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元月廿三日,駙馬府。
自從長寧公主救了裴世韞後,公主和裴世衍感情日篤,不久診出公主有孕。去歲十一月時,淑妃向司禮監遞交了《乞探公主箋》。
對於鄧修翼來說,這樣的奏請,一般他都罷開不理。倒不是因爲他冷漠,一來鄧修翼視後宮爲麻煩事,最好不要沾染;二來這樣的事情如果司禮監代向皇帝遞交了,估計皇帝也不會搭理,畢竟那個時候朝堂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宣化之戰的善後之事。
於是司禮監以孕期太早,不宜探望爲由,進行了駁回。
鄧修翼被軟禁司禮監後,淑妃疏通了司禮房安達。安達捧着銀票來找鄧修翼,鄧修翼當時正在病中,便按照選秀時候的老規矩,讓安達登記留底。鄧修翼推掉了區區一百兩銀票,都給了安達,批了這個奏請。
安達一嘴甜話地,交給了紹緒帝,紹緒帝看都沒仔細看,直接同意了。然後安達便高高興興地去了淑妃的永和宮覆命。淑妃得到了皇帝的允可,當時眼淚就流了下來,高興之餘又給了安達一百兩賞銀。
元月廿三日,淑妃去乾清宮向皇帝辭行時,皇帝面上不顯,心裏很是疑惑自己怎麼會同意淑妃出宮去見長寧。淑妃走後,皇帝便召鄧修翼來細問,鄧修翼調了司禮監存檔後發現,是他被軟禁時,安達遞呈的皇帝。皇帝聽聞,只是點了點頭,隨後補了一句,“以後此事,不必問朕,一律駁回。”
辰時三刻,駙馬府中門洞開。裴世衍着麒麟補子?絲袍跪於府門東側青石地,身後十二名錦衣衛力士雁列垂首。遠處銅鑼三響,青絹帷銀螭繡轎在拂塵與提爐的煙氣中緩緩停駐。
“臣裴世衍,恭迎淑妃娘娘鸞駕。”他俯身叩首,額頭緊貼冰冷石面。轎簾紋絲未動,只傳出司禮監禮儀房掌房太監安達尖細的聲線:“駙馬起,引路。”
正廳早已撤去所有坐具,獨留一張紫檀雕螭首交椅面南而設。淑妃扶着小太監的肘踏進門檻時,裴世衍再度跪伏於屏風側。
“宣長寧公主。”安達立在東次間簾外揚聲。鎏金簾鉤碰撞的輕響裏,着大紅織金雲鳳紋鞠衣的身影出現在廳堂西角門。兩年未見的女兒在十步外停駐,雙手舉至眉間緩緩下拜,綴滿珠翟的九?四鳳冠壓得她脖頸微顫。
“兒臣……叩見母妃。”青磚上洇開兩滴深色水痕。
淑妃搭在扶手上的指節驟然收緊,金累絲鑲珠護甲掐進掌心。“公主胎象可安?”她喉間滾動着更深的問詢,出口的卻是欽天監擬定的制式訓諭,“善保皇嗣,克敬克慎。”
“謹遵母妃教誨。”長寧伏身再拜。隨行醫婆立時捧上錦墊請脈,銀針當衆刺入公主腕間取血驗看。藥吊子在廊下咕嘟作響,苦澀的藥氣漫進廳堂。
待光祿寺呈上第六道紅棗蓮子羹時,安達袖中的更香恰好燃盡半寸。“娘娘,巳正二刻了。”他躬身提醒。淑妃忽然傾身,護甲碰翻了青玉碗蓋。
“裴駙馬……”她目光如針刺向屏風後始終跪地的身影,“待我兒可好?”
滿室死寂。安達的筆尖懸在《內廷記言冊》上凝滯,安達看向淑妃。只見淑妃亦看向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眸中都是紋銀一百兩的暗示。安達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在《內廷記言冊》上寫下這句話。
長寧染着鳳仙花汁的指尖蜷進袖中,眼睫低垂處漫起三月桃花的薄緋。“駙馬他……”她袖緣金線堆繡的鸞鳥在輕顫中泛起細碎流光,“待兒臣極好。”
淑妃喉間溢出一聲壓碎了的哽咽,轉瞬被帕子掩去。她將赤金鑲東珠護甲褪下擲入長寧懷中:“賞你安胎。”起身時絳紫裙裾掃過滿地狼藉,再未回首。
裴世衍跪送鑾駕至府門,抬頭只見轎簾縫隙裏漏出半幅淚溼的帕角,在晨光中迅速湮沒於宮牆深影。
元月廿三日未時,三立書院。
昨日,李雲蘇與裴桓榮一番交談後,本想立刻去尋李雲璜,卻不想李雲璜在略略點頭後,徑直走了,彷彿落荒而逃。
李雲蘇經一夜深思,今日午後,決定前來李雲璜的書房找他。
李雲蘇進門時,李雲璜的目光落在李雲蘇略顯清減的臉龐上,又似被火灼般迅速移開。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身爲兄長,他自覺該問些什麼。
可那些盤桓於心的關切,如關乎她的康健,如關乎她的安危,此刻卻如鯁在喉,每一次吞吐都牽扯着荊棘。一個累她捨命相護的“禍根”,又有什麼資格問關於她的種種?
他強自定神,抬眸再次望向十四歲的妹妹。十六歲的少年身量漸長,眉宇間卻凝着化不開的沉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案冰涼的木紋,他清了清嗓,聲音帶着刻意維持的平穩,卻難掩底下的艱澀:“雲蘇……”他頓住,目光膠着在她捧着的青瓷茶盞上,彷彿那是唯一的憑依,“……那日我偶讀《傷寒論》,言道舊痾沉痼,最易勞倦引動。”
這開場迂迴得連他自己都覺滯澀。他想問的是:開封溺水,寒邪可曾侵及肺腑?北狄朔風如刀,她單薄之軀如何禁受?是否仍如當年揚州那般,心力交瘁便致昏厥?然這些滾燙的憂思,皆被那沉甸甸的“不配”二字死死封緘。
短暫的岑寂,空氣凝滯。
李雲蘇並未接言,只靜靜凝睇着他,眸光清潤卻似能洞徹肺腑,令他無所遁形。
這沉默如無形的鞭笞,拷問着他爲人兄長的本分與內心深處的惶惑。
他終是難以自持,似孤注一擲,目光倉皇掠過她的面龐,旋即低垂,聲音喑啞幾不可聞:“……揚州……舊時症候……可還……”他語塞,那個“厥逆不省”的駭人景象令他心頭驟緊,竟難出口,只含糊帶過,“……時有反覆?”
言罷,他立時緊抿薄脣,下頜繃如弦鐵,仿若待決之囚。悔意頓生,此問太過直白,泄露了他過分的掛礙。一個自顧不暇的累贅,有何顏面探問護他之人的貴體?
李雲蘇將茶盞輕輕置於案上,瓷底碰觸檀木,一聲輕響在靜室中格外分明。她未即刻作答,只柔聲喚道:“二哥哥。”
此三字,不啻驚雷,轟然劈落李雲璜心間!
他遽然抬首,眼瞳猛然緊縮,難以置信地望向李雲蘇。
二哥哥,這是英國公府內,獨屬於李雲璜的稱謂!非是那冷冰冰的“劉玄黼”!這石破天驚的呼喚,令他神魂俱震,周身氣血似倒湧顱頂,復又頃刻凍凝。
她……她竟還認他?
認這個累得父親、長兄、祖母、生母……乃至滿門傾覆的“二哥哥”?
李雲蘇迎着他驚濤駭浪、幾近破碎的目光,眸色澄澈而堅毅,無半分怨懟,唯餘深不見底的心疼與磐石不移的確認:“揚州舊恙,早已無礙。”
她略頓,似洞悉他欲問未問之言,主動續道,“開封之事雖險,嗆溺受寒,幸得裴世憲趕來救我。後又延請良醫,悉心調攝半年有餘,未留咳喘沉痾。”
李雲璜怔忡地望着她,脣瓣微顫,喉間卻如被扼住。她非但認他,更將他懸心不敢問之事,坦然相告!那聲“二哥哥”猶在耳際轟鳴,震得他心防搖搖欲墜。
“至於北狄,”李雲蘇見他神思恍恍,語氣愈緩,帶着撫慰之意,“苦寒之地,朔風砭骨。然託天之幸,嚴裹厚裘,未染風寒,亦未損及根本。”她甚至脣邊漾起一絲極淡的、試圖驅散陰霾的笑意。
然此輕描淡寫之語,非但未令李雲璜釋然,反如鑰匙,驟然擰開了他心底囚禁恐懼與渴望的牢籠。他望着眼前比自己還小兩歲、卻已飽經風霜生死劫多次的妹妹,望見她眸底深藏的倦意,望見她強撐的剛毅……
那聲“二哥哥”帶來的震撼與暖流,交織着積年的愧怍、憂懼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渴盼,終是沖垮了他強持的最後一縷鎮定。
他的聲音帶着陌生的哽咽與顫意,不再迂迴,直問出那盤桓心底三載、已成心魔的詰問:“……蘇蘇……”這久違的、獨屬家人的親暱稱謂,自然而然地滑出脣齒,連他自身亦是一怔。
他顧不得了,急切地、帶着孤注一擲的求證之意問道:“……我……何時……方可離此三立?”
語畢,他死死盯住李雲蘇的雙眼,心鼓如雷,似待最終之判。是續困此精緻樊籠?抑或……
李雲蘇見他眸中翻湧的痛苦、希冀與那聲情急之下的“蘇蘇”,心中懸石終是落地。杏花眼中,眸光瞬間化作春水,漾着塵埃落定的慰然與不容置疑的篤定。
“二哥哥,”她再次清晰喚道,語聲溫婉卻斬釘截鐵,“但憑君意,隨時可往。”
李雲璜呼吸驟窒,恍若聞聽天籟。
李雲蘇起身,行至他面前,微仰螓首,望着比自己高些的兄長,目光清亮如洗:“我們皆已長成。三立雖好,非兄久困之所。你我形容改換,已然不是當年形貌圖上之稚子。我此次前來,二哥哥可能驟然相認?”
她語氣篤然,隱有崢嶸之氣,“行藏出處,二哥哥可自決之。而今三哥哥在北狄,二哥哥可想前往?抑或……與我同行返回保定?”
“隨時可往……”李雲璜喃喃複述此四字,如在確認不敢奢望之幻夢。
原來……原來她從未想過困他於三立!
從未將他視爲需囚禁看守之棋子!
留他三立,是護持,是蟄伏,待他羽翼漸豐,待時移世易,待他……心志自堅!
三載隱忍、壓抑、自棄、樊籠囚鳥般的窒息……於此一刻,被這寥寥四字與那聲磐石不移的“二哥哥”徹底擊爲齏粉!他苦心構築的、名爲“劉玄黼”的冰冷甲冑,寸寸龜裂,轟然崩頹!
所有堤防徹底潰決。他猛地伸手,不再是踟躇畏縮,而是帶着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絕望的力量,緊緊攥住李雲蘇的雙臂!
頎長身軀難以自控地劇顫起來,如風中殘燭。滾燙的淚洶湧決堤,恣意沖刷着他蒼白的面頰,不復無聲滑落,而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混着嗚咽悲鳴的慟哭。
“……蘇蘇……蘇蘇……”他一遍遍泣喚着妹妹的乳名,聲線破碎嘶啞,似要將這三載未能出口的關切、憂懼、愧怍與那聲被禁錮的“二哥哥”盡數傾瀉。
他不再是困於身份的“劉玄黼”,他是李雲璜!是李雲蘇的二哥!是終被她親手自囚籠中釋出的、血肉鮮活的兄長!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如攥住世間唯一的浮木,將臉深深埋入,滾燙的淚浸透了她素色的衣袖。那悲聲之中,是滔天之痛,是卸下萬鈞重負的虛脫,是遲來的、屬於李雲璜的、摧心裂肝的悲慟,亦有一絲微弱卻終破土而出的微光。
很多年以後,每每李雲璜一個人獨孤地面對紫禁城裏的一切時,他都會回想起紹緒八年元月廿三日的這個午後。那個漂亮的女孩子,擁着白色的狐氅,撲扇的睫毛,含情的杏花眼,仰面看着他,叫他“二哥哥”。
那一刻,他所有的冰冷都會變得粉碎,只會溫柔地回應她“蘇蘇”,然後以悲憫之眼,看待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