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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六章 無話留下(二更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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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五月廿三日,蘇州。

況亦鼎的震怒與嚴令並未能立刻揭開那場神祕拋售的迷霧。他動用了府衙的暗線、三縣的快班衙役,甚至通過織造局的關係暗中查訪各大商棧倉庫的進出記錄。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查不到?”況亦鼎在簽押房裏踱步,語氣裏帶着壓抑的焦躁,目光如炬地盯着垂首回話的陳文遠和捕頭趙猛,“偌大的蘇州城,一夜之間傾瀉出足以砸垮整個江南絲市的生絲,竟能不留一絲痕跡?難道這些絲是從天上掉下來

的不成?!”

“府尊大人,”趙猛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此刻也面露難色,“屬下帶人查遍了各大牙行倉庫、水陸碼頭、車馬行,近幾日確無大宗生絲集中入庫的記錄。那批絲......彷彿是憑空出現在各家牙行的櫃檯上,而且來源極其分散,像

是許多小戶零散湊出來的,但成色又出奇的好,絕非尋常小戶所有。這手法......實在蹊蹺。”

陳文遠補充道:“下官這邊詢問了本地幾家最大的絲行,‘隆盛源'、'寶泰祥'、'萬和興”、‘天福記’、‘裕豐行’的主事人。他們除了抱怨市價崩盤血本無歸之外,更是一肚子苦水倒給下官聽。”

況亦鼎眼神一凝:“苦水?什麼苦水?”

“銀荒!”陳文遠聲音沉重,“這幾家絲行主事異口同聲:從四月上旬起,錢莊銀號就開始收緊銀根了!‘隆盛源”的李東家說,他四月初十拿着十足兌票去‘通源錢莊’提一萬兩現銀給湖州那邊的絲戶做定金,錢莊竟推說庫銀不

足,只肯兌付三千兩!

“寶泰祥”的孫掌櫃也訴苦,四月十五後,他跑遍了城裏‘恆泰”、‘晉昌'幾家大銀號,想拆借些現銀週轉,結果都被婉拒,說‘上頭有令,現銀支取有限額。他們眼睜睜看着絲價一日高過一日,手裏卻沒有足夠的現銀去收貨!

“這纔是四月絲價奇高,有價無市,他們這些大行也收不到多少貨的根本原因!他們囤積?連收貨的銀子都湊不齊,拿什麼?”

“錢莊銀號?”況亦鼎猛地停住腳步,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你是說,從四月起,錢莊就開始限制兌付現銀?”

“正是!”陳文遠肯定道,“而且據絲行反映,這並非個別現象,蘇州、杭州、乃至整個江南的錢莊銀號,幾乎同時收緊了現銀支取!這纔是絲價飛騰背後真正的‘釜底抽薪'!”

“好一個釜底抽薪!”況亦鼎眼中寒光一閃,“查錢莊!立刻去查!給本府問清楚,爲何突然收緊銀根?誰下的令?那些被提走的鉅額現銀,流向了何處?尤其要查,三月下旬以來,是誰在大規模、持續地提現銀!”

況亦鼎的命令帶着雷霆之勢。很快,目標鎖定了蘇州城內幾家根基深厚的大錢莊:通源、恆泰、晉昌。當知府大人的親隨持着名帖上門“問詢”時,錢莊的大掌櫃們再不敢像敷衍絲行商人那樣搪塞。

通源錢莊的蘇大掌櫃,一個精瘦的老頭,在知府威嚴的目光下,額角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地捧出幾本厚厚的賬簿:“府尊大人明鑑......非是小號有意刁難商戶,實是......實是庫房空虛,捉襟見肘啊!

“從三月廿三日開始,便陸續有揚州來的大主顧,持着鉅額兌票,要求提取現銀。起初還只是數萬兩,後來......後來便如潮水般湧來!”

“揚州來的?什麼主顧?”況亦鼎追問。

“都是......都是揚州的鹽商老爺們!”蘇大掌櫃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像”江都鹽幫”的趙總商、‘兩淮總棧’的王管事,還有廣陵巨室’李家的二老爺......都是跺跺腳江南地面都要顫三顫的人物!

“他們提銀子的理由五花八門,有說北上採買皮貨的,有說疏通河道要捐輸的,還有說要回山西老家修祖祠的......但數額都極其巨大!動輒十萬、二十萬兩!”

“三月下旬至今,他們總共提走了多少?”況亦鼎的聲音愈發冰冷。

蘇大掌櫃飛快地翻着賬簿,手指都有些哆嗦:“回......回大人,僅小號一家,三月下旬至四月下旬,被揚州鹽商提走的現銀......就超過三十五萬兩!恆泰、晉昌那邊,恐怕只多不少!

“整個江南的錢莊銀號,現銀如同決堤之水,日夜不停地被裝船運往揚州方向......庫底子都快被掏空了!我們哪裏還敢隨意兌付給本地商戶?只能限額,否則錢莊擠兌,立時就要關門大吉啊!”

揚州鹽商!鉅額提現!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況亦鼎心頭。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根源,恐怕遠在蘇州之外!他霍然起身,厲聲道:

“陳文遠!即刻以本府名義,六百裏加急行文揚州知府杜昭楠杜大人!詢問揚州鹽商近期爲何集中,鉅額提取江南現銀?揚州鹽務,是否出了什麼重大變故?請務必據實相告,江南絲市已因此瀕臨崩潰,民生堪憂!”

焦急的等待如同鈍刀割肉。終於,五日後,揚州知府杜昭楠的加急迴文送到了況亦鼎的案頭。

紫禁城。

因爲沒有上諭,沒有罪己詔,京城中的謠言越來越多,人心惶惶。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望親自上書彈劾司禮監掌印安達翫忽職守,放任兵仗局大使王矩弄權貪腐,王恭廠囤積黑火藥超量。再加上前幾日京城有雨,天氣潮溼。進而造成王恭廠爆炸。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其禍便在閹人弄權,棄百姓於水火,陷陛下於不義。”王曇望期望用這個摺子來讓至少朝堂之人知道王恭廠爆炸的真相,進而讓更多百姓知道真相,不要將此事歸因於“天災”,甚至歸因於“天罰”。

讓王曇望沒有想到的是,同日御史陸寄望也上了一個摺子,彈劾工部尚書、次輔沈佑臣。摺子中主要陳述了王恭廠的工匠操作不當,造成了爆炸,工部理應承擔責任。

王曇望在都察院攔住了陸寄望。

“總憲!”陸寄望恭敬地向王曇望行禮。

“孟瞻爲何要上這個彈劾折?”

“大人,王恭廠實在工部管轄範圍,如今出瞭如此之事,身爲御史豈能無動於衷?”陸寄望道。

王曇望寒着臉,“孟瞻明知此事與工部無關,乃兵仗局大使王矩貪腐弄權所致!”

“王矩乃內官,是陛下家事。”陸寄望還是迴避着和他發生衝突。

“可是嚴閣老讓你上的書?”王曇望追問。

“大人!”陸寄望深深地鞠了一躬。“下官惶恐!”

......

王曇望甩袖而去。他直奔內閣,內閣只有嚴泰在。

“嚴閣老!”

嚴泰戴着眼鏡正在給潘家年寫信,揚州銀錢籌措太慢,剛纔在昭仁殿皇帝已經語氣不善,給了嚴泰很大的壓力。

“王總憲,”嚴泰放下手中的筆,笑着站起身。

“閣老爲何讓陸寄望彈劾次輔?”王曇望直接了當問罪。

“總憲大人,此罪某不敢認。”嚴泰聽出了王曇望的語氣不善。

“如今京中人心惶惶,當以安定民心爲要,老竟不放過任何一絲機會?”

嚴泰整了整衣服,看來今日是不能善了了,“正是因爲京中人心惶惶,故當安定民心,陳說原因。”

“這分明是閹人弄權所致,與工部何幹?”

“王矩已經被陛下杖斃了。王大人的摺子,又置陛下顏面於何地?”嚴泰問。

“陛下聖明,仁澤被萬民。我的摺子與陛下顏面何幹?”

“王大人,在後宮總是會有司禮監的。前者鄧修翼,後者安達。再之前還有朱康,去了安達,再之後可能是朱原吉,可能是陳待問!王大人難道要一個個讓陛下杖斃了不成?”嚴泰追問。

“安達不同於鄧修翼,朱原吉也不同於安達!”

“希和,你我政見不同,君子羣而不覺。我身上擔着這大慶一京十四省,你身上擔着風憲政。你們便各行其事,但聽聖裁吧!”

說完嚴泰便不再理睬王曇望,架上眼鏡,開始給潘家年繼續寫信。

就在王曇望去內閣逼問嚴泰時,安達誠惶誠恐地從昭仁殿外進來,跪在地上向皇帝稟告:“啓稟陛下!”

“講!”皇帝右手握着筆,左手持着戶部的摺子。

“陛下!甘公公去了。”

紹緒帝捏着硃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筆尖在奏摺上開一團刺目的紅。他並未立刻抬頭,只是那捏着筆桿的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殿內死寂,只聞那支上好的紫毫筆桿在皇帝掌中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過了彷彿極漫長的一瞬,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覆着寒霜,寒霜之後是一片空茫。眼神定定地投向跪伏在地的安達,卻又像是穿透了他,落在虛空裏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他慢慢、慢慢地放下了那支幾乎要被捏斷的筆,動作僵硬得像生了?的機括。“啪”的一聲輕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那本攤開的奏摺滑落一角,凌亂地搭在另一本冊子上。

“才兩天………………”紹緒帝的嘴脣動了動,聲音乾澀沙啞,低得幾乎聽不清,他自言自語。然後,他撿起了戶部的摺子,支在面前。

“陛下?”安達輕聲地提示皇帝,甘林的後事如何辦理。

“按掌印規制,料理後事。”紹緒帝穩着聲音道,“他可留下什麼話?可有什麼心願?”

“回陛下,甘公公走時神思渙散,什麼話都沒有留下。

“退下吧。你們都退下吧。”

“奴婢遵旨!”安達躬身退了出去。昭仁殿內的內監屏息斂足,魚貫而出。

“什麼話都沒有留下......”紹緒帝一個人在殿中,喃喃道。

是日酉時,忠勇侯府二公子藍摯蒼戴着兜帽進了恭王府。

亥時,駐紮在昌平城郊的京營,突起大火,宣化軍掩殺而來,京營兩千四百七十一人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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