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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章 襄城伯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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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修翼是十二日才從病中出來,十三日便去了御前當值。

此時,今年春闈開始。皇帝已經罷了初十日的朝,內閣轉來的票擬劇增,司禮監紅批工作量也隨之水漲船高,幾乎人人都在忙。鄧修翼有心打聽李氏姐妹事,竟一點都分不開身。

看着內閣轉來的票擬,在河南的賑災修堤的潘家年快要回來了。另有一樁讓鄧修翼憂心的事情便是襄城伯楊震嶽病了。襄城伯府是爲楊震嶽生病遞了免十五日朝的請假折。折中所述,楊震嶽因英國公府事哀傷不已,初六日入府斂屍,好似中了穢氣,胃失和降,連日嘔吐腹瀉不止。

十四日,春闈第二場,仍是寅時,禮部貢院門口人聲沸騰。

十數個山西考生,都聚集在裴世憲周圍,隱隱以裴世憲爲首。今日裴世憲未讓家人送考,一則雖已入春,天氣仍寒,柳氏身體尚未大愈。二則自第一場考完,考題指向如此集中,坊間已有議論紛紛。

十一日出考場時,有三立書院的同學相邀,被裴世憲以母親有疾推辭。十二、十三兩日,先後有王遙、張梓誠、範謙三人來訪,陸續帶來京中議論本次考題。裴世憲都以當今聖上首重忠心敷衍過去。故裴世憲隱隱覺得似有暗潮湧動,不想讓父親裴衡捲入其中。

果然,只見平陽高氏子弟高薦翔忿忿而來:“諸位,我已得實信,此次春闈考題早已泄露。大家且看今日試題,必爲治水之題。”周圍衆人一片譁然。

“子翼!”裴世憲打住了高薦翔的議論,“若真是治水之題,亦是必然。去歲黃河開封決堤,傷民無數。右都御史潘大人疾馳賑災治水,歷時近四月,花費近六十萬兩。聖上有所憂患,以此爲題,考校學問,真經世致用之理。莫要受人影響,亂了心緒。”有人點頭稱是,高薦翔仍有不平。

正說時,貢院大門便開。衆人魚貫而入。

待題目下發,裴世憲定睛一看,果然。

《尚書?禹貢》雲:“導河積石,至於龍門”。《孟子?滕文公下》曰:“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試以唐虞三代之治爲例,論聖王治水之法。

難道真的考題全泄?考場中多處有人驚呼,巡場官兵屢屢呵斥,方纔平息。

十六日,裴世憲快步流星,離開考場,不想捲入是非之中。

二月十五日,皇帝仍是罷朝不出。政務流轉全靠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和傳話,朱庸一時權傾朝野。再加上之前鄧修翼構陷李威事,文武百官對此諸多不滿。

首輔嚴泰以自己是本屆春闈主考官,事大權重不宜分身,推脫了事。於是官員們都紛紛圍住次輔袁罡,讓袁罡拿個主意。

袁罡因李威身死,心中戚然,意志消沉,也未就此給個說法。官員們見兩位輔臣態度冷淡,便圍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身邊。王曇望比之嚴、袁二人,雖積極一點,但也沒有什麼具體的措施。

十五日,六科給事中張德元、李永平率先在左順門叩闕,司禮監朱庸令鄧修翼前去勸誡,無果。

十六日,六科給事中六人同來,朱庸仍令鄧修翼前往,兵科給事中鄧國第最爲激動,痛斥鄧修翼奸閹誤國,恥爲同姓,竟暴起捶打鄧修翼,被錦衣衛攔住,一口老痰唾在鄧修翼臉上。

十七日,六科給事中及御史十多人繼續叩闕,司禮監無人前往,叩闕衆人自辰時跪至酉時,宮中毫無動靜。

十八日,來叩闕的人更多,巳時王曇望匆匆趕來勸阻承諾上書,衆人亦是不散。

十八日下午,朱庸替皇帝宣口諭給內閣,要求內閣阻攔叩闕衆人。

十九日,四十餘人在天順門叩闕,次輔袁罡強撐前往,同行還有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戶部尚書範濟弘、兵部尚書姜白石。衆人圍住重臣們,請重臣們一起叩闕,袁罡勸說中竟至昏厥。

二十日,皇帝繼續罷朝,並令錦衣衛驅趕,朝臣和錦衣衛之間發生衝突,推搡之中有朝臣被錦衣衛打倒。於是有人高呼“英國公府事重現,錦衣衛殺人!”

傳聞至皇帝處,皇帝暴怒!下旨廷杖帶頭叩闕的六科給事中張德元、李永平、鄧國第等。陸楣帶着錦衣衛到現場執行,被朝臣大罵奸佞害忠,陸楣竟將兵科給事中鄧國第活活打死。

二十一日,叩闕之人變少。皇帝下令袁罡、王曇望繼續前往勸說。左順門前,袁罡撐着病體前往,看到左順門前各人老淚縱橫,情不自已,向叩闕衆人下跪,懇請爲國儲材,愛惜自身。衆人嚎啕大哭。

二十二日,左順門前一片死寂,唯有鄧國第的血跡彷彿仍在。

二月十九日,禮部貢院外,考生議論聲浪更甚,裴世憲姍姍來遲。

拿到題目,裴世憲一看,《論勳貴持功驕橫》、《論北邊軍事防務》、《論嚴茶馬之易,絕奸宄之交》、《論行量入爲出之法》、《論科道媚下迫上之弊》無一不暗諷英國公李威。紹緒帝竟是想借天下士子之口,將李威釘死在歷史柱上。

而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倘若一個事情他尚沒有主意,則跟風隨波。

倘若一個事情經其思索,拿定主意,則遇到有人與其爭論,他必將愈發頑固。

經此春闈,凡持論攻訐李威者,此後皆爲天子擁躉!

越如此思考,裴世憲手越抖,好幾個字都寫錯。好在這只是草稿,並非謄文。

裴世憲索性丟開筆,在號間中來回踱步,讓自己心緒寧靜下來。

倘若說真話,此科必當不中。倘若說假話,憑他的本事,不敢說連中三元,二甲應是十拿九穩。

是昧心而爲,還是捧心直送?

他不由想到自己跟裴世衍說的話,羞愧自己亦是力不能逮。

思來想去,他拿定主意,平復心緒,揮灑開來。

二十一日,交卷出場時,裴世憲看到貢院路對面,有個士子在痛哭。仔細聽去,是其父親在痛斥他,不明形勢。想來這個士子的文章可能爲李威爭辯,被父親痛罵罷了。

裴世憲嘆了一口,上了馬車直回家門。到家後,倒頭就睡,這一睡,竟睡了整整一日半,恍若隔世。

二月二十三日,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從河南迴京,被皇帝召入宮中。

二月二十四日,襄城伯楊震嶽薨,訃聞朝廷。次輔袁罡疏通司禮監朱庸,轉告皇帝。皇帝聽聞臉上竟有一絲不宜察覺的笑容。口諭,遣次輔禮部尚書袁罡致祭,贈侯,諡勇毅,給棺槨、明器及墓祭之典,命襄城伯世子楊翊驊承爵,允守制免朝。

朱庸心知皇帝對於楊家多有忌憚,且表面功夫仍要顯皇家恩寵,故想派張齊前往。

沒想到張齊以教坊司事務重多推諉,朱庸轉念一想,確實教坊司那邊還有李氏三女,便作罷。於是,鄧修翼則被派此任前往。

對此,鄧修翼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因爲這個任務,他可以有更多機會出宮,他實在擔心雲蘇在教坊司到底如何。憂的是,不知如何面對李威故舊。鄧修翼先去了光祿寺和工部落實備辦物資事宜,然後去了翰林院見了掌院楊卓落實祭文。鄧修翼暗示楊卓這個祭文最好是裴衡來寫。

楊掌院考慮後認爲極爲妥當,因京中人人皆知裴衡與李威交好,而襄城伯府與李威乃姻親,楊震嶽更是李威親舅,裴衡寫祭文再妥當不過。於是便把裴衡叫了過來,讓鄧修翼和裴衡兩人協商。祭文事本有固例,無甚可聊。

裴衡厭惡鄧修翼誣陷李威,態度冷淡,鄧修翼不以爲忤,只說茲事體大,恐有思慮不周處,可能散值後還當過府拜訪。裴衡草草應下。然後鄧修翼便去了教坊司。

……

鄧修翼的到來讓教坊司奉鑾呂金貴很是訝然,還以爲司禮監這邊對教坊司的稽督換了人,畢竟張齊前腳剛剛走,心中暗自疑惑卻不敢不以禮相待。

在偏廳,鄧修翼喝着茶,也不說話,他想等等有沒有可能撞到李雲蘇她們。呂金貴則打鼓不已,開口問:“鄧大人前來,有何指教?”

鄧修翼放下茶杯道:“襄城伯薨,某奉天子命予以協理。想問問呂大人,這喪儀上的禮樂,往年何例?”

“鄧大人,這喪儀禮樂非教坊司職責,乃太常寺所轄。”

“呀!某失察,請呂大人見諒!”鄧修翼故作驚訝,便待告辭。

呂金貴舒了一口氣,原來沒有換人,是搞錯政務了,便笑道:“鄧大人日理萬機,禮樂箇中複雜,也是正常。”呂金貴見鄧修翼沒有馬上走的意思,想到張齊日日所來何爲,便動了心思。

“難得鄧大人駕臨,教坊司蓬蓽生輝,請鄧公公視察一二,並向朱公公張公公美言。”

“哈哈哈,不敢當不敢當。”

說着鄧修翼徑直起身,呂金貴趕緊跟着起身,躬身引路。鄧修翼轉入教坊司後堂訓誡練習等各處。

剛一進堂,鄧修翼便看見一約莫十歲的女孩子,被兩個婆子按在堂下青磚上,裸了背脊在被狠狠笞打,那身量和李雲蘇很像,他便頓住了腳步。

呂金貴本差他半身跟在其後,冷不防差點撞在他的身上,順着鄧修翼的眼神望去。他以爲鄧修翼覺得笞打殘忍,便呵斥婆子住手。

“大人,這教坊司中樂戶多卑劣奸猾之輩,恩威並用,方能教導。”呂金貴小心翼翼地解釋。他和鄧修翼沒有接觸過,但是他看鄧修翼身量高挑,面白雅緻,不似張齊,便擔心鄧修翼是一個心慈之人。

“抬起她的頭來”,鄧修翼的聲音有一點顫。一個婆子得令,便抓着這個姑孃的頭髮,令其高高仰頭。只見這個姑娘口中塞着破布,雙目滿是淚水。

還好,不是杏花眼,否則鄧修翼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會不會衝上去。他微微放下心,自己安慰自己道:“她素來聰慧,應不能落入如此境地。”看罷一眼,鄧修翼繼續往前走了。

又入一堂,鄧修翼看到一個女子跪在堂前,雙手平舉,被婆子笞打手心,亦不是她。

這個堂中,有十數人跪着練習古箏,手指上皆綁着鐵片練習,不少女孩的手指皆滴着鮮血,仍咬牙堅持。

“鄧大人,這裏便是樂伎修習之處,唯有多加練習才能保不爲出錯。”呂金貴趕緊解釋。

正在呂金貴解釋時,鄧修翼看到一雙杏花眼向他望來,她正跪坐在倒數第二排靠邊的一張箏前。鄧修翼對上了她那會說話的眼睛,只見她眼珠一轉,指向那個被打手心的女子。

鄧修翼跟着看過去,仔細打量,竟然和她有幾分相似,便明白這個當是李雲茹。那眼睛知道鄧修翼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趕緊垂下,仿若根本沒有發生一般。

“呂大人,既然練習器樂,這個責罰之法當改一改,否則傷了手指,更是無法操練。”鄧修翼控制着聲音淡淡道。呂金貴一愣,轉念一想也有道理,“是是是,大人說的是。來人,住手。”

鄧修翼還想再看她一眼,可是她卻不再抬頭,於是鄧修翼邁步入衆女子中,彷彿在察看每個人的指法,一路走一路看,一步一步向她靠近,轉到了她的身後。他仔細看她的手,還好沒有流血。

鄧修翼略略放心,他還想再看一會,又轉到她跟前。她找準一個機會,搖了搖頭。鄧修翼明白了她的意思,蹙眉站了一會,便快步走了。

呂金貴正在奇怪,鄧修翼好似對練習樂器非常感興趣。然後又突然拔步而去,他只能快步跟上,把一串亂音留在身後。

後面幾堂鄧修翼都看得潦草,很快便出了練習所,到了大堂。他只對呂金貴說,好生管教,便離開了教坊司,袖下握拳處,一片指痕。

當夜李雲茹手掌紅腫,雲蘇用冷水爲其敷着對李雲茹說,“今日來的便是鄧修翼。他是父親的好友,在司禮監做隨堂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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