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二月初三日辰時,京城。
正陽門外,錦衣衛正嚴密覈查所有來往行人,尤以山西行商、旅客爲甚。初一日,鐵堅在西直門;第二日在阜成門;今日輪值正陽門。
“大人,”一個錦衣衛小旗快步上前稟報,聲音壓得極低,“搜到一個可疑之人,自山西太原來,身上藏匿一封書信。”說着,小旗躬身將書信呈給鐵堅。
鐵堅低頭一看,信封上“袁罡”二字赫然在目。他抬臉,眯起眼,目光銳利地投向遠處被扣押的人影。在鐵堅看來,此人衣着尋常,並無明顯破綻,只是眉宇間隱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不似尋常百姓的恭順。或許正是這份不合時宜的傲氣觸怒了盤查的錦衣衛,加之其山西籍的身份,即便查無實據,也足以成爲被“關照”的理由。
拆開書信,目光先掃向落款“裴桓榮”。這名字似曾相識,他蹙眉思索,一時卻未能記起。隨即,他的視線被信上的字跡吸引。好字!磊落颯沓,力透紙背!待他沉下心來細讀內容,纔看了三兩行,心頭便是一凜:此信必須即刻呈送御覽!信中羅列的名字,從王曇望到張肅,從楊卓到宋自穆,竟還有付昭!鐵堅目光再次落回“裴桓榮”三字上,電光火石間,他終於憶起:這不正是鄧修翼在提審方?時曾提及的前任次輔裴桓榮嗎?
鐵堅不動聲色地將信收入懷中,對小旗示意道:“帶去衛所,”他頓了頓,又特地低聲叮囑一句,“客氣點,莫要失了體統!”隨即,他轉身疾步,直奔宮城而去。
《裴桓榮致袁罡書》
玄成如晤:
別來久矣,未知君今起居何如?吾今病中,臨窗望殘雪,念君之心,未嘗稍減。本不欲以衰朽之軀擾爾經緯,然則序歸山,言及京中諸事,中夜推衾,耿耿難安!今強執枯管,非爲詰難,實爲河東百年桑梓之託耳。
今有數事縈懷,願與玄成共商紓解:
其一,盟友臨淵之際,袖手逡巡,恐有違君子周急之義。縱有萬難,若能曲爲斡旋,庶幾不負同盟之約。信義所繫,非獨你我,實關河東風骨清譽,還望審慎權衡。
其二,貞甫系國朝柱石,縱非鄉黨,亦屬同氣。當嚴黨風波之際,不施援手反加彈劾,恐致士林齒冷!付昭之才,豈堪代白石之任?此恐非善策,賢愚倒置,徒損股肱啊。
其三,江南借案構陷長恭,三法司砥柱將傾!若任其搖撼刑憲根基,長恭危則河東殆。此誠存亡之秋,亟需固本之策。
另有二事,伏惟留意:
立夫剛介,然化導之術稍欠圓融。公既領東宮師保,懇請親赴諭之:儲君教化貴在春風化雨,萬勿操切!若使東宮畏學,則吾輩愧對社稷矣。
希和沉敏,乃老夫特薦佐公之人。軍國機務,務請諮議而後決!集衆智可彌闕漏,專斷獨行恐再生蹉跌。
玄成明鑑:公今居鼎鉉之次,當知“孤桐易折,衆筱成林”。河東非一人可支,廟堂尤忌落子失序!行事若違逆輿情、輕忽衆議,恐致根基動搖,此老夫所深憂也。
賤軀雖憊,魂夢常繞河東。伏望公念桑梓百年之計、同舟之道,細參芻蕘之言。若能開誠佈公,協心共濟,則河東幸甚,老夫雖臥沉痾,亦當拊枕而慰!
臨楮依依,惟冀珍重。
桓榮手泐
紹緒八年元月廿二日漏夜書於三立
……
御書房內,光線略顯晦暗。紹緒帝端坐御案之後,指節捏着那封裴桓榮寫給袁罡的書信,面沉如水,眉宇間凝結着一片濃重的陰霾。偌大的書房裏,此刻只有鐵堅和安達垂手侍立,連乾清宮掌事太監甘林也被屏退在外。
“鐵堅,誰還看過?”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回陛下,”鐵堅躬身,語速平穩,“臣於正陽門查獲此信後,片刻未敢耽擱,徑直入宮面聖。”
皇帝聽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意味着,鄧修翼未曾得見。
裴桓榮、袁罡、王曇望、張肅、楊卓、姜白石、付昭……這一連串名字,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皇帝的腦海之中。
“只你看過?那個小旗看過沒有?”皇帝追問,目光如鷹隼般鎖住鐵堅。
“回陛下,小旗曾擅自拆閱,故覺其可疑,方纔上報。”
“今日正陽門口所有當值錦衣衛,即刻封口!”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冰,“膽敢泄露片語者,殺無赦!”
鐵堅心頭猛地一跳,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
“可留有副本?”
“回陛下,僅此原件。臣得信後,即刻入宮,未及抄錄。”
“京察在即,”皇帝將信紙輕輕放回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若此信內容流佈,必致朝野震動,人心浮動。鐵堅,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陛下聖明!臣明白。”鐵堅的聲音愈發恭謹。
“即刻密查三立書院!裴桓榮所有往來書信、人物、事由,給朕查個水落石出!”皇帝頓了一頓,“還有,秦烈現在何處?”
“回陛下,錦衣衛追蹤秦烈,已過娘子關。”
“秦燾呢?”
“回陛下,微臣無能,秦燾……應已遁入大同,蹤跡難尋。”
“大同衛、山西衛,可已布控?”
“均已嚴密佈防。代王府暫無異常動靜,只待陛下旨意。”
紹緒帝微微闔上雙目,沉默片刻,心中已定:“再等一等,等衛定方回來。”他復又睜開眼,目光如電:“給朕盯死袁罡、王曇望、張肅!朕要知道他們每日的行蹤,事無鉅細!”
“是!”
退出御書房,鐵堅只覺得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陣凜冽的寒風捲過宮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方纔御前對答,最令他心驚肉跳的,是皇帝自始至終未曾提及鄧修翼。結合信中內容,皇帝此舉,分明是對鄧修翼起了疑心,懷疑他與河東一脈、甚至與東宮有所勾連!如何才能提醒鄧修翼?這個念頭如同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鐵堅心頭。他腳步不敢稍停,步履匆匆地趕回錦衣衛衙門。
御書房內,紹緒帝獨自一人,將那封書信在指間反覆摩挲,目光一遍遍掃過那些墨跡淋漓的字句。
裴桓榮所言第一點“盟友臨淵”。皇帝在腦中飛速回溯京察以來的樁樁件件,這“盟友”所指何人?他心中浮出兩個名字:鄧修翼,或是秦烈。無論是哪一個,都令他殺心驟起。若是鄧修翼,便是內臣勾結外官、攀附東宮;若是秦烈,則是邊將勾結藩王、圖謀不軌。前者等同宮闈之變,後者便是謀逆造反!
第二點談及姜白石與付昭。想到姜白石,紹緒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此人罪證,早已握於自己掌中。自彈劾、廷辯以來,姜白石確係孤臣,至少眼下如此,這一點皇帝已然確認。至於付昭,如今已成階下之囚。原來不只是秦烈欲推其上位,連袁罡也想將他送上兵部尚書之位!竟敢以朕之公器,行爾等黨爭之私!你們都想以付昭爲棋?好,朕便也以此子爲棋!張肅、王曇望,爾等不都是河東黨羽麼?那就由你們親自去審付昭,看看還能從這枚棄子身上榨出些什麼油水!
至於第三點,紹緒帝暫時按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若張肅識時務,肯自絕於河東,倒還勉強可留。若其不識相?皇帝鼻腔裏冷冷地哼出一聲,殺機隱現。
目光再次落回“裴桓榮”與“袁罡”兩個名字上,一前一後,兩任次輔,竟如此親密?裴桓榮,你想讓袁罡繼承你河東衣鉢?朕給你留着!但朕要你河東之樹,根斷葉枯,猢猻散盡!
“宣張肅!”皇帝對侍立門外的甘林沉聲下令。
……
張肅踏出御書房門檻時,步履虛浮,只覺一股悲憤鬱結於胸,幾乎要長歌當哭!
方纔御前奏對,紹緒帝語氣雖溫和,眼神卻如寒潭般冰冷刺骨。當皇帝狀似隨意地問他:“朕有一事不解,秦烈如何能推付昭爲兵部尚書?”那一剎那,張肅如墜冰窟,通體生寒。推付昭上位,本是袁罡暗中籌謀,秦烈如何能染指其中,他確實毫不知情。
張肅只能硬着頭皮回稟:“微臣……亦甚困惑!”
“這付昭,是哪裏人?哪年的進士?”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張肅額角滲出細汗,艱難答道:“回陛下,付昭乃直隸真定人,隆裕三十九年的進士。”
“袁罡乃其座師?”皇帝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陛下……聖明!”
“錦衣衛定罪,總是不妥,”皇帝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袁次輔所言甚是,當以刑部定案爲準。張卿,”他抬眼看向張肅,目光陡然銳利,“今日便去錦衣衛將付昭提審,移交刑部。朕只想知道一事:秦烈如何能推付昭爲兵部尚書?望卿能解朕心中之惑。想來以刑部之能,明日當有定案。”這輕飄飄的話語,卻如一把淬毒的利刃,直刺張肅心窩,更將河東一黨置於烈火之上。
“臣……臣遵旨!”張肅喉頭髮緊,只能領命。
“張卿,”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此乃朝廷重案,朕望……勿使流言紛飛。”
“臣明白!”張肅深深一躬,退了出來,只覺背上衣衫盡溼。
……
“安達!”御書房內,紹緒帝再次發出指令。
“奴婢在!”安達立刻趨前,躬身聽命。
“你去東宮,宣江瀛來見朕。”
不多時,東宮監督太監江瀛便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御前。
“江瀛,”紹緒帝語調平穩,“你去東宮多日,太子課業,可曾勤勉?”
江瀛伏地道:“回陛下,除卻除夕、元旦兩日,太子殿下其餘時日皆在書房苦讀,未曾懈怠。”
“付昭案,”皇帝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太子與楊卓,可有議論?”
“楊掌院確與太子殿下有所議論。太子殿下曾痛斥付昭利慾薰心,爲求高位不擇手段。”
“僅此而已?”皇帝追問。
“楊掌院還與太子殿下言道,官員貪墨之風已成痼疾,實乃動搖國本之禍根。”
紹緒帝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口中卻道:“此言老成謀國。”
江瀛得了鼓勵,續道:“楊掌院還進言,言及錦衣衛密監官員,乃是以權幹法,太子殿下應謹慎待之。”
“此言乃立國之基!”紹緒帝再次評論道,聽不出情緒,“太子又有何論?”
“太子殿下……曾有意上疏諫言陛下,請止廠衛聽記及錦衣衛密監之事。”
“摺子呢?”皇帝聲音微沉。
“被楊掌院勸住了,太子殿下才作罷。”
“他如何勸的?”皇帝身體微微前傾。
“楊掌院勸太子殿下……莫失君心。”
紹緒帝對江瀛的回答似乎頗爲滿意,便命他回東宮去,臨行前再次叮囑:“非詔不得回宮。”
江瀛謹記鄧修翼的囑咐,叩頭後徑直返回東宮,未敢在任何地方逗留。
看着江瀛消失在宮門外的背影,紹緒帝的指尖在御案上緩緩敲擊着,心中反覆咀嚼着楊卓那句“莫失君心”。原來他們都知道!都知道朕對太子不滿!都在暗地裏勸誡太子隱忍蟄伏,積蓄力量……真是可恨至極!
是夜,鄧修翼看着宮門進出記錄,鐵堅、張肅、江瀛,指節一直在桌上敲着。
元月卅日,鄧修翼因爲欽天監的“胎元索恩”的說法,去了鹹福宮。自那日起,皇帝便沒有召他去御書房。雖然此後三皇子再沒哭過,但是鄧修翼知道他也犯了皇帝的忌諱。鄧修翼苦苦一笑,一個和三皇子命運牽連在一起奴婢,如今讓皇帝殺也殺不得,用卻不敢用,自己確實處境危險。鄧修翼始終都覺得這個“胎元索恩”,背後是一場陰謀,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誰做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