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誠一個人一邊抽菸,一邊在總隊的後院緩緩的溜達着。
他在考慮,這個棘手的事情究竟該怎麼處理,才能不引起風暴,平緩度過。
“報告”
就在他正仔細思考的時候,一聲報告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怎麼了?”循着聲音抬眼看過去,是總隊的值班員,李言誠微蹙着眉頭問道,他不喜歡在思考問題的時候被人打斷。
“李局,羅揚同志找您,在大門口值班室。”
???
聽到羅揚在大門口值班室,李言誠有那麼一瞬間的愣神。
這個好友兼二舅哥怎麼跑這麼遠過來找他?
心裏尋思着,他點了點頭,抬腳向大門口方向走去。
“我知道了。”
很快,他就在大門口值班室見到了正隨手拿起一份報紙看的羅揚。
“你工作交接完了?”
“差不多了,就剩最後一部分文件資料等着簽字。”聽到外邊腳步聲的時候,羅揚就已經放下手中的報紙站了起來。
“準備什麼時候走?”
“不出意外應該是這周內,去外邊聊吧。”
這是有事兒啊!李言誠挑了下眉頭,點點頭應道:“行,下午乾脆在我這兒給飯一喫再回去吧。”
這會兒已經五點多點了,說完事兒都不一定到幾點呢,羅敏今晚有課不回家,兩個孩子還是被羅家的安保接回那邊去住,他一個人肯定是在食堂喫完飯纔回去,還不如邀請羅揚和他一起在這裏喫,喫完飯正好可以順路捎他回去。
“不了不了,今晚我還有約,這兩天給我送行的人不少,想跟我喫飯得提前預約纔行。”羅揚笑呵呵的開玩笑說道。
“那行,說吧,特意過來找我是爲了什麼事兒?你先別說,讓我猜一猜,是不是誰找到你那兒讓你幫忙呢?該不會是沈斌吧?”
!!!
羅揚的雙眼瞬間就瞪的溜圓,一副見鬼了似的表情看着身旁的小妹夫。
都不用他說話,只看他的表情,李言誠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很難猜嗎?
一點也不難,沈斌是孫藝晴表弟的事情他又不是不知道,而剛纔陳向陽交代的時候,也提到了沈家老五,這傢伙也從他手中拿油往出賣了,數量還不小。
都不用去問沈斌,李言誠就能知道,這小子肯定是走的他在外省工作的二哥的路子。
沈家老二在外省某市擔任組織那邊的副主任,分管工作中就有供銷社,沈斌從陳向陽那邊買來的油不少,如果分散着賣的話,鬼知道得賣到猴年馬月去,還特別容易暴露,走供銷社的路子是最簡單的。
所以,二舅哥一過來,李言誠馬上就猜到他的目的了。
既然被猜中了,羅揚也就沒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點點頭說道:“沒錯,確實是小斌找我幫忙我纔過來的。
聽他說完情況後,我猜你現在應該也挺頭疼的,我這兒倒是有個主意你不妨聽聽。”
他的這番話一下就引起了李言誠的好奇。
“嗯,你說,我聽聽看。”
……
聽陳向陽交代了一下午的李言誠此時腦袋還有點懵的,根本就想不明白羅揚說的抓大放小,或者高舉輕放是什麼意思,他也懶的想,於是便說道。
“行了,別賣關子了,你就直接說出你的想法。”
“其實這也不能說是我的想法,是小斌提的一個建議,我想了想覺得還不錯,當然,到底要不要那樣做你自己選擇。
我說的抓大放小的意思是,對那些罪責比較重的,那沒得說,必須嚴肅處理。
但對那些相對來說比較輕的,比如說,僅僅只是倒騰緊缺物資,或者說幫陳老三銷贓,但又沒有和他有其他方面聯繫的,能不能僅僅處罰了事。
首先要求退髒,這是必須的,其次就是罰款。
可以罰的他們肉疼,最後就是警告,警告他們,如果還做這種倒騰緊缺物資的事情,下次就不只是罰款,而是要坐牢。
我覺得,這種方法應該可以試試,你認爲呢?”
罰款?
聽罷,李言誠沒有急着發表意見,而是緊皺着眉頭思考起來。
罰款,這是一種行政執法手段,後世的時候,網上經常都會爆出某地某單位以罰代管的新聞,可謂是層出不窮。
以罰代管又是指行政執法者收取違法者的罰款後,放任行政違法者繼續實施行政違法行爲而不予糾正的特殊行政執法方式。
他這次如果按照羅揚說的這樣去做,算不上開創先河,但也絕對會打開很多人的新思路。
要不要打開這個“潘多拉魔盒”?
他有些猶豫,但也僅僅就是那麼一會兒,他就下定了決心。
上報!
將陳向陽交代出來的口供以及這個解決方法一起上報,具體怎麼辦,由領導們決定。
他覺得,領導們肯定會採納這個方法,因爲怎麼說呢,這是最不會引起騷亂的一種方法了,既懲罰了那些人,又能起到一定的威懾作用。
當然,這種方法不能用的多了,如果用的多了,也就前邊幾次能起到一定的作用,次數多了,只會讓那些人變本加厲。
想到這裏,李言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說的這個方法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行”聽到說會考慮,羅揚就知道這事兒算是成了,咧着嘴笑了笑說道:“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忙你的吧。”
“你過來就爲說這事兒?”
“是啊,說完了我就該走了。”
“行吧,既然你還有約,我就不留你了,走的日子定好後記得告訴我。”
“沒問題”
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總隊大門口,看着羅揚坐上馬路對面的公交車後,李言誠轉身走進院子,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後,他第一件事兒就是拿起電話向高局長做了個彙報,並將那個收繳贓款然後再罰款的方法跟領導說了一下。
在取得老高同志的首肯後,馬上就安排人開始寫案情彙報以及處理建議。
沒辦法,這種事情他必須得徵得上級領導的同意後才能繼續實施下去。
結果有點出乎他的預料,處理建議報上去後,無論是市裏還是總部的領導,都非常支持他報上去的那個建議。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刑偵總隊這邊就徹底忙了起來。
除了極個別的幾個人,因爲親自參與並製造過多起傷害案件被留下來了外,其他人都是退贓並繳納罰款,又關了十天半月不等。
一整套流程折騰下來,時間已經走到了八零年年底,十二月二十七號,星期六,雪都下過兩場了。
“局長,呼……我怎麼感覺今年冬天特別冷。”
京市公安局辦公大樓三樓局長辦公室,走進辦公室後,李言誠先向已經從辦公桌後站起身的戴立偉戴局長敬了個禮,隨後便開口說道。
“言誠同志不用客氣,快,請坐。”
十二月初的時候,高書遠局長正式退休,經過幾輪博弈後,戴立偉最終還是當上了局長,和之前老高一樣,兼任總部班子委員,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而李言誠也不出意外的成了京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除了協助局長處理局裏的日常行政事務之外,同時還分管刑偵工作,而刑偵總隊的總隊長一職也還暫時兼任着。
不過總隊那邊他現在已經不太過去了,日常工作都是由政委萬長友主持,副總隊長協助。
他今天到局長這裏,就是來彙報由陳向陽引出來的那一系列案件的最終結果。
等戴局長坐下後,李言誠將手中拿着的結案報告放到了他面前,然後才拉開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戴局長沒看那份報告,而是拿起桌上的煙先給李言誠丟了一根過去。
“我聽說連退贓帶繳納罰款,這次收了不少錢?”
現在就沒有哪個地方是不缺錢的,把那些倒騰物資的人清理一遍就能收上來不少錢,那還不趕緊行動起來。
“確實有不少錢。”李言誠將煙點上後說道:“差十四萬就整整兩千萬了。”
!!!
從李言誠嘴裏說出來的數字讓剛將煙吸進嘴裏的老戴同志直接就忘了吐出來,他呆呆的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副手,似乎是想向他求證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把數字給聽錯了。
“局長,不用懷疑自己的耳朵,您沒聽錯,確實是差十四萬就整整兩千萬了。”
看到老戴同志的神色,李言誠就知道這位老同志在想什麼,於是咧着嘴笑了笑,將剛纔那個數字又重複了一遍。
好吧,戴局長這下終於確認自己沒聽錯了,他重重的吐出了剛纔吸進嘴裏一直都沒有吐出來的煙,噌的一下站起來,瞪大眼睛看着坐在對面的年輕副手,失聲驚叫道。
“怎麼會有這麼多?”
該說不說的,老戴同志還真沒一次見過這麼多錢。
他當常務副局長的時候協助局長管理財務科,京市公安局全年的經費都沒這麼多錢,都別說一年了,兩年三年的經費加在一起也沒這麼多。
現在一個案件光收繳的贓款和罰款就這麼多錢,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有些奇怪的想法,那就是這麼多錢該怎麼花啊。
事實上也是,現在各單位每年的經費其中很大一部分並不是以現金形式下撥的,在這個計劃經濟年代,各單位的採購只要有條子就行。
打比方說,今年市公安局要換裝,局裏總共多少人,需要多少套衣服,這個數字是固定的,然後後勤上拿着總部給開的條子去專門製作警用服裝的廠子去提貨就成,根本不用付錢。
因爲那個廠子的所有經費也是財政撥款,並不用自負盈虧,只要看到條子就會發貨。
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商業模式,一直持續到九二年,纔在那年的第三次會議上提出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標誌着改革進入產權制度改革階段。
這一年也是改革深化的關鍵節點,因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目標的確立,從而推動國企全面轉型。
但實際上從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就有文件要求建立現代化的財務制度,要求各企業自負盈虧,也是從這時候起,打破了國企的“鐵飯碗”。
同樣也是從這時候起,“批條”不太好使了。
上邊要求自負盈虧,就意味着廠子裏生產出來的東西必須要能賣出去,要能換成錢。
閒話略過不提,這邊面對老戴同志的疑問,李言誠彎腰伸手翻開他剛放到桌上的那份結案報告。
“局長,這裏有詳細的每個人具體退贓多少錢,繳納罰款多少錢的記錄。”
因爲錢的數額太大,爲了避免麻煩,在收每一筆贓款以及罰款時,李言誠都沒有讓總隊的人過手,而是從總部監察辦、財務處以及市監委和審計部門請的人過來幫忙。
事實證明,他這一步棋走對了。
從十月底開始收第一個人,也就是羅揚媳婦兒的表弟沈斌主動退贓以及繳納罰款起,到十一月中旬剛收到第五個人的時候,外界就有傳聞說李言誠在這次案件中中飽私囊。
至於說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傳言,很簡單,李家那座位於鴉兒衚衕的大宅子,在十一月初的時候到了一批珍貴木材,以及部分建築材料,初步預估,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低於五萬塊錢,這還不算買宅子的錢。
有很多人認爲,單憑李言誠和羅敏兩口子的工資根本不可能攢下這麼多錢。
既然憑工資不可能有這麼多錢,那他的錢又是哪裏來的?
肯定是中飽私囊了。
猜測歸猜測,但也沒人舉報,這個傳言只是在民間小範圍的流傳開來。
李言誠能知道這個,還是童秀蓉告訴他的。
這個女人自從和羅敏再次搭上關係後,隔三岔五的就會去政治學院,每次去都是挑午飯或者晚飯時間,請羅敏出來在外邊飯店喫頓飯,聊聊天,偶爾她還會跟着在學院食堂裏蹭上一頓。
但除了第一次去過李家外,就再沒去過。
在這一點上,她的分寸感把握的很好,她很清楚,自己就是羅敏的朋友,和她處好關係就行了,沒必要再非得往李言誠身邊湊,那樣的話,只會讓她失去朋友。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當她聽到坊間的傳言後,第一次主動給李言誠打了個電話,只講了下自己聽到流言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