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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章 再上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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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元月廿二日,三立書院明經堂

裴桓榮依然是在明經堂偏廳見的李雲蘇。只是對比三年前,除了陳年墨香外,多了更多的藥香。

窗欞透進的冬日陽光,映照着書架上累累的典籍和端坐於主位的裴桓榮。這位名動天下的“天一先生”,鬚髮皆白,身形清癯,裹着一件半舊的深青色道袍,手中握着一方素帕,不時掩住口鼻,發出沉悶壓抑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彷彿牽動着屋內凝滯的空氣。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刻的溝壑,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依舊銳利如昔,此刻正帶着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落在下首的兩位年輕人身上。

李雲蘇端坐於客位,背脊挺直如青竹。裴桓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與感慨。

三年前那個十一歲硬直腰板,裝着氣勢的嬌憨的小女孩,如今已長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的稚氣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銳利。五官精緻如畫,尤其那雙杏花眼,清澈卻深不見底,像寒潭映月,美麗中透着疏離與不可測的深度。

裴桓榮心中微嘆:李家明珠,終究是破繭而出,光華難掩了。

坐在李雲蘇身側的裴世憲,姿態恭敬,目光沉靜地迎向祖父。而侍立在裴桓榮身側的李雲璜,則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實際比李雲蘇年長兩歲,和裴桓榮的次孫裴世衍同歲,如今已是十六歲的少年郎,身量拔高,肩背寬闊,褪去了不少少年的跳脫,眉宇間沉澱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李雲蘇笑着看向自己的兄長,心頭猛地一緊:不過三年未見,兄長變化竟如此之大!那張俊朗的面孔,眉眼間的輪廓……在窗外斜射進來的光線下,竟隱隱透出一種讓她心驚的熟悉感。

那分明是紹緒帝纔有的凌厲與深沉!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讓她指尖微微發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一同長大的“兄長”,血脈裏流淌的,是截然不同的、屬於皇家的尊貴與疏離。

李雲璜一直在看李雲蘇。

他已經三年沒有見到李雲蘇了。

這三年,是從雲端跌入煉獄,是從“李雲璜”被生生撕扯成“劉玄黼”的漫長凌遲。

那個英國公府裏被父親寬厚手掌溫暖庇護、被祖母慈愛目光浸潤的二公子,彷彿只是他偷來的十二年幻夢。

如今夢醒,只剩下“先太子遺孤”這個冰冷符號,和一副以英國公府至親血肉??父親李威、叔父李武、祖母楊氏、生身母親??爲祭品鑄就的沉重枷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未散的血腥與灰燼。

上次見李雲蘇,他還懵懂,只知心痛家園傾覆,追懷父親李威如山般的慈愛與庇護。

但這三年,困在三立書院這方精緻的囚籠,跟着裴桓榮研讀經史,剖析帝王心術,那些冰冷字句如同手術刀,一層層剝開了“保護”的溫情假象。裴先生指着史書上那些“顧全大局”的犧牲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讓他徹骨生寒。

他驟然看清了:自己這條命,是祖母楊老太太撞向陸楣刀刃上的頸血、父親李威引弓射向錦衣衛時的絕然、母親馬姨娘被火焚盡留下的黢黑。他是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最可悲的祭品。

這身所謂的“皇家血脈”,不再是榮耀,而是詛咒的源頭,是纏繞脖頸、令他窒息的毒藤!尤其當李雲蘇在開封瀕死的消息斷續傳來,想到裴世憲都能不顧一切,衝去救她,而自己卻連院門都不得踏出一步時,一股狂暴的恨意幾乎將他撕裂!

他恨這身血脈,恨這牢籠,恨這讓他只能做壁上觀的命運!他甚至……恨李雲蘇。

爲何將他留在這金絲籠裏,做這無用的“劉玄黼”?他寧可被扔到大同的沙場,死在北狄人的刀下,至少死前能像個人一樣嘶吼、搏殺,而不是像個精緻的廢物,連爲瀕死的妹妹痛哭一場都要躲在無人處咬碎牙齒!

此刻,他望着她,目光是耗費三年心力才淬鍊出的、刻意調溫的平靜。然而,當她的視線如實質般掃來,那平靜下的岩漿瞬間沸騰!他猛地垂下眼瞼,快得像被灼傷,喉頭腥甜翻湧。

再抬眼望向裴桓榮時,嘴角已掛上那抹用盡力氣維持的、薄冰般的淺笑。那是隔絕所有風暴的唯一堤壩。方纔那一瞬的目光交匯,連同他心中翻江倒海的痛楚、愧疚、渴望與怨恨,都被這淺笑無聲地抹去,彷彿從未發生。三立書院的空氣,依舊沉悶得令人窒息。

“咳……咳咳……”裴桓榮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平復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久病的沙啞,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女公子,一別經年,已是李威有女初長成,很好。則序,你也來了。今日聯袂而來,所爲何事?總不會是專程來看我這把老骨頭的吧?”他目光掃過李雲蘇帶來的幾份卷宗,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測。

李雲蘇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聲音卻清晰平穩,如玉石相擊:“天一先生安好。晚輩此來,確有要事請教先生,關乎河東清譽、書院根基,亦關乎……京師一位故人的生死存亡。”她開門見山,將帶來的卷宗輕輕推至裴桓榮面前,“此乃袁次輔近月來數樁行事之實錄,請先生過目。”

裴桓榮並未立刻翻閱,枯瘦的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輕輕敲擊,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直視李雲蘇:“故人?是司禮監那位鄧掌印吧?袁罡……見死不救?”他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

“是。”李雲蘇坦然承認,“但袁次輔所爲,遠不止於此。”她條理清晰,語速平穩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其一,棄鄧掌印於陛下盛怒之下而不顧。裴世兄曾受鄧掌印之託前往袁次輔宅邸求援,裴世伯亦前往,次輔大人都以恐引陛下猜忌更深,波及河東爲由拒絕相助。

天一先生,晚輩記得三年前曾和先生約定,你我同盟。鄧掌印爲太子遷宮事,助力良多。此後,幾次三番在朝中保了河東人氏。只說近處,他保沈佑臣大人,保姜白石大人。可謂,爲同盟者,九死未悔。緣何袁次輔如此薄情?晚輩實在不明白。

其二,京察之中,袁次輔對姜尚書落井下石。姜白石大人雖非河東人士,但朝中無人不視之爲河東一黨。嚴首輔攻擊姜大人,乃黨派之爭。緣何袁次輔廷辯亦進而彈劾?晚輩聽聞,袁次輔欲以兵部侍郎付昭代姜大人,不知天一先生可知曉?

其三,坐視江南黨借白石案猛攻刑部尚書張肅。白石案本是良妃所爲,鄧掌印爲了保太子無礙,將此案定爲良妃宮中綠枝、周順所爲,良妃並未指使。這本是敗局之中唯一生機。張肅大人不明就裏,非要重審,三法司會鞫,徒生事端。

江南黨以此爲攻,本當大爲警惕,即刻還擊。袁次輔卻毫無舉措,晚輩亦不能明。次輔大人難道不知,小小白石可傾覆三法司,動搖河東根本,甚至動搖國本?不知天一先生可知曉?

其四,至於王存留太僕寺還是去戶部侍郎位,鄧掌印曾帶消息出來,皇帝不意河東染指戶部。晚輩仍不能明,逆向而行又有何益?如今馬市已開,太僕寺卿之位於內牽涉馬政,於外關聯軍力。如是重要之位,豈可拱手相讓?不知天一先生可知曉?

李雲蘇略作停頓,目光更冷,“天一先生,袁次輔此等種種行徑,恕雲蘇實在理解。他豈是‘失控’二字可解?他意欲何爲?河東,究竟是姓裴,還是姓袁?”

裴桓榮聽着,臉色愈發沉凝,咳嗽聲又起。李雲璜適時遞上一杯溫水,目光在李雲蘇和卷宗之間逡巡,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時,其實裴桓榮已經心中大震,姜白石、張肅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王存的事,他早期參與過意見,後來聽說皇帝不讓河東人進戶部後,裴桓榮其實已經給袁罡去信表明瞭態度,他沒有想到袁罡依然一意孤行。

至於鄧修翼,裴桓榮知道自己也有責任,袁罡來信時,裴桓榮也是躊躇。明知鄧修翼是一個很好的合作者,便是礙於他是內宦的身份。裴桓榮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覆袁罡的,總之卻是回答得有點曖昧。

待咳嗽稍歇,裴桓榮錯開了李雲蘇的眼神,而是看向自己的孫子,聲音低沉:“則序,你……也如此認爲?”

裴世憲起身,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語氣堅定:“祖父容稟。孫兒在京中,親眼所見袁次輔所爲,與三小姐所言,分毫不差。他放棄兵部姜尚書,此舉已寒了許多官員之心。張肅張尚書乃祖父一手提拔的鐵桿,如今身陷衆人圍攻,袁次輔卻似束手無策?祖父,袁罡之心,實難猜測”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帶着痛惜,“祖父一生心血,清譽與我河東基業,孫兒擔心,恐會毀於今年之京察。”

裴桓榮閉了閉眼,枯瘦的手微微顫抖。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李雲璜指節無意識敲擊椅背的輕微聲響。李雲璜的眼神在裴桓榮痛苦的臉上和李雲蘇沉靜的側顏之間流轉,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良久,裴桓榮睜開眼,眼中銳利不減,卻蒙上了一層深重的疲憊與失望。他看向李雲蘇,聲音帶着一絲蒼涼:“女公子,你今日來,是質問老夫用人不明,馭下無方嗎?”

李雲蘇再次欠身,姿態依舊恭敬,話語卻清晰有力:“晚輩不敢。晚輩此來,是懇請天一先生,懸崖勒馬,撥亂反正。一來,鄧掌印之危,確需朝局之事,轉移皇帝注意力。二來,京察收尾在即,若河東再無有力手腕,則將崩局。尤其張肅大人之位,乃重中之重。請先生以裴黨存續、書院根基爲重,以雷霆手段,重掌大局!唯有先生出面,方能號令羣倫,保住張肅大人。”

她將“書院根基”四字咬得略重。

裴桓榮沉默着,目光在卷宗、孫子懇切的臉龐以及李雲蘇那雙清澈卻帶着巨大壓力的眼睛之間遊移。他看到了袁罡的野心與背叛,看到了裴黨分裂的危機,也看到了書院可能被牽連的風險。更看到了眼前這個少女,已非池中之物,她的話語,既是懇求,也是不容迴避的警告。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後,裴桓榮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蕭索:“罷了……老夫……明白了。”他看向裴世憲,眼中帶着託付的意味,“則序,研墨。”

裴世憲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立刻應聲:“是,祖父。”

裴桓榮的目光最後落在李雲蘇身上,複雜難明:“雲蘇丫頭,你……很好。比你父親當年,更懂得……借勢。”他不再多言,掙扎着坐直身體,枯瘦的手顫抖着,伸向了那支飽蘸濃墨的紫毫筆。

李雲璜站在陰影裏,看着裴桓榮提筆,看着裴世憲專注地研墨,看着李雲蘇沉靜如水的側臉。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了李雲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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