚水自己爭取的,商宗壓根沒幫過忙。
梁驚水低眉不語,目光掃了一眼門外,確認沒有旁人後,這才緩緩擼起袖子,露出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
喻盼兒捂住嘴,小聲驚歎:“天啊......怎麼會這樣?"
她剛想湊近查看,梁驚水馬上把袖子放下,聲音隱忍:“我的處境你們現在也清楚了,那些有錢人玩得花而且專橫,我根本無法擺脫。”
爾時,梁祖吐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算了,我不讀書了,我留在香港和表姐一起打工。”
梁驚水頓時無言。
劇情正朝着她抗拒的第二個分支發展。
粱有根皺眉:“你想好了?”
“嗯,”梁祖分析得有理有據,“表姐身上穿的都是牌子貨,一雙鞋頂得上洗車行一個月利潤,雖然她不被有錢人善待,但也確實不缺錢。”
思慮片晌,梁有根眉頭一舒:“行,你這孩子總算懂事一回。”隨即轉向梁驚水,說道:“給你表弟介紹進你公司工作吧,從助理做起就行,驚水,我們都很放心把他交給你。”
梁驚水眼神晃了晃,腦袋滑向混亂的邊緣。
對面的Chloe同樣錯愕片刻,與她無聲對視一眼,彼此眼裏都是無可奈何。
喻盼兒堅持光盤計劃,最後盤裏的湯汁都用麪包颳得乾乾淨淨。
在這場飯局本該結束時,突然拉着梁驚水哭訴她不在洗車行的日子,老公和兒子如何不讓自己省心。
女人真難做,就像她被家暴了還要忍耐。
有那麼一瞬,梁驚水低頭看着舅媽的手指在自己用眼影僞裝的“家暴”痕跡上,鼻尖凝起酸澀,覺得自己罪不至此。
幸福果然是比出來的。
若不是這些瑣事的襯托,她不會在這一刻,變得好想好想與商宗相處的時光。
商宗整個十月都忙得分身乏術,每天陷於項目風險和公司內部紛爭之中。這一戰即使告捷,他也很可能失去董事會的信任。
間或,他會想起那個手腳冰涼的姑娘,她的日程同樣緊湊。
他們的微信聊天常常停滯在24小時前,時間的半透明框總是顯示“星期”,而非“昨天”。
商宗覺得經紀人不該給她派這些活,但自己的傾向又希望她忙一點。如果感情裏一個人忙一個人閒,那幢獨棟又大得空曠,他擔心她會因此感到孤單。
剛纔,他通過多方協調,用三小時成功保住了項目的上億流水,董事會集體起身鼓掌。
但九隆銀行的國際清算賬戶仍被列入觀察名單,未來交易將受到更多審查,他也免不得被父親一通問責。
散會後,他看到她發來的消息,停留在一個小時以前。
梁驚水:我好想你嗚嗚。
商宗盯着最後那張打滾的表情包,腦海中自動將她的臉代入,無聲扯高嘴角。
忙到頭昏腦脹的夜晚,他從爾虞我詐的商業角鬥場撤離,打開手機就是這姑娘不加掩飾的思念。
忽然覺得自己何德何能,竟有幸擁有她的愛。
商宗點燃一根雪茄,站在高樓的邊緣俯瞰着城市的夜景,心中卻不再空無一物。
他想起最後待在淺水灣的那天清晨,日光輕覆在牀幔時,梁驚水面色酡紅地窩在被子裏,專注盯他摺起袖口的動作,語氣嗲嗲地問:“我看你剛纔被綁得挺乖的,是不是還挺適應這個角色的?”
他那會只暗自慶幸她沒把痕跡留在顯眼的地方,笑着婉言謝絕,說自己還是更喜歡當捆人的一方。
她把被沿扯高,只露一雙水潤的杏眼在外邊,聲音顯得悶悶的:“好吧,你平時從不勉強我,我也不會讓這段感情變得不對等,讓你受委屈。”
商宗笑着看着她,心知這小姑娘鬼得很,分明是在使苦肉計,哄他跳上那條回不了頭的船。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有心了,你接着睡個回籠覺吧,等我回來。”
當時那話說出口,是真的想着晚上回淺水灣時好好滿足一下她的小衆性癖。
可眼下山雨欲來,讓他連受虐的機會都全壓在了職場上。
商宗拿起手機,打算用一個電話回饋她的直白思念。
郭?佑的消息率先從屏幕頂端墜下來。
【corridor_camera_2016-10-31.mp4】
郭?佑:宗哥,我給你調取了走廊監控。
郭?佑:那個女的在背後誹謗你家暴。
商宗眉弓微揚,第一反應是牀第的“家暴”。
郭?佑看不下去:那女的哪來這麼大膽,宗哥你可別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啊。
商宗:敢這麼叫你嫂子,我看你膽子更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