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阿納託利和路西法被淹沒。準確來說,是阿納託利被水衝到了通道裏,但是路西法卻被拍在了門上。因爲如果他不調整角度的話,是絕無可能帶着翅膀一起被水衝過門的,而是整個人橫在了門上。
他的翅膀極大地減緩了水流的衝擊力,讓水並沒有立刻填滿通道,不但讓通道上方留有呼吸的空間,也讓阿納託利沒被沖走太遠。他甚至還可以在水面上往迴游。儘管水還在往上漲,但這速度完全夠他遊回去了。
但路西法可就慘了。他翅膀本來就受了傷,被這麼一衝,疼得他下意識張嘴大叫。可他忘了他現在是凡人,是需要呼吸的,一張嘴直接就嗆了水。
阿納託利以最快速度遊回去的時候,發現路西法已經在水裏掙扎了。他深吸一口氣,憋住氣之後沉到水底,從門的另一側空間遊了回去,來到了路西法面前。
他再次用手勒住路西法的脖子,想把他拽過來。但是因爲水流和水壓的存在,路西法整個人被壓在門上,動作並沒能達到預期效果。阿納託利在渾濁的水裏,看了一眼路西法的狀態,覺得他應該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阿納託利一邊憋着氣,一邊把鋼針掏了出來。而這時,灌水終於結束了,水流不再那麼強勁。阿納託利抱住路西法,手繞到他的背後,用鋼針紮了一下路西法的翅膀根。
此時路西法已經因爲溺水快要昏迷了,本能的疼痛反射讓他下意識地收縮翅膀。翅膀收縮起來之後,水終於湧到了通道裏,水壓平衡後,阿納託利帶着路西法往水灌進來的天花板那邊遊。
此時,阿納託利也基本逼近極限,但他還是努力抓着路西法往前,遊到了門邊。路西法張着翅膀進不去,阿納託利還要想辦法調整他的身體姿態。
不過,剛剛扎的那一下劇痛,讓路西法清醒了過來。他開始意識到他們的處境——他的意識昏沉,大概只有幾秒鐘的清醒時間。阿納託利憋氣已經接近極限,也最多隻有十幾秒鐘。看起來他們兩個是不可能一起上去了。
那麼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放棄路西法,阿納託利一個人上去。十幾秒應該夠他浮到水面上了。但路西法非常清楚,阿納託利死都不可能放棄。但凡他是會在這種情況下放棄的人,他們兩個的關係絕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或許是變爲人身,讓路西法也有了腎上腺素。這一刻,他的頭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甚至連溺水所帶來的氣管灼燒感和肺部劇痛都暫時被拋之腦後。
他先順着阿納託利的力道,抱住了他的腰,而後收縮翅膀鑽進門裏。進入房間內,完全張開翅膀之後,用力一扇——這可比人類腳蹼的力度大多了。翅膀巨大的面積在此刻發揮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在水中產生強勁的推力。只
這一下扇動翅膀,兩人直接就來到了房間中央。
阿納託利也意識到路西法想幹什麼。他的氣體已經耗盡了,只好張開嘴吞了一大口水,這確實有助於延緩溺斃,只不過可能導致胃破裂。不過也正是這一口水,又爲他爭取了兩秒鐘的時間。
他腰部發力,抓着路西法倒下去,兩人從豎直站立,變成了平行於地板。阿納託利在上,路西法在下。在渾濁昏黃的水中,兩雙藍眼睛,像星辰像大海,一如漂浮在沉寂的宇宙空間中。
路西法再度收縮翅膀,而後猛然張開。這向下拍打的推力,直接把兩人推到了水面上。阿納託利率先浮出水面,猛吸一大口氣。
可這個時候,路西法已經開始下沉。阿納託利趕忙抓住他的胳膊,可因爲有翅膀,路西法實在太沉。無依無靠的情況下,阿納託利根本抓不住他。
於是,阿納託利在換了口氣後,再度憋氣下潛。在水中調整路西法的姿勢,讓他變成頭朝上,從下方託着他,讓他的頭露出水面。
路西法重新接觸到空氣後,第一時間就是吐出一大口水,但喘息太過微弱,幾乎已無力動作。阿納託利也調整自己的姿態,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浮出水面。他拖着路西法慢慢往前遊。
很快他們來到了天花板的邊緣。阿納託利把一條胳膊放了上去,但因爲鎖骨斷了,疼得他發出一聲低吼。
雖然兩人暫時擺脫溺水,但要如何上去也是個問題。路西法已經接近昏迷,阿納託利只有一條胳膊完好。整個過程漫長得像垂死掙扎。
阿納託利不得不先泡在水裏恢復體力。他用手伸進自己的喉嚨裏,誘發反射性嘔吐,先把胃裏的水給吐出來。緊接着,用力蹬腿,同時完好的手臂發力,利用水的浮力往上衝,先把半邊身體擱到了平臺上。
保持這個姿勢,休息了好幾分鐘,再一點點地挪動,讓自己大部分的身體放在平臺上,然後再試圖把路西法給撈上來。
這一步並不順利,路西法很重,而且他的羽毛不防水,被沾溼之後就更重了。阿納託利撈他撈了十幾分鍾,總算勉強撈上來了。
但這還不能停,阿納託利趕緊把他平放在地上,開始給他做心肺復甦。好在,路西法嗆水不算特別嚴重,更多的是喝水,再把體內的水排出去之後,就恢復了自主呼吸,只是意識還不是很清醒。阿納託利只能在原地等他醒
來。
又等了幾分鐘,路西法終於緩緩清醒過來。他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半晌之後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我做了很長一個夢………………”
“美夢嗎?”阿納託利一邊擰乾自己的衣服,一邊問。
“不......全是噩夢......”
“這就是你當年欺負夢神的下場。”阿納託利笑了起來,“他連走馬燈都不願意給你點好回憶。”
“我夢見了上帝……………”路西法緩緩說,“那時我們還在伊甸園......”
“這對你來說不算美好回憶嗎?”
路西法沒有繼續說話了,阿納託利說:“表達愛並不是軟弱。你不喜歡上帝控制你的人生和你愛他並不衝突。”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意識到他對我的重要性了。”路西法喘着氣說,“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都會想起對自己最重要的人嗎?”
“或許吧,”阿納託利說,“至少是最難以忘懷的。”
路西法動了動身體,勉強翻了個身,從地上坐了起來,靠在了一旁的牆上,轉頭看向阿納託利問:“你那時候想起了誰?”
“我的上一次死亡。”
這個答案半點沒出乎路西法的預料。他也只是低下頭笑了笑,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那對你來說很重要,對吧?”
“是啊,所以我沒想到你會把那枚彈殼給扔了。”
“我以爲你把它給我,只是因爲你不想再面對它。”路西法輕輕嘆了口氣說,“我以爲你覺得那很丟臉。”
“如果我說那纔是真實的我,你會不會覺得很失望?”
“我以爲你是永遠不會放棄的那種人。”
阿納託利搖了搖頭說:“當年你是懷着怎樣的心情離開天堂,我就是懷着怎樣的心情離開人世。你沒有更好的方法去傷上帝的心嗎?”
“我當然有,”路西法說,“但我不想那麼做。”
“我也是。”阿納託利看着他說,“當我意識到我和世界的分歧已無法彌合,而我又曾如此熱忱地愛着它,以至於根本無法去報復,那離開就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路西法知道他在說的是他的第一次死亡。那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困擾過路西法。因爲阿納託利看上去不像是那種會自殺的人,他總是充滿鬥志,永不放棄,很難想象是什麼樣的絕望,會讓他選擇飲彈自盡。
但現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阿納託利曾對他的國家以及這個世界的愛,讓他根本做不出什麼報復的舉動。他只是選擇了一種最剋制和體面的方式離開,就像路西法曾經離開天堂一樣。
路西法是多麼憤怒於上帝對他的控制,可他依舊沒有辦法去毀掉伊甸園,砸碎聖堂和聖泉,因爲那也是他和上帝一起度過了許多快樂時光的地方,凝聚了他的愛。他只能選擇離開。
在地獄就沒有了這樣的顧忌。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當個惡毒的撒旦,因爲他不愛那裏,不在乎那裏的任何人和東西。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即便毀掉了整個地獄,他也根本不在乎。
這樣看起來,阿納託利大概也是愛着後來的這個世界吧。畢竟,對這個世界的力量層級來說,阿納託利所做的那些事也算剋制。他沒有破壞宇宙結構,也沒攻擊宇宙管理員,只是解決了問題,然後轉身離開。
“所以你......”路西法的喉結動了動,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我總是把事情想得很壞。”阿納託利說,“缺乏天然的接受美好和歡樂的能力。在一場熱鬧的尾聲,認爲它永遠不會再來。也正因如此,我格外珍惜那些好時候,永遠把這當成是最後一次。”
路西法只感到渾身發冷,或許是因爲他溼透了。他聽到阿納託利接着說:“告別火焰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前面是無盡的雪原,而我會死在雪裏的準備。直至死亡,溫暖又歡快的步子越多,冰冷和痛苦的就越少。所以不論
它溫暖了我多久,我都滿懷感激。
“該死的,我不應該把它們弄丟的。”路西法抱着腿蜷縮在牆邊,“我想要回我的酒杯和彈殼。”
“你最好是隻弄丟了酒杯和彈殼。”阿納託利的語調中隱含着威脅,“你是嗎?”
路西法又用翅膀把自己包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