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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挑東南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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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七年,十二月廿三日,良國公府外書房。

銅炭盆裏銀骨炭燒得正旺,偶有火星噼啪炸響。付昭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官袍膝?的雲雁補子。

窗外暮雪撲簌,更襯得室內死寂。秦烈邀他過府時只說是“敘年誼”,付昭在兵部分管武庫與車駕兩司,如今遼東戰火起,正是他要忙的時候,但是秦烈是五軍都督府的右都督,良國公府的世子,他又不得不來。

此時紹緒帝的旨意已經下了,永昌伯衛定方領命赴遼東迎敵,姜白石以侍郎銜領尚書事。姜白石很清楚,這個時候皇帝能想到用他,不可能是內閣的票擬。因爲普查軍戶這個活,如果五軍都督府下面各個衛所不支持,即便有十三道御史巡查,他一個人跑遍全國,沒有兩三年根本查不過來。也就是說,上次廷議後,他再回兵部尚書位置的可能性爲零,除非出現意外。而這個意外就是鄧修翼從御馬監派出去的那些內官。

在這種情況下,能讓皇帝想到用他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鄧修翼。他應該是想讓自己戴罪立功,將遼東的功,去抵之前的過,這樣興許可以回到兵部尚書的位置上。所以,姜白石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去爲衛定方這一仗做好準備,督促付昭甚嚴。

“付侍郎,”秦烈將霽藍釉茶盞推過桌案,釉面映着跳動的炭火,“遼東戰起,兵部又當忙碌了。”

“邊釁屢起,實是憂心。”付昭喉頭髮緊。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他卻嚐出鐵鏽般的澀味。案頭那柄鑲金錯玉的匕首,刀鞘正對着他心口方向,像道無聲的警告。

秦烈忽然傾身向前:“只是此番忙碌,究不知最終爲誰做了嫁衣?”秦烈本是武人,不喜歡文臣繞彎說話,便挑明瞭過去。

付昭的茶盞輕輕一晃,他不敢接話。他不知道秦烈何意,但這話扎進他心底最隱祕的褶皺,亦是他接旨時心中之問。

本來姜白石去職查軍戶,雖不能說付昭定然可以拿下這個兵部尚書,但是總有那麼六七成把握。他這個右侍郎本就是因爲姜白石是尚書而不得已當的。若無姜白石,他的資歷遠老於左侍郎,如今近五十歲,正是年富力強、老成謀國之時,有什麼當不得尚書?

而姜白石以侍郎銜領尚書事的旨意今晨才下,兵部廊房已有人在議論:“戴罪之身竟掌帥印,莫非尚書仍是他的了?”他勉強扯出笑,借低頭啜茶掩去眼底陰翳。是啊,自己年近五十,在兵部苦熬十八載,莫非真要給那眉州佬作一輩子嫁衣?

秦烈笑着看他道:“付侍郎以爲陛下會希望多久了了這遼東戰局?”

“陛下必盼速戰速決。”付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是啊,”秦烈拉長了尾音,“可今歲開封修堤、宣化一役,早把國庫掏空了。”

付昭點了點頭。那日戶部給事中李永平彈劾戶部尚書範濟弘時,範尚書自辨中便說了國庫空虛事,於是提到要加徵賦稅,纔有了太子的那番“加賦逼百姓投獻,動搖稅基”的話,引得陛下震怒。

秦烈指尖敲打案上《九邊兵備圖》,遼東疆域被燭火投下濃重陰影,“馬市未成,薊鎮缺良馬過萬。衛定方拿什麼速勝?”

這點付昭也是清楚的,遼薊最大的問題就是無馬,全靠堡衛去守。若破山海關,則一馬平川。

“若開戰之初,不向陛下陳情,陛下又如何能知曉?畢竟如今司禮監不是鄧修翼當家了。”秦烈道。

付昭沉默。炭盆熱氣裹着薰香蒸騰,卻驅不散他脊背的寒意。

內官監司人事震動的事,付昭也知道一點。此前宣化之戰,姜白石每次御前會議回來,便向付昭及兵部廊官通報。大家都知道鄧修翼還是一個知兵事,不瞎摻和的掌印太監。如今鄧修翼被皇帝厭棄,令在司禮監思過。兵部確實也擔心很多舉措能不能得到內宦的疏通和支持。

“故,付侍郎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盡力去做,便有好結果的。若上位者不能體諒,則累死也無功,倒讓旁人摘了桃。”秦烈最關鍵的話,終於說出口了。

付昭倏然抬眼。書房樑上懸着良國公親書的“忠勤體國”匾,金漆在幽光裏明滅,像張咧開的譏笑巨口。

“秦某與付侍郎相知多年,實盼侍郎執掌兵部。如今遼東戰起,陛下恐會空懸尚書位,只待遼東事後再定。付侍郎當思慮,如何做,才能拔了釘子,更上一層樓。若有需要秦某處,請相告!”

秦烈的話只講到這裏,這種事情只能輕輕撩一下,不能重重去捶。如果付昭無心掣肘衛定方,進而阻礙姜白石得功,再重捶也無用。若付昭有心,這顆種子已經埋下,自會發芽。

雪粒子急急敲打窗欞,似萬箭破空而來。

十二月廿八日,大青城。

李雲蘇此時不知道秦烈已經挑起了東夷和大慶在薊遼之戰,永昌伯衛定方已經於十二月廿六日,帶着兩個兒子輕騎趕赴山海衛。所以當李雲蘇說出,如果還有一戰就好了的時候,書房內李仁和馬?都在想如何有這一戰。但是裴世憲想的卻是兵釁起,苦的是天下百姓。

“小姐的意思是,要調忠勇侯離開盛京?”李仁再一次確認了一下。

李雲蘇點了點頭,“藍繼嶽若離開盛京,皇帝身邊沒有信任的武勳了。可以試試進宮搶人。”

“蘇蘇,太冒險了!若不成,輔卿必死!”裴世憲本着對兵釁苦百姓的擔憂,也本着對事情若不成功後,後果嚴重的擔憂,出口阻攔。

李雲蘇看着裴世憲很久,緩緩道:“你說的對,不能進宮去搶人,確實如果不成功,鄧修翼必死。但是,皇帝他自己都不要這個江山好好的了,我們拼命幫他開馬市強國力,又有什麼意義?他既然不想好,那就不要好了!”

李雲蘇看向李仁道:“今年國庫必然是虧的吧?”

“是,年初修黃河,年中抗北狄,都不是小錢。”

“那就把倭寇放進來吧。”

李仁道:“去夏本想去劫泉州的島津家,上月剛與我們簽了生絲契。只要斷供三日,他那八百浪人自會尋食。”

“啊!”裴世憲驚呼出口。“蘇蘇,倭刀染血時,你還能分得清楚,那是誰的血嗎?”

李雲蘇沒有理裴世憲,“通知李信,暫斷和倭奴的交易,讓他們去侵擾東南沿海。我不信,這朝堂上??諸公,能把倭寇都打跑!”然後李雲蘇看着裴世憲面前的杯子道:“倭寇刀鋒自然會見血,但我要的是杭州告急的八百裏加急,不是懷安屠城慘案!倭寇不是北狄,他們更要的是財物。他們的打法是不斷騷擾,讓人不厭其煩。東南有倭,本質是海禁。這幾年倭寇都不犯,是因爲所有的交易都在我們李家。他們都不去想爲什麼倭寇不犯了,坐享着成功,還以爲是自己的能耐。既然皇帝不想太平,那就不需要太平了。”

“是!”李仁拱手道。

裴世憲深深看了李雲蘇一眼,然後又看了李仁一眼。他知道此刻是勸不住李雲蘇的,因爲鄧修翼設想的河東攪局、曾達彈劾秦烈都沒有成功。更讓李雲蘇心痛的是,鄧修翼唯一做成的事情,是讓林氏商鋪做成了皇商。在他命懸一線的時刻,他還在爲李雲蘇燃盡自己。

如今他們都不知道京城在發生什麼,興許此刻皇帝都已經處死了鄧修翼。而李雲蘇在這種情景之下,能夠沒有昏厥過去,沒有吐血,甚至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已經是萬幸。她此刻心中已經是滔天的兇念,若非她是女子,但凡她有馬?的本事一半,此刻她都不會坐在這裏議事,而是直接拎着刀,衝去京城了。畢竟她骨子裏面,仍是李威的女兒,英國公府的大小姐,流得依然是武勳的上馬殺敵的熱血。

李雲蘇喝了一口水,利落地起身,對馬?說:“?叔,我們去看看曾令荃。”她沒有看裴世憲,因爲她自己也知道剛纔說放倭寇進來時候,有多可怕。她怕從裴世憲的眼中,看到失望。她此刻在想,父親遇到這樣的事,會怎麼做?會讓無辜的生命,爲自己鋪路嗎?

出門的那一刻,大雪覆在了李雲蘇的頭上,讓她感受到身體裏面那朵惡之花盛開時候,帶着黃泉陰骨的冷,她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書房中,李仁剛想離開,被裴世憲攔住。

“仁兄”,裴世憲嚥了一下口水,“裴某想……”裴世憲不知道如何開口,因爲他非常清楚英國公府這幾員家將對李雲蘇的忠誠,和執行命令時候的不折不扣。他不能說任何李雲蘇的不是,因爲他不忍說。但是他實不想讓李雲蘇手上沾無辜百姓的血。

“裴公子,有何吩咐?”李仁問。

“能否先不要着急和李信通消息?”

李仁沒有問爲什麼,因爲他已經知道裴世憲想做什麼了。他只看着裴世憲,等他繼續說。

“蘇蘇想要的是東南騷亂,她不是想要百姓的命和血。今日她心緒不寧,或許再給一天時間,我可以籌謀一下。既可讓東南亂起來,又不傷百姓性命。還請仁兄通融。”

李仁望了一下書房外的大雪,道:“這大雪紛飛,確實今日道不好走。”

裴世憲趕緊起身,向李仁拱手作揖。

李雲蘇在馬?的帶領下,到了角房。馬?推開門的那一刻,李雲蘇看到了被捆得死死的曾令荃。

曾令荃口被堵着,雙手反綁,腳也被捆了起來,側躺在地,脖子上依然掛着那個象徵戰虜的鐵圈。門開的時候,曾令荃看到了李雲蘇,坐直了身子,他眼球暴凸如離水魚,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捆繩深陷發紫的皮肉。

李雲蘇冷冷對着曾令荃道:“曾世子不必如此看着我,你服的毒,若劇烈運動則必死。此刻你心緒不寧,恐已牽動心機。你此刻是否心如幼鳥撞籠?而你現在看我,是否身繞金綠鬼焰,臉上似有青銅鏽斑?你的皮下是否如冰蟻噬心?聽我的聲音,是否時而如洪鐘,時而如蚊蚋?”

曾令荃聽着李雲蘇說的狀況,無一不符合。尤其心跳,快得讓他自己無法忍受,彷彿要死了一般。

“我要送你回你父親曾侯那裏。但是,如果你回去了,我又控制不了你,我不是白白救了人?”李雲蘇輕笑道,“沒有回報的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傻瓜會去做?”說這話時,李雲蘇突然想到了鄧修翼,這個傻瓜卻一直在爲自己做這樣的傻事。

她看向曾令荃,道:“所以,我給你餵了這個毒藥。以後你每日都需要喫解藥,如果不喫,你會心臟衰竭而死。今日還需委屈你,明日我便會讓他們放你自由。但是我相信,你跑不出這個院子,便會回來。等你自己願意回來的時候,我便安排送你回盛京。”

曾令荃聽完,又抖着身子,想要掙扎,可沒動幾下,心臟就如戰鼓一般的擂了起來。他口被堵着,只能靠鼻子猛烈呼吸,那種如被人扼住咽喉的難受感,讓他又不得不禁住了自己任何不理智的行爲,最後他癱倒在地。

李雲蘇高高在上看着他,一臉冷漠,轉身離開了角屋。她踏出門檻時指尖掐進掌心,方纔那句“傻瓜”在舌尖泛出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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