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關外第一聲炮響時,太子已經警覺。
這幾日和江瀛相處下來,太子越來越能接受江瀛給的分析和建議了。
江瀛秉持未知全貌,不予置評的原則,一直沒有下結論到底藍家是忠還是奸,然通過邏輯的推理,太子已經不能完全相信藍繼嶽和藍擎蒼了。
另外,通過江瀛,太子對鄧修翼爲自己做了什麼,也有了全新的瞭解,從及冠到遷宮,從白石案剛起到最後的終案,太子才明白修翼時時處處都以保他爲先。紹緒六年給太子遞宣化有險消息的,便是鄧修翼授意的江瀛。
只可惜,這份相知來的太晚。
真是:滿庭花影自深藏,春盡方驚東風暖。
“屈僉事!”太子叫着這次帶着十二名錦衣衛的指揮僉事屈冠。
“殿下!”屈冠向着太子行禮。
“快去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屈冠抱拳而去。不多久,屈冠就回來了,臉上是驚怒,“殿下,藍侯堵住了門,說是宣化軍攻城,爲了太子安危不讓出去。”
太子張着嘴,眼睛睜的滾圓,他看向江瀛,知道這一天終是來了。
“府軍前衛呢?”雖然府軍前衛都是一些無甚戰鬥力的擺設,如今天能多一分,總是好一分,江瀛向着屈冠問道。
“除了值守的這班三十人,其餘人應該在營房。”
江瀛心中一驚,三十個府軍,又有什麼用。“先堵門!”江瀛快速地向屈冠發了指令。
“已經堵上了!”屈冠道,“太子,當務之急還是得跑。”
“如何跑?”太子急着道,“北門宣化軍正在攻城,南門是藍擎蒼守着的。孤如何才能從這居庸關跑出去?”
江瀛看向屈冠問,“杜松可能護駕?”
“聽剛纔藍的意思,杜千戶此刻應該在北門禦敵!”
“殿下,爲今之計,只能鋌而走險!奴婢看杜松此人,和藍氏非一類。北門雖在攻城,但一時並不進來,險卻有一線生機。先擺脫當下危機,然後即刻回京。”
“江瀛,藍繼嶽何來如此膽量,敢弒君?”太子帶着悲憤,帶着困惑,亦帶着巨大的無力感。
江瀛看着太子,眼中帶着悲慼,卻不敢說一句。“殿下,此時先不想這個了,換衣服跑吧。”說着,江瀛一把拉住太子,對着屈冠道,“屈僉事!拜託!”
屈冠點了點頭,帶着一腔的孤勇。他來之前,鐵堅便囑咐再三,無論發生什麼,就算身死都要保太子安危。屈冠帶着錦衣衛衝向前門,隔着門和藍繼嶽對峙。
江瀛拖着太子到了內室,給太子去掉了衣冠,從偏室找來自己平時穿的布衣。太子手足無措地任着江瀛給自己換衣服,當江瀛給太子把腰帶紮好時,太子突然說了一句:“原來是父皇。”
江瀛一驚,“殿下慎言!先回京向陛下陳情!”
雖然後江瀛便不管太子,自己跑到偏室,找來了衣服換上。他再回來找太子時,發現太子手上沾着血,拿着一幅寫在貼裏白絹上的血書,交給江瀛。
“江瀛,若孤無法逃出生天,你便把這封血書交給翰林院掌院楊卓。孤心不甘!”
江瀛跪着接下太子的血書,太子又掏出一塊玉佩,“這是孤出生時,仁宗皇帝所賜,你帶上以做信物。江瀛,拜託!”
江瀛擦了眼淚,對太子道:“殿下!尚有一線生機!奴婢定護您平安回京!”
太子點點頭。
在太子和江瀛換衣服的時候,藍繼嶽已經失去了耐心。
他指揮着自己的親衛,用大木樁開始撞門,屈冠等人牢牢抵在門口。同時,藍繼嶽處,有士兵已經開始爬牆,府軍前衛的兵士搭着弓箭,看到牆頭上有人露頭,便射箭而去。
不多久,不再有人爬牆,相反一支支沾着火油的火把,從牆頭扔進了院中。
“滅火!”屈冠大聲指揮着。
有府軍前衛的兵士便去撲打這些火把,再一會更多的火把扔了進來。
院牆外,彷彿也被堆滿了草垛,燃燒了起來。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院中,有些草木也着火,進而燒到了院中的擺設和窗欞。
就在此時,院門的軸再也支撐不住連續的撞擊,出現了裂縫,一次猛攻之下,院門破了!
藍繼嶽的親衛闖了進來,第一個進門的人,便被屈冠當頭一刀。
可是,後面源源不斷地親衛湧進來,一個架住了屈冠的第二刀,用力往前推開,將屈冠推後一步,又有第三個親衛闖了進來。每兩個親衛捉着一個錦衣衛便廝殺起來。
等親衛進來三十人以上時,府軍前衛的兵士便紛紛被砍殺,他們的戰鬥力實在是太低太弱了。
此時,藍繼嶽進門,他搭着弓箭,正面對準着屈冠。
當屈冠的前胸完全露在他的視線中,藍繼嶽放了弦。
一箭射入了屈冠的右胸,讓他身影一滯!
這時一個親衛的一刀,砍到了屈冠的左臂上。刀過之後,屈冠的小臂飛起,鮮血噴射而出。
“藍繼嶽!你膽敢弒君!”屈冠高聲大叫。
藍繼嶽不回答他,冷冷道:“不留活口!”
又一刀,砍在了屈冠的脖頸處,刀鋒的力量,直接將屈冠帶倒在地。
這時四五個親衛圍住了倒在地上的屈冠,亂刀砍下......
藍繼嶽帶着親衛穿過了院子的一進,沒有發現太子。然後又穿過院子的二進,依然沒有發現太子。他們一直到了院子的第三進!
江瀛和太子換好衣服後,江瀛便拉着太子一路向後跑,一直跑到整個院子的第三進,在他們面前是一堵高牆。
“太子爬牆!”江瀛對着太子道。
“這個怎麼爬?”"
“太子你雙手搭牆頭,踩在奴婢身上,然後雙手用力一撐,就可以坐到牆頭上了。”說着江瀛跪了下來,四肢啪在地上,彷彿一個人形的凳子,讓太子踩在自己的背上。
太子踩了上去,雙手搭在牆頭上,他用了一下子,江瀛順勢送了一下力。
“哎呦!”太子從牆頭摔了下來。他雙手無力,根本撐不起自己的身體。
江瀛一看,這個方法不行,又蹲下來,對太子說,“您坐我肩頭上,奴婢站起來,這樣更高一點。”
太子依然,騎在江瀛的肩頭上,江瀛負者太子,雙腿發力,雙手手掌撐在牆壁上,慢慢站起來。
於是太子竟能看到了牆外了,牆外沒有人,只有一個斜坡,若能翻出去,說不定真能跑掉。
太子一陣興奮,他雙手拉住牆頭。
江瀛又送了一些力,只是人都站直了,可送的力不多了,主要還是要靠太子自己的臂力和技巧。
只見太子咬着牙,雙手使勁勾着牆頭,腳卻亂踢牆面,不多久太子一乏力,又從牆上摔了下來。
“這可如何是好?”太子問。
“殿下,恕奴婢失禮,奴婢先上,然後拉您上來。”
“好!你先上。”
江瀛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一個猛跑,用力踩了一下地,借上了騰空之力,右手搭上了牆頭。他又左腳尖踩着牆上,一用力,左手也搭上了牆頭。
然後他猛吸一口氣,腰腹一用力,將自己拉起,一個小臂先搭上了牆頭,然後第二個小臂,接着一樣,人騰到了牆頭上。
江瀛騎在牆上,對着太子道,“殿下,拉着奴婢的腿,奴婢拉您上來。”
太子心頭一陣激動,他一手拉住了江瀛的腳,另一手拉住了江瀛伸下來的手。
就在此時,藍繼嶽跨進了庭院!
“殿下,這是要去哪裏?”藍繼嶽的聲音從太子身後響起。
太子渾身一顫,隨即果斷用力,將江瀛的手和腿推了出去。
江瀛剛纔還在用力拉太子,突然太子的力從拉變成了推,江瀛一下子穩不住身子,人從牆頭向外摔了下去。
“快跑!”太子大聲叫。
“追!”藍繼嶽果斷給親衛下了指令,只見兩個親衛從旁邊躍出。
太子猛然挺身,攔在他們前面。
那兩個親衛不敢去撞太子,更不敢去推太子,生生停住了腳步,然後轉頭看藍繼嶽。
“追。”藍繼嶽繼續發出了指令,“推開他,追!”
這時親衛反應過來,推開了太子。兩人中一人,屈膝背靠牆蹲坐,另一個踩着此人的大腿,騰身拉住牆頭。用力一撐後,上了牆,跨坐牆頭。然後牆上之人,拉上蹲坐之人,兩人一前一後翻身出了牆。
太子看着他們如此速度上牆,跨牆,翻牆,想到自己剛纔的笨拙,眼淚湧了出來。
若非自己的笨拙,如何能讓如此多人爲了自己而死。
也不知道江瀛能不能逃出生天。
“殿下,”藍繼嶽叫醒了太子,遞上了佩劍。
“可是父皇要殺孤?”太子問。
藍繼嶽不說話。
“父皇爲何要殺孤?”
藍繼嶽繼續不說話。
“藍繼嶽,孤要見父皇!孤要回京!”
藍繼嶽恭敬道:“臣,請殿下殯天!”
太子聽完,向着南面,道了一句,“願父皇夜寐安枕!”
太子仰着面,拿過寶劍,拔了出來,放在脖頸處,閉上眼,眼淚從臉頰滑落……………
藍繼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跪地高呼:“太子殉國!”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在杜松還在抵抗宣化軍的攻擊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身右後方向,發出了一聲巨大的爆炸!
他心中一驚,放掉了城樓的指揮,快速沿着城牆,向着爆炸聲響起的方向跑去。他趴在城牆上,看向居庸關內,只看見火藥庫方向火勢熊熊!
“火藥庫怎麼回事!”杜松大聲對着身邊的士兵,“快去看看!不要連環炸了!”
小兵杜四領命快速而去。
杜松一邊擔心着宣化軍的進攻,一邊擔心着火藥庫的連環爆炸,不斷在兩邊城牆之間跑來跑去。這時,他看到藍繼嶽從城下而來,臉上都是黑灰,右臂受傷,纏了白布。
“藍侯,這是怎麼了?”
“杜幹戶!”藍繼嶽難得親熱地將他拉到避人處,低聲道:“太子巡視火藥庫,不慎事故,殯天了!”
“啊!”杜松整個人都懵了,他退後一步。
太子死在居庸關,不是死在陣前,而是死在了火藥庫,這是死罪啊!
"*7. ft......"
“噓!”藍繼嶽捂住了杜松的嘴,“不能說!千萬不能說!否則你我都是一個死字!”
杜松嘴被捂住,眼睛卻睜的大大的。
確實是一個死字!
只是我杜松是真的死了,而你藍侯,世襲罔替,有免死金牌,你是死不了的。
藍繼嶽感受到杜松已經慢慢冷靜下來,對着杜松道,“只能說是宣化軍的彈藥打到了火藥庫,正好太子在指揮運輸,你我才能免死!你可明白?”
杜松睜大眼睛看着藍繼嶽,他不敢點頭,因爲這是欺君,也是死罪。
可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一個是必死,一個是可能能瞞住!
藍繼嶽的眼神中,都是要求杜松馬上做抉擇。
杜松這時感到了藍繼嶽的手上的力越來越重。他立刻腦中澄明,點了點頭。
藍繼嶽沒有馬上放手,看着杜松道:“從此我們同舟共濟,杜千戶的家小在昌平吧。”
杜松的瞳孔一下緊縮了起來,可能是眼睛睜得時間太久了,他眨了眨眼。
這時,藍繼嶽才慢慢放開了手。
那一刻,杜松扶着牆,大口地喘起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