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元月廿七日酉時三刻,御書房。
文武重臣向紹緒帝行禮後,首先開口的是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這是他們在外面就略略商量好的,畢竟死的是秦業,是勳貴是武將。
“陛下,臣等深夜進宮驚擾陛下,甚是惶恐。只因良國公府事發突然,現在京中文武羣議洶洶,臣等還需陛下示下當如何。”丁世曄道。
這話說的很有技巧,他不給秦業之死定性,不說自己的看法,又說了外面的羣議,只要皇帝給個行動方案,而本質就是來問皇帝到底是怎麼回事。
紹緒帝拿定了主意,不準備讓鐵堅開口,先自己把這個事情按照鄧修翼的策略定死掉。“秦烈不與大典,藐視君上。錦衣衛去京郊秦家莊子上詢問,秦烈竟然不在,故錦衣衛進入良國公府。至於良國公秦業本人爲什麼要自殺,事出突然,還需覈查。”紹緒帝一臉鎮靜地回答。
大家都聽到了皇帝的答覆,丁世曄也不追問,自動退了下來。曾達心裏暗罵一句“老狐狸”!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出列,“錦衣衛如何知道秦烈原在京郊的莊子上?爲何先去莊子,再進良國公府?已然知曉秦烈在京郊,爲何又要進良國公府?”
王曇望很敏銳地抓到皇帝說的過程中的一個細節,聯想到他聽到的風聲,說錦衣衛一直在京城百官家門口盯着,於是就問了這個問題。他就是想皇帝親口承認,確實派了錦衣衛去盯各個大臣的門。
王曇望的身份是極有分量的,他是總憲,御史的職責就是糾核百官,諷諫天子。
紹緒帝心中一突道:“秦烈回京時,朕曾口諭,令其在家侍奉親疾,公務之事暫可一放。故其放了公務,卻人去京郊,實屬不孝!”
皇帝的意思是,我曾經要求他在家好好待着,照顧好自己的父親,甚至還免了他去上值,結果他出門了。顯然皇帝沒有回答王曇望的問題。
“其出門去京郊前,可向左都督稟報?”王曇望追問。
“並無。”這個時候丁世曄說話了。紹緒帝一個眼刀甩給了丁世曄,可惜丁世曄低着頭,並不看。
“陛下,”王曇望向着皇帝追問,“可向您稟報?”
紹緒帝沒有回答,只是冷着臉。
“鐵大人,在下風聞,錦衣衛在京中百官府邸門口監察,可有此事?”王曇望也不追問皇帝,直接火力便衝向鐵堅而去。
鐵堅抬頭看向皇帝,眼神是求助,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
“王總憲”,紹緒帝被逼到了角落,“京察在即,杜絕黨爭,朕命錦衣衛做的。朕亦是爲了維護各位。”
聽到這個話,所有人心裏一突。
袁罡看向張肅,那麼就是說他們兩次在袁罡家中的聚集,皇帝都知道了。
潘家年看向嚴泰,也就是說潘家年獨自一人的登門,和昨日嚴泰請欽天監韓璣衡到府上的事,皇帝也知道了。
曾達這個時候明白爲什麼李義不上門,而是讓方勝齋的掌櫃拿着布料找曾守義了,李雲蘇的消息靈通地讓他驚心。
首輔嚴泰非常識時務地站了出來,“臣等謝陛下維護之心。”說完,他再也不說話。
所有心裏都罵了嚴泰一句“無恥”!紹緒帝心裏對嚴泰非常滿意,目光微微有點回暖。
“敢問陛下,良國公秦業遺言是何意?鐵大人可是對良國公有所不敬?”袁罡出列繼續追問。
“下官尚未說話,良國公便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鐵堅對袁罡道,然後轉向紹緒帝道:“陛下明鑑,錦衣衛進入良國公府只是想知道秦烈去了哪裏。尚未問話,便成如此情狀!”
“鐵大人,良國公府是開國元勳,有免死鐵券,即便有過,非陛下金口,何人敢定罪?良國公手握鐵券,卻當衆自刎,您一句‘尚未說話’,如何能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袁罡將鐵堅的話堵了回去,“陛下,臣請陛下下旨,調查良國公秦業身亡之事,錦衣衛指揮使鐵堅革職待勘。唯如此,才能給天下一個交代!”
紹緒帝還等着鐵堅去追秦烈,怎麼願意此刻將鐵堅下獄。畢竟關於秦烈的事情,整個天下只有三個人知道,他自己、鐵堅還有鄧修翼。
重臣都看向紹緒帝,紹緒帝也看向衆人,目光彷彿在對峙。
此時鄧修翼早已經回到御書房外了。
大典之後,他在御書房進言拿秦烈,鐵堅出宮而去。御馬監掌印馮實是他的人,鐵堅返而又匆匆而出,馮實早就來報過了。鄧修翼就已經猜到良國公府定然出了事。
等鄧修翼進御書房,皇帝未瞞他,重臣來求見。他怎會猜不到此刻御書房內,定然是重臣逼皇帝必須給一個說法。
其實按照最優的做法,皇帝不應該將所有人都一併召進去,而是應該在鄧修翼在的時候,先召丁世曄落實宮禁和京城巡視,同時將鐵堅先放出去,不要面對重臣纔對。
然後再召嚴泰入內交底,先將首輔穩住。
最後纔將所有人都召進去,直接宣佈怎麼做即可。可惜,當時皇帝沒有反覆思量,直接將所有人都一併召入。
鄧修翼示意甘林留在御書房外的小太監,進去將甘林叫出來。甘林出來後,發現是鄧修翼,“哎呀,鄧掌印,您總算回來了。”
“裏面如何了?”
“正在逼陛下處置鐵大人呢。”
鄧修翼心裏咯噔了一下,忙問:“陛下同意了嗎?”
“還沒,鐵大人固然處置有欠妥當,但秦業要自殺,誰能攔得住。”
“請甘公公通傳,說我來複命。”鄧修翼此刻非常着急,鐵堅不能有事。
“哎哎,我這就進去。”甘林躬着身子,又進了御書房。
鄧修翼挺了挺身子,將衣服弄得有點亂,卻不失禮儀的樣子。然後看向身後的朱原吉和陳待問,兩個徒弟都對鄧修翼點了點頭。
果然,皇帝宣他入內。
“陛下!”鄧修翼進殿,立刻下跪,“啓稟陛下,京營似有不穩,急需左都督彈壓!”鄧修翼急切地道。“另,御史們正在往左順門來。陛下,無論事實如何,如此情狀皆是危矣,急需總憲前往。”
王曇望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鄧修翼,劍眉倒豎呵斥:“軍國大計,豈容你一個閹豎置喙!”
鄧修翼的進入,打破了剛纔的僵持,給紹緒帝一個下來的臺階。紹緒帝立刻道:“着丁世曄即可前往京營彈壓!着王曇望、潘家年,前往左順門。司禮監隨行!”
“微臣遵旨!”“奴婢遵旨”只有王曇望沒有說話,他看向皇帝,在皇帝的威壓下,緩緩道:“臣……遵旨!”
三人退出去時,王曇望先看向袁罡。袁罡只深深看着王曇望,閉了一下目,彷彿在說,這裏有我。然後王曇望掃過鄧修翼,他沒想到鄧修翼竟然敢看他,他讀不懂鄧修翼眼神裏面的意思,總之沒有怨恨和害怕。
出了御書房,朱原吉跟着王曇望走了,而陳待問跟着丁世曄走了。
御書房內,王曇望雖然走了,但是袁罡仍在,河東還有張肅、沈佑臣。
此時最不解的是沈佑臣,在沈佑臣的認知中,鄧修翼不是弄權這樣的人。所以他一直蹙着眉。
江南這邊有嚴泰和範濟弘。另外藍繼嶽和曾達還在。一時間御書房裏面非常沉默。
袁罡在袖下握了一下拳,他知道此時他出列說話,定然會觸怒皇帝。但是天下清流之首,他不能不說話,他道:“陛下!臣聞:天下之安,繫於綱紀,猶大廈之恃棟樑也。夫君臣父子之道,乃天地之常經,萬民之大本。《書》雲‘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故君視民如赤子,民戴君若日月,此乃家國同構之基也。若夫仁義禮信,非獨修身之本,實乃治國之要。昔唐太宗與魏徵論政,嘗言‘君臣合契,古來所重’,蓋以忠諫爲舟,載社稷於驚濤;以信義爲繩,維綱紀於將墜。”
“今丁世曄以威望鎮京營,王曇望以官勢攝臺諫,此誠一時之權宜也。然《資治通鑑》有雲:‘仁而不明,猶有良田而不能耕;明而不武,猶視苗之穢而不能耘’。威權可制其身,不可服其心;勢位可束其行,不可化其志。昔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非獨責下之忠,更重上之仁。若君失其道,則臣雖匍伏而心不服,民雖畏威而志難馴。”
“良國公秦業之事,朝野洶洶,天下拭目。鐵堅職掌錦衣衛,典詔獄,握巡察之權,本爲陛下耳目,司察奸邪。今遽逼國公,致其殞命,其情可駭,其理難容。夫爵祿者,朝廷之公器;生死者,天下之至重。縱鐵堅職司刺舉、典詔獄,亦當循法守禮,豈容恃權凌轢公侯,蔑棄綱常?”
“伏望陛下:一者,申明禮法,使君臣各守其分,父子各盡其責;二者,廣開言路,納忠讜之議,杜諂佞之途;三者,深究秦業之案,辨鐵堅之由,以彰公道於四海。如此,則綱紀正而人心服,仁義行而邦本固。《詩》曰‘天生?民,有物有則’,願陛下察之。”
真是錦繡好文章!鄧修翼內心給袁罡喝了一彩!殿中,除了武勳和內宦聽得迷糊,其他人都歎服這位禮部尚書。
紹緒帝自然聽懂了袁罡的意思,同時他也知道袁罡的語氣放緩了,他也略略鬆一下,一鬆之下,他開始咳嗽了起來。
甘林趕緊給他撫背,紹緒帝幾次想提氣說話,都被咳嗽打斷。御案下重臣沒有一人下跪,認罪,勸他保重龍體。
唯一下跪之人,只有鄧修翼:“請陛下保重龍體!”
他顫抖着手指向鄧修翼,用盡全力壓抑咳嗽,道:“鄧修翼,你……咳咳……代朕……說,咳……鐵堅爲何……咳咳……要去良國公府……咳咳……”
幾位文武大臣都抬頭驚訝地看着皇帝,在他們還沒有說話時,鄧修翼趕忙道:“奴婢遵旨!”
然後他站起身子,對着各位大臣拱手,道:“各位大人,奴婢只是替陛下言說,非爲幹政。此事說來,當追述到宣化之戰。如今姜大人不在,否則定可爲證。”
鄧修翼這段話的意思,下面說的這些話都不是皇帝的猜忌,有朝中大臣爲證,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姜白石。
“宣化戰時,御書房亦有召對,爲何北狄三萬遊騎逡巡大同鎮北部,秦都督不追擊、不迎戰。後懷安淪陷,想來曾侯爺應該痛徹心扉,世子因不知懷安已被北狄佔了,帶兵救援懷安,在洋河石橋殉國。”
講到這裏,鄧修翼看向曾達。雖然曾令荃其實沒有死,但是曾達想到自己兒子後來成了俘虜,面刺“俘”字,喫盡苦頭,心中亦是一痛,面露悲切頻頻點頭。
“當時陛下便在思慮,懷安如何淪陷的。當時宣化總兵張弼事後戰報,未見北狄酋首部署兵馬向西而攻懷安。那懷安之狄兵從何而來?”
鄧修翼繼續道,“後錦衣衛鐵大人和兵杖局大使王矩爲監軍前往大同,秦烈一面阻兩人立刻前往戰場,一面令秦燾帶兵先行。待鐵大人趕到懷安,懷安已被屠城,高築京觀。
鐵大人懷悲天憫人之心,暗訪之,發現所謂北狄被斬殺者,實爲我大慶子民,有流民保甲牌爲證,鐵大人八百裏密報陛下。
陛下聖懷遠慮,因秦烈、秦燾都在大同,北邊剛靖,不忍生靈塗炭,故召秦烈回京。
然秦燾以病爲由,留駐山西,秦氏另有秦彪、秦?、秦虢皆未歸京。敢問各位老大人,其心如何思量?”
鄧修翼講得痛心疾首,衆人聽得心中闇跳。講到這裏,鄧修翼看了一下紹緒帝,紹緒帝並不打斷,並示意他繼續講。
“另,軍戶逃逸事,司禮監奉陛下命,派內宦暗地調查。
今發現代王佔陽和衛三百頃良田,以沙磧田換,時在紹緒五年,此乃秦業爲大同總兵,秦燾爲副總兵之時。此事,姜白石大人亦知曉。敢問各位老大人,如是之事,陛下當不當問問秦家,其心可曾忠心爲國?當不當問問秦家,與藩王往來,其意何在?
陛下不願寒天下之心,故給秦業秦烈機會,等他們自陳。如此一等,便等成了今日之局。鐵大人發現秦烈逃出京城,是否當回良國公府問個明白?尚未開口,良國公便自刎以脅君上,是爲臣子乎?”
鄧修翼雖然語調溫和,但是用詞確實凌厲。大臣們都面面相覷。
“陛下爲天下勞心多矣,鐵大人實乃忠勇任事之人。今各位大人偏聽秦業一詞,便前往御書房逼問陛下。奴婢實爲三人成虎而哀矣!陳詞如此,僅望各位大人秉公心而斷,以陛下之憂爲憂,以百姓之愁爲愁。”
說完,鄧修翼向各位大臣下跪,道:“奴婢爲天下,懇請各位大人和衷共濟!”他深深磕下了頭。
這是朝中重臣第一次聽鄧修翼講那麼長時間的話,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司禮監掌印,今天實在讓他們刮目相看。
張肅在白石案時,和鄧修翼打過交道,他知道鄧修翼其實很擅言辭,但是也是第一次聽他講那麼多話。
沈佑臣則有一種欣慰,鄧修翼還是他認知的鄧修翼,雖然他沒有正面和鄧修翼打過交道。但是他信裴衡的判斷,裴衡曾說過鄧修翼“外宦內臣”。如果不是鄧修翼身上這一身司禮監掌印的衣服,誰能信這是一個太監所能講出來的話?
忠勇侯藍繼嶽看了曾達一眼,藍繼嶽是皇帝的鐵桿,他遲遲不說話,就是爲了留在最關鍵的時候說。但是曾達卻沒有看藍繼嶽,他在重新認識鄧修翼。此刻他明白了爲什麼李威事件中,是鄧修翼出來舉告。因爲皇帝早就知道,如果當時朝堂再議論紛紛,鄧修翼應該有能力說服所有人。
首輔嚴泰和次輔袁罡又對望了一眼,這可能是他們同朝爲官、兩峯對立這麼些年來,第二次對視。有意思的事,上一次他們的對視,也是因爲鄧修翼。
在場人中,不意外的可能只有皇帝、鐵堅和甘林了。而這三人中,皇帝和甘林都以爲鄧修翼是爲皇帝來分憂的。
只有鐵堅知道,鄧修翼其實是來救自己的,因爲只有他知道鄧修翼前兩天一直在做被皇帝清算的後事準備。鐵堅不知道鄧修翼今天的行爲,是否會挽回皇帝對鄧修翼的信任,是否會加深對鄧修翼的倚重。
這個忠直的漢子只知道外臣無論是否被說服,最終的怒火都會衝着鄧修翼而去。誰讓皇帝是皇帝,而鄧修翼是太監。天下沒有不是之君父,只有弄權之內宦。
這一刻,鐵堅眼中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