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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廣寧夜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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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元月廿日,朝會。

這是紹緒八年開筆後的第一次朝會,錦衣衛的鳴鞭,抽打不是太和門外廣場上羣臣的竊竊私語,而是所有大臣的私心。

這次朝會,無甚驚奇,唯一的意外就是許久不曾見到的司禮監掌印鄧修翼,出現在了皇帝的身邊。嚴泰、袁罡等忠臣都掃了鄧修翼一眼,骨瘦如柴,面色蒼白,身子已經架不起衣服了。這麼多眼神,只有一個人的眼神沒有審視,只有真切,那便是姜白石。元月十七日,姜白石和皇帝的密談,是真正的密談,沒有一個人知曉。

袁罡已經不需要通過太子或者太後去知曉了,因爲朝會上,皇帝以帕捂嘴許久未語了。袁罡知道,皇帝是真的病了,怪不得那麼多摺子留中了。張肅也不用着急上請辭摺子。他鬆了一口氣,這場京察之爭,還可以打一打,還有時間。

嚴泰也知道皇帝病了,他卻有點着急了。因爲太子,在河東的手上。一旦太子即位,他這個首輔也就到頭了。

紹緒八年,元月廿一日。丑時。廣寧右屯衛城。

夜色如墨,僅有黯淡星光照耀。寒風捲過城頭,吹動殘雪。

西北角城牆。兩座馬面之間,牆根陰影濃重。護城河此段冰面雖經破鑿,但新凍的薄冰層上,仍可隱約見人影匍匐移動。

十數架簡易雲梯悄然架起,頂端鐵鉤無聲嵌入垛口。兩百名東夷精銳,身着深色緊身衣,口銜短刃,揹負弓箭與浸油火箭,手腳並用,迅速攀爬。城頭守軍剛過換崗,警惕稍懈。風聲中,細微的甲葉摩擦和冰層碎裂聲被掩蓋。

“地圖無誤,丑時三刻。”攀在最前的頭目低語,聲音幾不可聞,“東、南門一響,直撲衛定方官署。”身後數人無聲點頭。

登城者如鬼魅般翻越女牆,落地無聲。他們並不理會零星巡哨,迅速分成數股。一股約二十人,撲向臨近幾座望樓和草料堆積處。火箭點燃,引弓射出。

“嗤??嗤嗤!”

浸油的箭矢帶着幽藍火苗,精準釘入乾燥的草堆和木製望樓支柱。火焰“騰”地竄起,在黑暗中異常刺目,濃煙翻滾。附近巡哨驚覺,鑼聲、呼喊聲驟起:“走水了!西北角!”

幾乎同時,城東、南方向,驟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鼓聲如雷,箭矢破空尖嘯,成千上萬人馬的呼號匯成一片,直衝雲霄。城下火光點點,映照出無數晃動的人影,彷彿大軍正猛攻東、北二門。

城內守軍注意力瞬間被猛烈爆發的佯攻和西北角的火光吸引。號令聲、兵甲奔跑碰撞聲在街道上急促響起,大批軍士本能地湧向東、北城牆增援。

“走!”突襲頭目低喝。近兩百名精銳不再隱匿,沿預先探明的巷道急速穿行,目標直指城中心的指揮衙門。沿途遭遇零星小隊巡兵,皆被無聲放倒,或用弓弩快速射殺,未引起大的阻滯。

指揮衙門前街。火光映照下,衙門高大的儀門緊閉。門前石階下,一小隊守備衛兵已聞聲列陣,刀出鞘,弓上弦。帶隊軍官厲喝:“什麼人?!止步!”

回應他的是密集的破空聲!東夷精銳的強弓勁弩搶先發射,數十支勁矢穿透夜色,狠狠扎入親兵隊列。數名親兵中箭倒地。

“敵襲!護衙!”軍官怒吼,舉盾格擋。殘餘親兵迅速收縮,依託儀門前的石獅、拴馬樁和臺階組成防線。刀光閃爍,弩箭對射,短兵相接的撞擊聲、悶哼聲瞬間爆發。

東夷突襲隊人數佔優,攻勢兇狠。他們三人一組,以盾牌掩護,輪番衝擊親兵防線。短刀在近身格鬥中異常狠辣,專走下三路或頸項要害。不斷有親兵倒下,防線被撕開缺口。

“衝進去!”頭目揮刀劈翻一名擋路的親兵,指向儀門。十數名東夷死士猛撲向緊閉的大門,試圖以身體撞擊,或用攜帶的短斧劈砍門栓。

儀門之上,衙署內更高的望樓中,幾雙眼睛正冷冷注視着下方血腥的廝殺。

望樓上,衛定方立於陰影中,俯瞰下方儀門前慘烈的短兵相接。親兵雖勇,但寡不敵衆,防線正被東夷死士兇狠地撕開。撞擊儀門的悶響不斷傳來。

他身後,衛靖遠手按刀柄,呼吸微促。趙全立在另一側,臉色鐵青。

“放他們進來。”衛定方的聲音在廝殺聲中異常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衛靖遠與趙全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然。趙全立刻對身旁一名親兵低語一句。親兵點頭,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儀門在最後一次猛烈的撞擊下,“轟隆”一聲向內洞開!殘餘的十餘名親兵且戰且退,撤入門內。東夷突襲隊首領臉上掠過一絲狂喜,揮刀高喝:“衛定方必在正堂!殺!”

近兩百名東夷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嘶吼着湧入洞開的儀門,衝進衙署內寬闊的前庭廣場。

就在最後一名東夷兵踏入廣場的瞬間,“咻??啪!咻??啪!咻??啪!”

尖銳的鳴鏑聲撕裂夜空,三道接三道!信號發出!

剎那間,廣場四周的圍牆、迴廊、乃至衙署正堂的屋頂,無數火把同時燃起!熊熊火光如同驟然睜開的巨獸之眼,將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明軍步卒從每一個陰影和掩體後現身。他們身披甲冑,手持長槍、勁弩,冰冷的鋒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人數遠超千人,層層疊疊,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衛定方那數十名僅存的精銳親兵也迅速匯入陣列,堵住了唯一的退路。那扇剛剛被撞開的儀門,此刻已被沉重的門栓再次閂死。

衝入廣場的東夷兵瞬間僵住。狂熱的衝鋒勢頭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首領臉上的狂喜徹底凝固,化爲一片死灰。他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槍林箭陣,火光映照下,每一張明軍士兵的臉都冰冷如鐵。

完了!

他腦中只剩下這兩個字。精心策劃的突襲,精準的路線,致命的斬首行動,原來早已落入對方的陷阱。這廣場,是專爲他們準備的墳場。

絕望和極度的不甘瞬間沖垮了理智。首領猛地抬頭,血紅的目光死死鎖定瞭望樓高處,那個在火光映襯下清晰可見、身着主將甲冑的身影,那便是衛定方!

“衛定方!”首領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近乎本能地摘下了背上的強弓!搭箭!引弦!動作一氣呵成,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和全部的恨意!

弓弦震響!一支狼牙箭帶着淒厲的尖嘯,直射望樓窗口的衛定方!

望樓上,衛靖遠瞳孔驟縮,下意識想擋。趙全也驚呼出聲:“總戎!”

衛定方卻紋絲未動。他甚至沒有側身,目光依舊平靜地俯視着廣場。那支飽含怨毒的箭矢,貼着他頭盔側沿的頓項呼嘯而過,帶起的勁風微微掀動了他頭盔下的鬢髮,最終“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了他身後望樓的木柱之上,箭尾兀自劇烈顫抖。

廣場上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支釘入木柱的箭,以及那個巍然不動的主帥身上。

衛定方緩緩抬手,指向廣場中被圍困的東夷兵。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傳遍整個廣場:

“繳械,不殺。”

衛靖遠立刻上前一步,厲聲重複,聲如洪鐘:“總戎有令!繳械者不殺!”

短暫的死寂後,“哐當!”一聲脆響。一名東夷兵手中的短刀率先掉落在地。如同推倒了第一塊骨牌,“哐當!哐當!哐當……”兵器墜地的聲音迅速連成一片。超過半數的東夷兵在絕對的絕望和這道冰冷的生路面前,選擇了放棄抵抗,垂下了頭顱。

然而,那首領依舊死死握着手中的強弓,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瞪着衛定方,眼中燃燒着最後的不屈和瘋狂,沒有絲毫要放下武器的意思。

衛定方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他並未說話,只是平靜地伸出右手。旁邊一名親兵立刻將一張上好的步弓和一支鵰翎箭遞到他手中。

衛定方接弓,抽箭,搭弦,開弓,動作沉穩、流暢,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弓身在他手中彎成一道充滿力量的弧線,箭簇穩穩對準了廣場中央那個頑固的身影。

首領感受到了那鎖定自己的冰冷殺意,身體瞬間繃緊。

“嘣??!”弓弦震鳴!箭去如流星!

首領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規避動作,只覺咽喉處猛地一涼,一股巨大的力量帶着他向後踉蹌數步。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到一截染血的箭羽在自己喉前顫動。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手中的強弓“啪嗒”掉落在地。他張了張嘴,卻只湧出大股鮮血,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整個廣場落針可聞。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衛定方將弓遞還給親兵,目光掃過剩下那些尚未放下武器、臉色慘白的東夷兵。

“哐啷啷……”剩餘的兵器,如同冰雹般紛紛砸落在地。再無一人站立抵抗。

元月廿一日。辰時。廣寧右屯衛城東門。

連續數日的襲擾與昨日的狙擊,讓城內外都籠罩在一種緊繃的疲憊中。天色漸亮,鉛灰色的雲層低垂。

城頭,鼓聲與號角聲驟然響起!並非示警的急促,而是帶着一種挑釁和召喚的節奏,沉悶而持續地穿透清晨冰冷的空氣,向城外空曠的原野擴散開去。

城下遠處遊弋的東夷斥候聞聲立刻勒馬,警惕地望向城頭。鼓號聲持續不斷,彷彿在宣告着什麼,又像是在等待回應。

很快,東夷大營方向有了動靜。一隊約千人的精騎簇擁着主將的旗幟,緩緩向城東方向移動,最終在距離城牆約三百步的位置停下。主將端坐馬上,身披厚重的毛皮大氅,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城樓。他極其謹慎,這個距離足以避開任何城防武器的致命威脅。

他看到了城樓上嚴陣以待的明軍士兵,看到了飄揚的旗幟,看到了幾日來被箭雨洗禮的痕跡……但他最想看到的那個身影,那個身着主將甲冑、紅纓頭盔的身影,卻並未出現在視野中任何顯眼的位置。

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着期待與僥倖的微光在主將眼中閃過。昨夜的偷襲絞殺……莫非真的得手了?即使未能立斃,重傷垂危也是巨大的成功!他按捺住心中的波瀾,面上依舊保持着冷峻,靜觀其變。

就在這時,沉重的東城門“嘎吱”一聲,裂開了一道僅容一騎通過的縫隙。

一騎孤零零地衝了出來。馬是普通的軍馬,馬背上的士兵穿着染滿污跡的明軍號衣,頭盔歪斜,看上去只是一個最底層的大頭兵。他手中緊緊攥着一個用深色粗麻布包裹的、約莫西瓜大小的布包。

這突兀的一幕讓東夷主將眉頭緊鎖。這是什麼意思?詐降?誘餌?還是……他心中的那絲僥倖預感愈發強烈。

那小兵策馬在凍土上小跑,速度不快不慢。他沒有衝向敵陣,也沒有高聲呼喊,只是沉默地向着東夷軍陣的方向奔來。東夷陣前弓弩手立刻引弓待發,警惕地盯着他。

在距離東夷軍陣前沿尚有約一百五十步時,那小兵猛地勒住了馬。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奮力向前方拋去!布包在空中劃過一個短促的弧線,“噗”地一聲,落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滾了幾下,停在距離東夷前鋒約八十步的地方,正好處於一個雙方遠程武器都難以精準覆蓋的尷尬距離。

任務完成。小兵毫不猶豫,猛地一撥馬頭,雙腿狠夾馬腹,頭也不回地朝着敞開的城門縫隙疾馳而去!

東夷主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落在兩軍陣前的布包。城頭鼓號聲不知何時已停歇,死寂籠罩着原野,只有小兵急促的馬蹄聲和寒風掠過枯草的嗚咽。

“去!取來!”主將沉聲下令,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兩名東夷騎兵立刻策馬衝出陣前,警惕地接近布包。一人持盾掩護,一人俯身迅速用長矛挑起布包,隨即打馬狂奔而回。

布包被呈到主將馬前。一名親兵上前,用彎刀小心翼翼地挑開包裹嚴實的麻布結。

麻佈散開。

一顆被石灰簡單處理過、鬚髮虯結、面目猙獰扭曲的首級赫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那雙怒目圓睜、充滿不甘與怨毒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正是昨夜率隊突襲指揮衙門的那個東夷精銳頭目!

東夷主將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昨夜的行動,非但徹底失敗,連最精銳的頭領都被梟首示衆!城頭那個消失的身影……不是被狙殺,而是……

“吱呀??轟!”

就在此時,東城門被徹底拉上,沉重的門栓落下。緊接着,城樓上人影晃動。

東夷主將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城樓垛口後,衛定方赫然現身!他身披玄甲,紅纓頭盔下的面容沉靜如水,眼神銳利如刀鋒,穿透數百步的距離,冷冷地投射在東夷主將身上。在他左側,是面色冷峻的衛靖遠。而在他右側是肩背處裹着厚厚傷布、臉色因失血而略顯蒼白、卻依舊挺直腰桿站立的守備趙全!繃帶上隱隱滲出的暗紅血跡,在灰白天色下格外刺眼!

他們還活着!昨夜的行動,未能傷及衛定方分毫!一股被戲耍和徹底失敗的狂怒瞬間席捲了東夷主將的心頭!

衛定方的目光掃過城下黑壓壓的敵軍,最終定格在主將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隨着他的手勢,一隊如狼似虎的明軍士兵,押着幾十名被綁着雙手、堵住嘴巴、面如死灰的東夷俘虜,推搡着來到垛口前。這些正是昨夜突襲中繳械投降、未被當場斬殺的那些人中的一部分。

沒有任何宣判,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斬!”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命令從衛靖遠口中迸出。

刀光落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幾十顆頭顱在噴濺的血霧中滾落城下!無頭的屍身被粗暴地推下城牆,砸在護城河冰面或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着,剩下俘虜被粗暴地拖到垛口。他們被剝去了外衣,只穿着單衣。雙手被粗麻繩死死捆住,繩子的另一端被固定在垛口的石柱上。士兵們合力,將他們一個個直接從高高的城牆上推了下去!

“嗚??!嗚呃??!”

身體猛然下墜的恐怖和手腕被繩索瞬間勒緊、幾乎扯斷的劇痛,讓這些俘虜發出了淒厲到變調的慘嚎!他們像一串串絕望的風鈴,被吊掛在冰冷的城牆外壁上,離地一丈餘。

寒風如刀,刮過他們驚恐扭曲的臉龐和懸空掙扎的身體。手腕處的繩索深深勒進皮肉,鮮血順着繩索和身體滴落,在灰色的城牆上劃下道道刺目的猩紅痕跡。

慘呼聲、痛苦的呻吟聲、因窒息而發出的嗬嗬聲,混合着寒風,構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不止東門,南門、北門的城牆上都掛上了昨晚前來刺殺衛定方的小隊人馬。

城下的東夷軍陣一片死寂。士兵們望着城頭那如同殺神般屹立的大慶主帥,望着被吊掛在城牆上痛苦掙扎的同伴,聽着那撕心裂肺的慘叫,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和恐懼在陣中無聲蔓延。

衛定方冷漠地掃視了一眼城下凝固的敵軍,以及那些懸掛在城牆外、徒勞掙扎的身影。他的目光最後掠過東夷主將那張因震驚、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而扭曲的臉。

衛定方伸出手,用食指定定指着東夷主將。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直接轉身,步伐沉穩地走下城樓,消失在垛口之後。

只留下城牆上那一片刺目的猩紅,和城外原野上,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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