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無名峯。
張忠節並沒有讓沈戎等待太久,很快便通過一扇裂隙門戶趕到了此地。不過他並非是孤身前來,身邊還跟着一位氣質清冷,面容姣好的婦人。
正是元寶會的‘大娘’之一,秦緣。
雖...
東面隘口的風沙比別處更烈。
黃褐色的塵霧裹挾着碎石,如刀子般刮過守軍將士皸裂的臉頰。福康承一馬當先,靴底踩進鬆軟沙土半寸,每一步都像踏在燒紅的鐵板上——不是熱,是沉。那是一種從骨縫裏滲出來的滯重感,彷彿整座金康洞天都在無聲下墜,壓得人脊樑發彎。
羅溥琛卻走得極穩。
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素青直裰,腰間懸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末端垂下一小截暗金流蘇,在風裏紋絲不動。他腳步不快,可每次落足,腳下沙礫便悄然凝滯一瞬,似被無形之力釘入地脈;待他抬腳,沙粒才重新簌簌滑落,彷彿方纔那一瞬,時間也隨他呼吸屏息。
載祈跟在他左後半步,手按刀柄,指節泛白。他不敢看羅溥琛側臉,只敢盯着對方衣襬邊緣——那裏沾了三粒沙,卻始終未被風吹走。
“大七爺……”他喉結滾動,聲音被風撕得細碎,“東隘口底下那根界樁,真在?”
羅溥琛未答,只將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剎那間,隘口兩側陡峭巖壁震顫起來。不是轟鳴,是低頻的嗡鳴,如巨獸腹中血流奔湧。巖縫間簌簌落下灰白粉末,不多時,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身形修長,面容清癯,眉心一點硃砂痣,與羅溥琛有八分相似,卻更顯蒼老、肅穆。
載祈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那是羅氏先祖羅昭陵的命相投影!傳說中以血爲墨、以骨爲筆,親手繪製金康洞天封鎮圖的黎朝開國太傅!此相非祭非召,唯有血脈純正至極者,踏入界樁百步之內,方能引動殘存命契共鳴!
“界樁在。”羅溥琛終於開口,聲如古鐘撞響,“就在我們腳下。”
話音未落,大地猛地一沉!
不是震動,是塌陷。
隘口中央三十步見方的地面驟然下陷三尺,沙石如沸水翻湧,中央裂開一道幽黑縫隙,縫隙深處透出微弱青光,光中浮着一根三尺長的青銅柱——柱身盤繞九道螭紋,每道紋路皆嵌着細若遊絲的銀線,銀線盡頭沒入地底,不知通向何方。
封鎮界樁·青螭鎮淵柱!
福康承雙目圓睜,幾乎要裂開眼眶。他認得這柱子!三年前傅慧親自主持加固時,他曾奉命押運三百斤玄鐵礦粉,親眼見傅慧將礦粉混入熔融青銅,一錘一錘鍛打成柱——當時傅慧說:“此柱若斷,金康洞天之氣必泄七日,山河會縱有佔地之術,亦難聚勢。”
“護樁!”福康承嘶吼,聲帶已破。
守備軍如潮水般湧向塌陷邊緣,卻在距界樁二十步時齊齊僵住。
不是命令,是本能。
因爲界樁上方,青光驟然暴漲,化作一張縱橫交錯的光網,網眼之中浮現出無數張扭曲人臉——有哭有笑,有怒有懼,皆是過往百年間死於金康洞天戰事的亡魂面孔!他們無聲開合着嘴,卻有一股尖銳意念刺入所有人心神:
【擅近者,魂飼界樁】
這是界樁最後的防禦命契,以千魂爲鎖,萬念爲鑰,非羅氏血脈不可解。
羅溥琛卻向前邁了一步。
青光瞬間收斂,人臉盡數消散,光網如薄冰遇火,寸寸融化。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指尖劃過青銅柱表面,一道血線隨之浮現,蜿蜒爬入螭紋縫隙。血未乾,柱身九道螭紋同時亮起,銀線嗡鳴,整根界樁緩緩升起三寸,懸停於離地半尺之處,青光流轉,溫潤如玉。
“載祈。”羅溥琛頭也不回。
“在!”
“你站界樁正南,面朝東,右手平舉,掌心向下。”
載祈一怔,卻不敢遲疑,依言而立。剛擺好姿勢,一股灼熱氣流自界樁中噴薄而出,直貫他右掌心勞宮穴!他渾身劇震,皮膚下竟浮現出細密金紋,如活物般遊走四肢百骸,最終盡數匯入掌心——那裏,一枚巴掌大的青銅印璽虛影赫然成形,印文古拙:【金康守樞】
“這是……”載祈嗓音發顫。
“界樁副印。”羅溥琛站起身,拂去袖口浮塵,“你非羅氏血脈,本不能承印。但你剛纔扶我上馬時,手心汗液混了我的血,又經界樁命契淬鍊,反倒成了最契合的‘活契’。從現在起,你掌印一刻,界樁便堅不可摧。”
載祈低頭看着掌心虛印,熱淚猝然滾落。
他忽然明白了羅溥琛爲何執意帶他來此——不是拖累,是託付。這少年皇孫,早在初見時便已算準一切:自己身上有羅氏舊部遺澤,體內殘留着半縷未散的“金鼎命氣”,恰可與界樁殘契共鳴。所謂護駕,實爲鑄盾;所謂隨行,早是授印。
“大七爺……”他哽咽難言。
羅溥琛卻已轉身,目光投向隘口之外滾滾煙塵:“戴暉牛還在拖着七人。沈戎那邊,該收網了。”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忽有雷音炸裂!
不是開山雷,是命途技擊之聲——沉悶、悠長、帶着金屬摩擦的嘶鳴,如同巨鐘被鐵鏈勒緊後猛然鬆脫!
轟隆!
一道黑影自煙塵中倒飛而出,砸在隘口西側巖壁上,硬生生撞出蛛網狀裂痕。那人渾身浴血,左臂以詭異角度反折,卻是那名絡腮鬍武官!他咳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掙扎欲起,卻見一柄剔骨尖刀已抵住他咽喉。
持刀者正是金康洞。
他右腕翻轉,刀尖輕挑,割開絡腮鬍頸側皮肉,一滴赤金血珠緩緩滲出——那血竟在空中凝而不墜,反而懸浮旋轉,折射出七彩光暈。
“人道七位的血,”金康洞舔了舔刀尖,咧嘴一笑,“夠鮮。”
絡腮鬍瞳孔驟縮:“你……你吸我命氣?!”
“錯。”金康洞搖頭,刀尖微偏,點向對方眉心,“我在借你命氣,點燈。”
話音落,他左手掐訣,口中吐出一串晦澀音節。那滴赤金血珠突然爆開,化作七點星火,倏忽射入絡腮鬍雙耳、鼻竅、雙眼、人中、百會七處要穴!絡腮鬍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弓弦,七竅中竟有淡金色霧氣蒸騰而起,凝成一盞虛幻油燈,燈焰搖曳,映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刀疤如活蛇蠕動。
“人屠命域·燈照命途!”金康洞暴喝,“燃!”
轟——!
燈焰暴漲十倍,熾白光芒吞沒整片隘口!所有守軍士兵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只見絡腮鬍武官雙目失焦,渾身命氣如沸水蒸發,皮膚迅速乾癟,竟在三息之內化作一具蒙着人皮的枯骨!
而金康洞身後,戴暉牛拄盾而立,胸口起伏如風箱,嘴角溢血不止,可那面【吞鋒】巨盾上,利齒小口正緩緩閉合,最後一顆牙齒咬住一截尚未消化完的雁翎刀柄,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歡哥……”戴暉牛喘着粗氣,“你這燈……點太快了。”
“快?”金康洞抹去額角冷汗,眼神卻愈發銳利,“這纔剛開始。”
他猛地轉身,手中剔骨尖刀凌空一劃,刀鋒所過之處,空氣裂開七道細如蛛絲的黑痕——那是被強行撕開的命途軌跡!七道黑痕如活蛇般纏向剩餘六名武官,其中一道精準咬住一名瘦高武官腰間玉佩,玉佩應聲碎裂,內裏一枚刻着“羅”字的青銅符牌跌落塵埃。
“找到了。”金康洞獰笑,“傅慧的命契信物!”
原來山河會早已佈下暗線——這六人中,竟有三人曾受傅慧祕授“金蟬命契”,以自身命氣爲引,暗藏傅慧一縷分神於佩飾之中。只要傅慧念頭一動,三人便可瞬間逆轉立場,成爲內應!
“殺!”金康洞刀尖指向那瘦高武官。
戴暉牛不等吩咐,巨盾橫掃,盾面利齒小口猛然張開,噴出一道灰白濁氣——【敵城】命域中的拒馬鹿角瞬間化作萬千鐵蒺藜,暴雨般射向三人要害!
瘦高武官反應最快,反手抽出腰間軟劍格擋,叮叮噹噹連響七聲,卻聽“咔嚓”脆響,軟劍從中斷爲兩截!鐵蒺藜餘勢不減,盡數沒入他胸膛。他低頭看着胸前凸起的十七枚黑點,嘴脣翕動:“你……怎麼知……”
話未說完,金康洞已掠至他面前,剔骨尖刀自他左眼貫入,直透腦髓。刀拔出時,帶出一縷淡金色霧氣——正是傅慧分神!
霧氣剛欲逃逸,卻被金康洞張口吸入。他喉結滾動,臉色由青轉紅,眼中血絲如蛛網蔓延,周身竟浮現出半透明的猙獰鬼面虛影!
“人屠命域·吞神!”他嘶聲狂笑,“傅慧老狗,你分神滋味,真不錯啊!”
遠處高崖之上,傅慧正俯瞰全局,忽覺眉心一跳,指尖捏着的金色錢幣微微震顫。他瞳孔驟然收縮,望向東隘口方向,喃喃自語:“……金康洞?他竟敢吞我分神?!”
話音未落,他袖中銅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越長鳴。
鈴聲入耳,戴暉牛渾身一僵,【敵城】命域瞬間黯淡三分。他抬頭望向高崖,面露驚駭:“歡哥!他動了傅慧的【喚魂鈴】!”
金康洞卻仰天大笑,笑聲震得隘口巖壁簌簌落石:“動了又如何?老子吞了他一縷分神,此刻命域已染他命氣!他越搖鈴,我越強!”
果然,隨着銅鈴聲愈發急促,金康洞周身鬼面虛影越來越清晰,甚至伸出漆黑利爪,抓向剩餘五名武官!那爪尖所過之處,空氣凍結,命氣凝滯,五人動作竟如陷入泥沼,慢得令人心焦!
“機會!”福康承厲喝,“放火器!”
守備軍中僅存的三門老舊虎蹲炮轟然作響,鉛彈裹挾硝煙撲向高崖。傅慧袍袖輕揮,三枚銅錢飛出,半空迎上鉛彈,叮噹數聲,鉛彈盡數化爲齏粉。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羅溥琛動了。
他沒有衝向高崖,沒有撲向傅慧,而是疾步奔至界樁旁,右手握拳,狠狠砸向自己左胸!
噗——!
鮮血狂噴,盡數濺在青螭鎮淵柱上!
青銅柱劇烈震顫,九道螭紋盡數爆裂,銀線寸寸崩斷!整根界樁青光由溫潤轉爲暴烈,如熔巖沸騰,柱身竟開始緩慢旋轉!
“羅溥琛天命契——逆命燃樞!”羅溥琛咳着血,一字一頓,“以我血爲薪,焚此界樁,燃盡山河會佔地之基!”
轟隆!!!
界樁炸開!
不是破碎,是升騰!
萬千青色光焰沖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大手掌——掌心紋路,赫然是金康洞天全境地圖!地圖上,二十七處原本黯淡的光點,此刻逐一亮起,正是被山河會炸燬的封鎮界樁位置!
“二十七處界樁雖毀,命契未絕!”羅溥琛聲如裂帛,“我以命契爲引,逆燃其殘魄!戴暉,接印!”
他猛地將手中染血短劍擲向戴暉牛!
戴暉牛伸手接住,劍柄入手瞬間,二十七處光點齊齊迸射金光,盡數匯入他眉心!他雙目金光爆射,身後【敵城】命域轟然擴張百倍,鹿角化作參天古木,拒馬長成萬里長城,鐵鎖延展爲地脈龍筋,將整個東隘口牢牢鎖死!
“敵城·固疆!”戴暉牛仰天怒吼,聲震雲霄,“傅慧!你佔地?先踏過我的屍骨!”
高崖之上,傅慧面色第一次變了。
他手中銅鈴停止震顫,指尖捏着的金色錢幣寸寸龜裂。他死死盯着那遮天巨掌,終於咬牙吐出四字:
“羅昭陵……你還沒留後手?!”
巨掌無言,只是緩緩合攏,五指如五座山脈,朝着高崖,轟然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