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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三章 無罪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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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元月廿六日辰時,鹹福宮。

鹹福宮內暖意融融,藥氣未散盡,卻已被新生的喜悅與忙碌取代。紹緒帝坐在外間,面色雖帶倦容,眼底卻透着少有的輕鬆與滿足。剛滿一日的皇子劉玄禧被乳母抱來請安,皇帝只略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嬰兒,便揮手讓抱了下去,目光轉向內殿方向。

“孫嬪如何了?”他問侍立一旁的周院判。周院判此時也一夜未睡,滿臉的疲憊,強打地精神回答皇帝的問題。

“回陛下,娘娘年輕體健,只是產程過長,元氣大傷,現下昏睡未醒。精心調養月餘,應可無虞。”周院判謹慎回稟。

皇帝頷首,沉吟片刻,對隨侍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鄧修翼道:“孫嬪誕育皇子有功,朕心甚慰。着內閣擬旨,晉孫嬪爲令妃。封號取其‘嘉善美好’之意。相關冊封儀典,待令妃身體稍愈,由禮部會同司禮監擇吉日辦理。”

“奴婢遵旨。”鄧修翼躬身應下,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只是處理一樁尋常公務。

“另,”皇帝繼續道,“着欽天監監正韓璣衡,仔細測算三皇子玄禧的命格、五行,務必詳盡。將結果報與朕和太後知曉。”

“是。”鄧修翼再次應諾。

皇帝的目光在鄧修翼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皇子降生,乃社稷之喜。傳朕旨意:在京文武百官,明日辰時於奉天門外進表稱賀,着禮部安排儀注。宗室勳貴、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皆需到場。”

“奴婢即刻傳諭禮部及通政司。”鄧修翼道。

皇帝“嗯”了一聲,似乎想起什麼,又道:“此次鹹福宮上下,侍奉生產有功。鄧修翼,你看該如何賞?”

鄧修翼聞言,微微抬首,面上依舊沉靜:“陛下明鑑。禮儀房掌房安達報訊即使,調度有方,行事勤勉,此次實有大功。按宮中舊例,掌房太監積功,可擢升爲各監司局副職,或……酌情升任司禮監隨堂太監,協理文書機要。奴婢愚見,安達在禮儀房多年,熟悉典章儀制,或可升任司禮監隨堂,於內廷運轉亦有裨益。具體如何恩賞,伏惟聖裁。”

他語速平緩,將安達的功勞歸於“勤勉”“調度有方”,提出的升遷路徑也是循規蹈矩,既點明瞭司禮監隨堂這個關鍵位置,又將最終決定權完全交予皇帝,不顯絲毫急切或逾矩。

皇帝聽罷,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衡量着鄧修翼的建議。片刻,他點頭道:“安達此番有功,升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吧。旨意由司禮監下發。鹹福宮其餘人等,由內官監依例敘功行賞。”

鄧修翼聽罷,心中瞭然。

“陛下聖明。奴婢代安達及鹹福宮上下,叩謝天恩。”鄧修翼依禮謝恩,動作一絲不苟。

……

下午,欽天監測算的皇子命格送來了。命格如下:

“此造丙火生於孟春寅月,得木氣之盛而元神發越,如扶桑之日初升,其光曄曄,其勢炎炎。年柱己巳,傷官配印,巳中藏丙火餘氣,恰如良玉藏輝,暗藏經綸之志;月透戊土食神,與年幹己土傷官同氣連枝,化泄過旺之火勢,正所謂“火土相生,文采風流”,主其人天資穎悟,胸藏萬卷,筆落驚風雨,文成泣鬼神。”

“日主坐寅木長生,時逢壬辰七殺,壬水雖透幹而逢戊土食神貼身相制,形成“食神制殺”之貴局。七殺爲權柄之象,得食神馴服,則如良駒得御,猛虎歸柙,主其人能以智取勝,以理服人,臨大事而不亂,處變局而不驚。辰土水庫暗藏,恰似深淵藏蛟,靜時波瀾不興,動則翻江倒海,喻其胸中韜略如海,謀定而後動,一旦風雲際會,必能縱橫捭闔,駕馭羣倫。”

“地支寅巳相刑,看似衝突激烈,實則木火相激,反生無窮機變。正如熔爐煉劍,經千錘百煉而鋒芒畢露,其人早年或多磨礪,然每遇困境,皆能化危機爲轉機,終成大器。時柱壬辰爲魁罡之日,主剛健果決,有統御四方之威,加之木火通明之象,如飛龍在天,光照寰宇,其所到之處,萬民景從,百業興旺。”

“縱觀全局,此命如蒼松立嶽,挺然獨立,雖無帝王之名,卻具帝王之實。其貴在於德,其威在於智,其富在於謀,其壽在於仁。當以“龍德”自勉,以“九五”爲範,修己安人,澤被蒼生,則必能名垂青史,福祚綿長。”

鄧修翼仔細讀着。

深宮寂寥,無人之時鄧修翼遍讀百書,這《淵海子平》、《三命通會》、《滴天髓》他也讀過一點。劉玄禧的八字命格真論起來,是文曲宰輔之命。

欽天監寫的卻像九五至尊之帝王命格,看來外朝還有推手。

鄧修翼捻着手指,如今沒有了香囊,拇指和食指之間沒有阻隔,但也沒有絲念。想定之後,鄧修翼便去了御前。

紹緒帝讀罷,龍心大悅,指着“當以‘龍德’自勉,以‘九五’爲範,修己安人,澤被蒼生”一句對鄧修翼道,“三皇子類朕,哭得聲音都像要把房頂掀破一樣”。

鄧修翼笑着接了一句:“當賞欽天監。”

“準!”紹緒帝的臉上也都是笑容。“鄧修翼,你擬一個旨意。”鄧修翼心裏咯噔一下,他不知道皇帝又有什麼佈局。“封二皇子劉玄祉爲恭王,把原來在什剎海南邊和皇城一路之隔,福安公主的宅子給了他,讓他儘快遷那裏住吧。”

“奴婢遵旨!”鄧修翼鬆了一口氣。原來是三皇子出生,二皇子就可以扔出去了呀。

……

晚上,安達便來司禮監見鄧修翼了。

鄧修翼坐在書案後,處理着堆積的文書。他面色依舊蒼白,精神卻比前幾日顯得集中。

新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安達,穿着一身嶄新的青貼裏袍,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惶恐,給鄧修翼磕頭,聲音都有些發顫:“掌家,小的叩謝掌家提攜再造之恩!若非掌家在陛下面前美言,奴婢萬不敢想能有今日!”

鄧修翼放下筆,抬眼看向安達。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既無居功自傲,臉上微微掛着笑。“起來吧,別多禮了。安達,這一年,你辛苦了。令妃能順利生產,你功不可沒。”

“小的不辛苦,若非掌家指點,小的哪能從禮儀房掌房一步便到了秉筆太監。今後,還要掌家多多指點。”說着,安達便起身了。

鄧修翼點了點頭,對安達道:“如今你與令妃休慼與共。任誰說起令妃,說起三皇子,都少不了你安達。任誰說起你安達,都不會忘了令妃待產的日子。這點,你可明白?”

安達一愣,臉上呈現了緊張。鄧修翼看着安達的表情,從書案後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安達,你莫緊張。三皇子不同旁人,你可見過哪位皇子生下便有姓名,你可見過哪位皇子是陛下親自去太廟祝禱?你與令妃和三皇子休慼與共,是福,不是禍。”

這時安達的緊張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這是你造化!”鄧修翼拍着他的肩。

“是!”安達的臉才真正的放鬆了下來。

“雖然你是秉筆了,這個禮儀房還得你管着。司禮監現在缺人,我實在沒人去接禮儀房。你可願意?”

安達自然是願意的,因爲禮儀房經常要去後宮,妃嬪、宮女求他的事太多了,油水十足。更何況他相中了一個小宮女,正想佔這個小宮女爲菜戶呢。安達連忙點頭,“小的一定爲掌家分憂!”安達的臉上笑開了花。

“安達啊,有你,是我的幸啊!”鄧修翼笑着說。

聽到這一句,安達突然眼淚流下來,對着鄧修翼道:“掌家,小的……若非有掌家,小的哪有今日。遇到掌家,纔是小的的福分!”

“今天是宮裏的好日子,也是你的好日子,不能哭。”

“哎!”

“去忙吧。”

安達高興地走了,在安達離開的那一刻,鄧修翼的臉冷了下來。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鄧修翼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筆尖懸停片刻,才緩緩落下,繼續批閱。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無論是新皇子的誕生、妃嬪的晉封,還是一個新秉筆太監的謝恩,都只是這紫禁城中,日復一日運轉着的、再平常不過的一環。

……

紹緒八年,元月廿七日,辰時。

奉天門廣場上,旌旗招展,儀衛森嚴。在京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級肅立。氣氛莊重而喜慶。

禮部尚書次輔袁罡立於百官之前,手捧百官聯署的賀表,朗聲宣讀。賀表內容無非是歌頌皇帝聖德,感念天降皇嗣,爲大慶江山社稷賀。袁罡聲音洪亮,迴盪在空曠的廣場上。

紹緒帝身着袞冕,端坐於奉天門城樓御座之上,神情端肅。太後亦在簾後同受朝賀。

賀表宣讀畢,袁罡率衆官員行三跪九叩大禮,齊聲高呼:“臣等恭賀陛下喜得皇子!皇子降誕,天佑大紹!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之聲,整齊劃一,氣勢恢宏。城樓下的百官保持着叩拜的姿勢,等待皇帝示下。

皇帝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安達上前一步,展開黃絹聖旨,高聲宣道:

“上諭:朕膺昊天之眷命,嗣守鴻基。今皇子玄禧誕育,實乃祖宗庇佑,臣民之福。爾等忠悃,朕已具悉。着賜在京文武官員,人銀十兩,絹一匹。宗室勳戚,另由宗人府、禮部照例頒賞。欽此!”

“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謝恩之聲再次響起。

儀式至此,莊重完成。百官依序退場,不少官員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低聲交談着皇子的祥瑞和賞賜。嚴泰、袁罡等五位閣臣走在最前,神態自若。

大典結束後,皇帝換了常服,回到了御書房。

“鄧修翼,今日良國公府,可有人來?”

“回陛下,秦業來了。秦烈請假了。”

紹緒帝看向鄧修翼,鄧修翼對着紹緒帝道:“陛下,奴婢以爲當以秦烈不敬天子,予以抓捕。若再遷延,恐成大患!”

“準!”

未時,鐵堅帶的錦衣衛衝進了秦家在京郊的莊子,秦烈已經無影無蹤。

申時五刻,鐵堅回御書房覆命,鄧修翼不在御前。而紹緒帝怒氣沖天,砸了茶盞。

申時七刻,鐵堅帶着錦衣衛衝進良國公府時,秦業正手持太祖皇帝御賜寶劍,在儀庭舞劍。

秦業冷冷看向鐵堅道:

“前任錦衣衛指揮使陸楣,斬殺英國公李威;現任錦衣衛指揮使鐵堅,逼死良國公秦業。

史冊煌煌!太祖皇帝親手建的錦衣衛,對外未有寸功,對內狂犬吠日。當真好的很!

鐵堅,你可擔得起無罪殺忠的千載罵名?”

鐵堅被秦業罵得臉上一紅,但仍指揮錦衣衛團團圍住秦業。

秦業仰頭對着已經暗下來的蒼天道:

“憲宗皇帝,仁宗皇帝,老臣追隨你們來了!”

突然反手將太祖皇帝御賜寶劍架在脖頸,猛地一刎。

鐵堅一驚,趕緊大步向秦業跑過去,鮮血自秦業的脖子處噴出,直濺了他一臉。

良國公秦業的身子,仰面倒下!

秦業的遺言,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人們都在咀嚼其中意味。更有人寫出了急就章,在士子和京營中流傳。

秦業的遺言中有三點是大家討論最多的。

第一,將良國公府和英國公府並列。

當年英國公府事,最後由鄧修翼舉告英國公府僕人李順,行刺當今皇帝而告終。李順說,自己是受英國公李威指使,可是當是李威已死,無法對辯。李順本人是被定爲謀逆大罪的。

但是李威到底什麼罪?其實皇帝一直沒有明說。

雖然後來人們口中經常掛着的是李逆,但是從來沒有明旨說過,李威謀逆,英國公府謀逆。

李威的遺折早在人間傳遍,在遺折中提到的是受仁宗皇帝命,英國公府收留了先太子遺孤劉玄黼。所以,大家都私心認爲,李威沒有謀逆,而是皇帝要李威死。

現在良國公府更沒有任何謀逆的行爲,大家都不知道錦衣衛爲什麼要衝進良國公府。

秦業話裏的意思,無論英國公府還是良國公府都從來沒有做過什麼謀逆的事情,李威和秦業都是被逼死的!

第二,便是錦衣衛“無罪殺忠”四個字。

很多官員都結合了自己家門口若隱若現的錦衣衛的身影,從原來的噤若寒蟬,轉變成爲一種憤怒。每個人都把自己代入了忠臣的身份之中,然後覺得錦衣衛就是那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

先前英國公府可以被錦衣衛破門,李威可以被斬殺,如今良國公府可以被錦衣衛破門,秦業可以被逼自殺。那麼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官員們結合了廠衛的聽記,又流傳着御史方?早就已經被帶去了錦衣衛,甚至還流傳方?在錦衣衛詔獄中被活活打死。每個人都覺得,下一個死的可能便是自己。

既然有權有勢的勳貴、官員都可以被這樣莫名其妙的殺掉,那麼百姓呢?百姓不是更像草芥?這種集體的憤怒和恐懼,充斥了整個京城。

第三,秦業爲什麼死時高呼的事“憲宗皇帝”和“仁宗皇帝”兩位皇帝?

仁宗皇帝便是隆裕帝,是當今聖上的父親,在位四十八年,是一位長壽的皇帝。仁宗皇帝和秦業是君臣,憲宗皇帝和秦業可沒有任何交集。

很多人都在猜測爲什麼秦業還要帶上今上的爺爺,仁宗皇帝的父親。只是這個猜測大家都不知道原因。

有人說,可能因爲秦業的父親受了憲宗皇帝什麼重要的託付。還有人說,可能良國公府家裏有憲宗皇帝什麼詔書。更有人胡說什麼只是爲了氣勢更猛,怕只有仁宗皇帝壓不住今上。

總之,這是秦業遺言中,最大的疑點。

所有一切,最後都變成了皇帝的怒火,全部發泄到了鐵堅的身上。

當鄧修翼匆匆從司禮監趕來時,鐵堅的額頭已經被皇帝的鎮紙砸破,頭上還掛着茶葉!這一幕像極了紹緒四年二月初二日夜的陸楣。

“陛下息怒!”鄧修翼趕緊跪下。

紹緒帝氣得話都說不出來,顫抖着手,讓鐵堅將經過講給鄧修翼聽。鄧修翼安靜地聽着,心中全是譏諷,面上卻蹙着眉。

“現場所有錦衣衛都聽見了?”鄧修翼問。

“都聽見了。”

“那鐵大人有沒有說什麼要抓秦業?”

“還沒來得及。”

“哎呀……”鄧修翼彷彿驚呼了一句,“那秦業自殺後,你有沒有對大家說爲什麼要抓秦業?”

鐵堅搖了搖頭。

“這……”鄧修翼轉臉看向皇帝,彷彿的意思是,這事情搞成這樣,我又有什麼辦法?

這時甘林來通報。

內閣五位輔臣嚴泰、袁罡、範濟弘、張肅、沈佑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右都御史潘家年,以及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忠勇侯藍繼嶽、鎮北侯曾達求見。

“不見!”紹緒帝直接道。

“陛下,不能不見!”鄧修翼勸道。“此刻不見這些重臣,外面不知道會傳成什麼。陛下這不是紹緒四年事,那年是深夜之事,即便大家知道也是次日清晨。如今纔是酉時二刻,宮門都未落鑰!”

“如何見?朕怎麼說?”

“陛下,您只需說秦烈不參加大典,藐視君上。至於秦業爲什麼要自殺,事出突然,還需覈查。不必將兩事一併交代。”

紹緒帝依然沒有說話。

“陛下,不可不見,若不見,今夜必然會出亂子。陛下當斷則斷啊!”鄧修翼繼續勸。

紹緒帝嘆了一口氣,頹然道:“宣!”

“陛下,奴婢要趕緊去御馬監,加強宮禁。此非常之時,陛下務必慎之又慎!”鄧修翼補充了一句。

“你去吧。”宮禁安危,對於紹緒帝來說,則是更加重要的事情。即便把鄧修翼框在這個御書房裏,鄧修翼也不能說話在朝臣面前說話,誰讓他是內宦呢。

鄧修翼行禮,匆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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