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只是這一層關係那還不簡單,你主動去刑偵總隊自首,積極將銷贓的贓款退出去,這應該不是多大的問題,還用的着找我?你小子肯定還有沒說完的。”
羅揚不相信沈斌這小子就那麼點事兒,如果真這麼簡單,根本犯不着找他,他斜楞着眼睛瞥了眼坐在他身旁的妻子的表弟。
那神色,表明瞭對他說的話是一個字也不信。
被戳破自己的小心思後,沈斌有些尷尬的笑笑,抬手撓撓頭後說道。
“姐夫,我不是想瞞您,而是我做的其他事情跟陳三這個案子沒關係。”
聽到他這樣說,羅揚先是愣了一下,但也就僅僅是一瞬間他就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他點點頭說道:“你還犯的有其他事兒,只是跟陳三沒關係,你是擔心公安那邊把你做的其他事情給翻出來了,加重你的罪刑是不是?”
“嘿嘿……”沈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姐夫,您這樣說也沒問題,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手上肯定沒有沾過其他人的血,我平時就是倒騰點緊缺物資,其他犯法的事情我真的沒做過,如果您不信,可以隨便找人查我。”
“我閒的了,查你幹什麼?你們做的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我不關心,說吧,想讓我幫你什麼?”
怎麼也是妻子的表弟,能幫一把,羅揚還是願意幫一下的,但也僅限於他犯的罪不重的情況下,還必須要退回贓款。
一聽表姐夫似乎願意幫忙,沈斌一下就來了精神,忙不迭的說道:“姐夫,您能不能幫忙給李局長打個招呼?當然,賣陳三那些油得到的錢,我願意一分不少的全部退了,另外……”
說到這裏,沈斌的臉上閃過了一抹肉疼之色,可在猶豫了一下後他還是咬着牙繼續說道:“除了退那些錢,我還願意再交五萬塊錢的罰款。”
羅揚挑了挑眉頭,好傢伙,這是賺了多少錢?張口就願意交五萬塊錢的罰款。
“你小心這兩年賺了不少錢啊!”
“姐夫,我那賺的都是辛苦錢。”沈斌哭喪着臉說道:“您也知道,我家老頭雖然放棄我了,但在管教方面還是非常嚴格的,我也就只敢私下裏悄悄的倒騰一些東西,還不敢打着他的名頭去找別人給開條子。
一般都是從別人手中低價收過來,再加點價格賣出去,比起那些直接能搞到條子的要少賺的多。”
羅揚纔不信他的鬼話呢,家裏是管的嚴沒錯,但就算管的那麼嚴了,不也沒耽誤在外邊胡來麼。
“你說的我知道了,我會給言誠說一聲,但人家該調查肯定還是要調查,你小子如果還犯了其他事兒……”
“姐夫,我懂,我身上如果還有其他事兒,該怎麼辦怎麼辦,我絕無二話,哪怕我犯了死罪,我也認。”
“好”羅揚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反正只是和李言誠說一聲而已,也不是想幫着逃脫罪責,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換一種處罰方式。
“小斌,醜話我給你說到前邊,該說的話我會幫着說,但言誠同意還是不同意那就是另一說了。”
“哎,我懂,姐夫我懂。”
“你這位朋友又是怎麼回事兒?”
羅揚將視線落到了早就有些着急了的孟慶祥身上。
見終於說到自己身上了,姓孟的連忙對羅揚討好的笑笑,這半天聽的他早就着急了。
“慶祥跟我情況基本相同。”沈斌開口說道:“姐夫,孟家老爺子是從南方調過來的。”
後邊這句說的沒頭沒尾的話讓羅揚微微一怔,腦袋裏轉了個彎纔想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馬上就要去南方任職,對那邊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而孟家老頭是從那邊調進京的,雖然已經離開兩年了,但那邊的老關係肯定還有很多。
如果孟老頭能給他介紹幾個,他過去後的第一步工作開展必然會順利的多。
就在這時,孟慶祥開口了。
“羅二哥,您馬上要去的那個地方,組織那邊排名第二的副主任是我媳婦兒的親小舅。”
羅揚深深的看了眼孟慶祥,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起身便向包間門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道:“小斌,這次事情過去之後別再弄那些破事兒了,好好去上班。”
“哎,我知道了姐夫,您放心,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倒騰東西了。”
唰!
羅揚臨出去前說的這句話讓沈斌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急忙應道。
他高興了,可孟慶祥就有點傻眼了,他愣愣的看着緩緩關上的包間門,半天才反應過來。
“呃……小斌,你姐夫……我的事兒……”
“放心吧,我姐夫心裏有數,你等好消息就行。”不等孟慶祥把話說完,沈斌就笑呵呵的說道。
“行了,趕緊喫飯,涼個屁的了都。”
“真的沒事兒啦?”
孟慶祥有些不放心的追問道。
“有事兒沒事兒我現在也說不清,我姐夫剛纔不是說了麼,他會跟李局長打招呼,但公安那邊該查還是會查,主要還是看咱們犯沒犯其他重罪,有沒有跟陳三殺人這個案子有關聯,至於倒騰東西,說實話,公安還真懶的管這些,那是打擊辦的工作。”
聽到沈斌這樣說,孟慶祥這纔將心稍微放回去了一些,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也拿起筷子開始喫飯,可還是有些憂心忡忡,一頓飯喫的是味同嚼蠟。
……
另一邊,在局裏的食堂喫完午飯後,李言誠就坐車來到總隊這邊,一過來,他就讓預審上的孫科長將星期六傍晚就已經被送過來的陳向陽提到了審訊室。
已經被迫過來自首快四十個小時了,終於要被提審了,從關押室裏被帶出來後,聞着外邊清新的空氣,陳向陽差點沒哭出來。
從星期六下午被哥哥以近乎押送的手段送過來後,他就被關進了單獨的關押室。
因爲擔心他自殺,所以自從進來後,他一直都被固定在特製的椅子上一動不能動,連上廁所都是固定時間,困的想睡覺也只能是低垂着腦袋,現在好了,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剛被帶出關押室,他就張大嘴貪婪的猛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覺得陽光這麼美好。
但很快,他就被帶進了距離關押室不遠的審訊室內,又被固定在了那種特製的椅子上。
他被帶過來的時候審訊室內的一張桌子後已經坐了三個人,抬眼掃去,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李言誠並不在。
“陳向陽,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孫,是京市公安局刑偵總隊預審科科長,這兩位是我的同事,星期六下午你哥哥陳向天陳副司長送你過來的時候說你要主動自首,會積極配合我們交代你所犯的一切罪行,現在可以開始了。”
等陳向陽在特製的椅子上被固定好後,坐在桌後的三人中,看上去年紀最大的那個幹警站起來做了個自我介紹,並要求他自己開始講述自己做過的那些犯法的事情。
陳向陽盯着那位孫科長看了會兒後說道:“孫科長,麻煩能不能先給我根菸。”
“可以”孫科長點了點頭,從褲子口袋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向站在陳向陽身後的看守示意了一下。
那名看守看到後走上前接過孫科長手中的煙和火柴,然後轉身來到陳向陽面前,將煙塞到他嘴裏,劃着火柴幫他點上,做完後,又把火柴還給孫科長,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向陽叼着煙,猛的吸了一大口,兩天沒抽菸了,這一大口下去讓他劇烈的咳嗽起來,臉色漲的通紅,好半天才停下來,都這樣了,就像是剛纔咳嗽的不是他一樣,剛一停下,又開始大口的吸起來。
孫科長也沒催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定定的看着他。
也就五六口吧,陳向陽就抽完了一根菸,將叼在嘴裏的菸頭吐到地上後,他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緩的開口說道:“讓李言誠過來,不見到他,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就算要自首,我也是向他自首,你們……呵呵……”
他的話音還未落,審訊室的門就被推開了,李言誠從外邊走了進來。
“我來了,開始說吧。”
剛一進來,李言誠就開口說道。
看到他進來,陳向陽給愣住了,過了一會兒纔有些艱難的嚥了口唾沫:“李……李局長您好。”
“嗯,你不是說見了我就交代麼,如你所願,我來了,開始吧,別耽誤彼此的時間。”
李言誠緩步走到陳向陽面前,居高臨下看着他說道。
不知道是換了個地方還是怎麼着,陳向陽感覺今天的李言誠比他之前在外邊見到的時候,身上有氣勢的多。
僅僅只是這樣看着他,就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忍不住的開始抽搐。
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後,他開口說道:“李局長,我肯定會交代,但就是不知道我如果交代出來的人太多,您能不能扛得住。”
“這個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情。”李言誠擺了擺手:“你只管說你的,先交代你自己做過的事情,然後再說其他人的,我有的是耐心聽你慢慢說。”
一邊說着,他從口袋掏出煙,先給陳向陽嘴裏塞了一支,又給點上後,再給自己點了一支,然後回身將煙盒丟到桌上。
“你們自己拿。”
吧嗒……吧嗒……
連着抽了兩口後,陳向陽將菸蒂用牙齒咬住,甕聲甕氣的說道:“門溝中轉糧庫是我安排人偷的,廊市那幾具屍體也是我安排人殺的,不過……”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遲疑了一下後接着說道:“不過炮局看守所的案子不是我做的,那是老宋自作主張,我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囂張到那個地步,都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買兇殺人,如果他提前和我商量,我是肯定不會同意他那樣做的。
還有門溝那邊的殺人案,不管是那個女的一家,還是那個所長,事先我都是毫不知情,我還是從別人嘴裏得知後,給老宋叫過來一問,他才告訴我。
李局長,不管您信不信,我只是想求財,從沒想過要殺人,後來之所以這樣做,我也是沒辦法。”
“別急着說自己的苦衷,你有沒有苦衷我不感興趣,從頭開始交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安排人對門溝中轉糧庫下手的?”
殺人了就是殺人了,又沒人拿槍指着你的腦袋逼你去做那事兒。
李言誠纔不管他有沒有苦衷呢,他要的是事實真相,是整個案件的完整脈絡,以及追繳贓款,對他們內部的狗咬狗沒有任何興趣。
叼着煙的陳向陽深深的嘆了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的開口講了起來。
在李言誠面前,他根本就提不起一丁點抵抗的情緒,只想快點交代完,然後離這個傢伙遠遠的。
他這一開口就從中午一點鐘講到了下午快五點。
前邊他交代的都是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有沒有沒交代的暫時不清楚,反正看上去是蠻誠懇的。
可到了後來他開始交代他知道的一些人做過的事兒,李言誠聽着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聽故事一般,時不時開口打斷他的話,追問一些細節。
可坐在桌後負責記錄的幾人則是越聽臉色變的越難看。
實在是陳向陽交代出來的內容太過勁爆,讓他們的額頭上開始不住的往出冒冷汗。
牽扯出來的人太多,隨便提溜出來一個都不是他們能招惹的起的。
可再一看到靠在桌子上的那道寬實的後背時,他們那顆原本還有些不安的心忽然就放鬆了下來。
是啊,他們是公安,是維護社會穩定的人,爲什麼要去害怕那些爲非作歹之人,況且,真要論背景,又有幾個人能比得過他們的領導。
都說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們有這麼一顆大樹在爲他們遮風擋雨,還有什麼好害怕的,認真辦案就好。
“說完了?還有什麼遺漏沒有?”
靠坐在桌子上的李言誠見陳向陽停下不說了,便張嘴問道。
“應該是沒有了。”一股腦的說了幾個小時,中間除了抽菸和喝水時休息了那幾幾分鐘外,其他時候他的嘴巴就沒停,給陳向陽也累的夠嗆,神色間滿是疲憊之色。
他感覺自己今天說的話都快趕上自己前半生說話的總和了。
“李局長,我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當我父親要求我主動過來自首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活到頭了。
我也不瞞您,我不是沒想過跑,但是……呵呵……”
陳向陽滿臉苦澀的搖了搖頭:“但是我哥可能是擔心我跑了會影響到他的前途吧,竟然親自相當於是押着我過來自首。
已經到這一步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是我做的,我都承認,也都交代了,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會去幫別人扛,至於我交代的其他人做的那些事兒……”
說到這裏,他呲着牙笑了笑:“我反正是活不成了,巴不得能多拉上幾個人來陪我呢,但是,李局長,如果你對其他那些人做的事情輕拿輕放,我保證等到了法院的時候連你一起告。”
“你想告誰都可以,這是你的自由。”
李言誠輕蔑的看了他一眼,站直身子抬腳便向審訊室外走去。
“把他帶下去,不用再鎖到椅子上了,他現在不會尋死覓活的了。”
話音落下,人也已經走了出去。
聽到自己終於不用再坐到這種特製的椅子上了,陳向陽呼的一下鬆了口氣,對着門那邊提高聲音喊道:“謝謝啦李局長。”
他的這聲謝謝並沒有得到回應,不過他也不在意,只感覺自己渾身上下輕鬆了許多。
這兩年其實他也累,既要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做的事情暴露,又要想辦法維繫在外邊的關係,還要花錢堵住那些貪婪人的嘴,構建屬於自己的利益鏈條。
可以說,在違法犯罪這條路上,他也是走的如履薄冰,畢竟是犯罪呢,不小心一點的話,走錯一步都要墜入深淵。
所以他不停的在外邊換女人,爲的是發泄心中的那股壓力。
現在好了,交代完之後,他感覺很輕鬆,是一種由內而外,好久都沒有感受到的輕鬆感,就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
他交代完是輕鬆了,壓力全部來到了李言誠這邊。
如果是單單處理陳向陽的案子,不會有什麼壓力,因爲知道的人都明白,陳家老三這次死定了,可就像這小子自己說的那樣,他不甘心就這樣死,臨死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
他交代出來的那些人,實在是牽扯的太多,而那些人身後還有張看不見的網,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個一個的查下去,還不知道要帶出來多少人。
一查到底,這很有可能會成爲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牽扯到的不止是京裏的很多人,還有很多外地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難道這就是自己的第三把火嗎?
這把火到底要不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