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廿四日未時六刻,盛京甜井衚衕。
甜井衚衕一直保持了當年的模樣,李雲蘇踏進書房的一刻,彷彿看見修翼坐在書桌前,執管握筆。她從匣子中拿出鄧修翼給她寫的每一封信,鋪展在書桌上,她用手指着他的每一筆,或喜或悲或急或舒。
芭蕉掩軒窗,斜梅碎白牆。
鐵堅帶着朱原吉到時,李雲蘇便是這麼呆呆坐在書桌前,看着鄧修翼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
朱原吉透過窗欞看到了李雲蘇,心道:“原來,這便是師傅畢生牽念之人。”
李雲蘇轉臉看向他時,那雙杏花眼拂去了夏之燥、秋之肅、冬之寂。
跨進門檻,朱原吉掀了衣袍,便要對李雲蘇下跪。李雲蘇急忙扶住了他,“使不得!”
“三小姐在原吉心中,便同師傅!”他一時間,竟然將心中的話脫口說了出來,如此自然。
一時悲慼,上了李雲蘇的眉頭。可她還是重重扶住了朱原吉,“心受了,還是使不得。”
“三小姐,原吉想知道,師傅最後之際可受了苦?”朱原吉知道修翼的彌留之際,身邊只有李雲蘇。若非李雲蘇堅持要去見修翼,鄧修時必當然。
李雲蘇努力去破臉上的悲慼,可水澤依然蒙上雙眸,“他一生病苦,唯走之時,月華盈身。”
朱原吉用袖管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道,“原吉發了心願,替師傅守護遺志。師傅有言‘觀我舊往,同我仰春',今日原吉便是來仰春的。
“原吉,此路艱難。”李雲蘇輕聲說。
朱原吉並未說話,只是定定看着李雲蘇。
如此這般,李雲蘇便請了江瀛出來。江瀛見到朱原吉遽然淚下,“原吉,太子是被害的!”說着,他從貼身之處,取出了太子的血書。
朱原吉聽江瀛講完了在居庸關發生的一切,便知道若非李雲蘇出手相救,江瀛定然也會命喪那裏。
“原吉,我想知道朝堂之事。”
朱原吉這才真正接過了鄧修翼傳於他的心火。
“今日昌平、沙河傳來戰報,代王之叛軍已到沙河,昌平京營全軍覆沒,如今騰驤衛和叛軍在沙河周旋。上午時,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領京營,並統轄沙河之一萬騰驤衛前去阻。’
“太子梓宮到了何處?緣何還未抵京?”
“沈大人他們應該今日午時到了清河,因昌平下了一日之雨,道路泥濘,耽擱了兩日。”
李雲蘇想了一下,對着朱原吉道:“那便是明日公祭?”
“沈大人的奏報是如此打算的。”
“明日宣化軍恐怕便會進到清河。”李雲蘇擔心地說。
“可在居庸關時,鎮北侯曾達對太子恭敬有加,公祭時還鳴炮致祭。”江瀛補充了一句。
“惺惺作態罷了。”李雲蘇撇着嘴道,“他們恐意不在太子,而在沈次輔。如能催促他們早日歸京,更好。”
朱原吉搖了搖頭。李雲蘇明白,皇帝並不在意太子的靈柩,他更在意的是他的體面,更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待他。“馬騏,你今夜便去清河,務必說服沈大人儘快回京。”馬騏領命。
然後李雲蘇對着朱原吉道,“刑部尚書張肅致仕,如今看皇帝應該是矚意大理寺卿宋自穆接任。”
“三小姐如何知道?”朱原吉驚訝地問。
“只因皇帝放任御史彈劾沈大人。在他心中,沈大人仍和河東屬同枝,而宋自穆亦出自河東。今矚意宋大人爲尚書,則必然要鉗制沈大人,以免結黨。”李雲蘇分析道,“這恐出乎嚴泰意料,他當以爲彈劾沈大人,可爲刑部左
侍郎李度張目。
朱原吉一下子便神思清明,不由點頭。
“江南的銀子回來了嗎?”李雲蘇換了一個話題。
“此事實是奇怪,一百五十萬數額巨,但按理無需遷延兩月。潘家年來報皆是尚未徵齊。”
“一百五十萬?”李雲蘇冷冷反問,“原吉你可知道,潘家年對鹽商要的是四百萬!”
朱原吉、江瀛、鐵堅都大驚!
“爲何如此之多?”
“層層盤剝!經手之人,上至首輔嚴泰,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戶部尚書範濟弘、兩淮鹽運使顧儀,甚至揚州知府杜昭楠、江都知縣都會插一手”李雲蘇把李信收集到的消息中重要相關人,都告訴了他們,然後問,“司禮監
可有人盯着這個事?”
“本是待問盯着,可如今內廷整修,待問被派會同內官監管內廷修繕之事,這幾日都尚未與嚴首輔商議此事。”
“曹淳應該在揚州,快去信問。他那裏定然知道,說不定還想從中也撈一筆。”朱原吉點了點頭。”還有,要將消息告訴安達。以安達之貪,必然心癢。讓安達去捅出來,是更好的。你和待問要保護好自己。”
朱原吉眼中閃着感激。
“江南生絲價格驟漲驟跌,江南今年的夏糧恐危。蘇州知府況亦鼎是個好官,原吉,蘇州若有奏摺上來求免夏糧,你要看顧。”李雲蘇關照道,那個樣子讓朱原吉一時恍惚彷彿鄧修翼又回來了。
“江南生絲爲何會驟漲驟跌?”朱原吉還是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一來與北狄開了馬市,絹絲需求本就在漲;二來揚州抽?根,資金週轉不利,會推高價格。待生絲都上市後,又發現供大於求,則必然會跌。”
李雲蘇耐心解釋着,但是她還是很愧疚自己在江南攪亂生絲之事。只是風萍已起,誰都無能爲力。李仁已經盡力去收去救,但銀根抽得太多,回天乏術了。
“嚴首輔的人,在彈劾沈次輔。”朱原吉情緒低落地對李雲蘇道,“如今之時,我實不明,他們爲何還要如此。”
“權勢之爭,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李雲蘇評價道,“更何況王恭廠爆炸後,皇帝未下罪己詔,未下明旨。朝野紛議,流言四起,給了他們可趁之機。”
“如何破局?”
李雲蘇看向鐵堅,“只能靠固之兄了。”
“鐵某定保沈大人。”
“固之兄,該毀的,還是毀了,便如鄧修翼當時毀河東生徒名錄一般。該遞的,當遞了。裴世憲紹緒四年春闈卷子,是趙汝良換的,給了潘硯舟。當年的主考官便是嚴泰。我們不能總是如此被動。”
鐵堅大驚,“此事,可有人證?”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便是人證。至於物證,應當在禮部。你收集到了,物證便給王曇望。他定然會上摺子將這個事情捅出來。
“此中疏通之人,還有誰?”
“戶部主事黃克儉。”
“鐵某明白了。”
“固之兄,陳百義事,我心中仍有顧慮。我總覺得這事背後有陰謀。”
“陳百義是何人?”朱原吉問。
李雲蘇便把陳百義在錦衣衛內拉攏諸多值守之人事告訴了朱原吉。朱原吉也沒有頭緒,因爲藍家對皇帝忠心耿耿。
這時李雲蘇說,“當年鄧修翼將我從教坊司放走後,便被你帶去了錦衣衛。本已無事,可藍摯蒼向皇帝舉告親眼見到了鄧修翼放了一個黑衣人進教坊司。你還記得?”說着,李雲蘇看向鐵堅。
鐵堅點了點頭。
“隨後,二皇子也就是現在的恭王,到皇帝面前又去作證根本沒有這個人。這分明是二皇子的自導自演。但可見關聯密切。”李雲蘇補充說。
“你的意思是,陳百義是藍摯蒼的人,所做一切都是爲了恭王?”朱原吉問。
“畢竟太子死了,三皇子尚小。恭王覺得自己可以一爭,未雨綢繆亦未可知。”
“三月十四日,陛下曾召恭王御書房一見,之後恩賜他拜見貴妃娘娘。”朱原吉回想那日那種尷尬的沉默和最後皇帝的恩賜,有種說不清的詭異。
“我現在還想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麼。長遠看,可能是如果皇帝身體不行的時候,他可以利用這些護衛儘快進宮奪位。但若他存着其他心思,也說不定。畢竟現在沒有太子,他佔了長!”
李雲蘇手指在桌子上劃着,這時她一直以來想問題的習慣。“總之,這個事,不會那麼簡單。’
“未雨綢繆。走一步,算三步。”朱原吉道,“師傅常這樣說。”
既然已經提到了三皇子,李雲蘇便鄭重對朱原吉道:“原吉,你可知道令妃是我何人?”
“三小姐,原吉不知令妃是您何人。但是原吉知道師傅對令妃是不同的。師傅從來不涉後宮之事,只有白石案時,聽說涉及令妃,便主動去查了。令妃被押在乾西五所,師傅讓我前去照料。後來......”
朱原吉想了一下,“後來還曾讓永昌伯家二公子用了我的腰牌,換了我的衣服,去了一次乾西五所。等令妃沉冤得雪,是師傅親自去乾西五所接的,鹹福宮所有宮人都是師傅一手挑的,所有人都聽命於我。所以,令妃何人,
原吉還是有所猜想的。”
聽到這裏,鐵堅猛然回頭看李雲蘇。李雲蘇對着鐵堅道:“是我二姐姐。她本天真以爲,進了宮就可以報仇。後來發現,進宮只是搭上了她自己而已。”
“你們三姐妹,真是個個大膽!”鐵堅直搖頭。”也就鄧修翼,能這麼縱着你們,幹這種拎着頭的事。”
李雲蘇低聲道:“他是寵我的。”然後抬頭對着朱原吉道,“原吉,那我姐姐便拜託你了。”
“三小姐,此事師傅之前便有囑託,原吉一直放在心上。”
李雲蘇轉臉對着江瀛道:“如今你不能回宮,便在這裏住着吧。”
“但聽三小姐安排!”江瀛行禮。
“原吉,你可與胡太醫聯繫。”
朱原吉苦着臉,“可我身體康健,如何能時時召太醫?”
“你和待問商議一下,看看可有法子。我們宮內宮外總要聯繫。”
“三小姐可放心孫健?”
“我和孫健未曾往來,不知他到底是如何人?”
“師傅對孫健有恩有義。”
“可我看孫健,是個野心勃勃之人。還是再看看吧。”李雲蘇還是不放心孫健,修翼在,孫健不會有任何心思。現在修翼去了,朱原吉、陳待問被安達壓制着,孫健未免不會有其他心思,畢竟他不是內書堂出來的人。
“原吉,還有一事我要告訴你。陳書如今在我三哥哥處,但魯直和汪東,遍尋不見,恐已經進了代王的毒手。”李雲蘇面有戚容。
“此事,我需要告知御馬監馮掌印嗎?”朱原吉看了看江瀛,江瀛經歷生死,眼中已經垂淚。朱原吉心中悲慼,這些曾經一起在內書堂的夥伴,如今已有在這亂世中悄然而逝之人,直是生命無常。
“我意你可提醒他,馬市三口已經多日未有消息而來,恐有不測。”李雲蘇慢慢道,看到朱原吉點了點頭。“我見過應秋了。如今還有待問我沒有見過,鄧修翼引你們爲傲,想來定和你們一般溫潤如玉。”
李雲蘇想緩和一下氛圍,便微微笑着看着朱原吉和江瀛。
“他一直想做的便是一個夫子,而如今纖草復青。”
“願爲苔米,同來仰春!”朱原吉臉上沒有笑容,只有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