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理由很簡單!”凌川開口說道:“這場國運之戰胡羯人雖然敗了,但他們數百年的底蘊,不是那麼輕易能摧毀的!”
“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胡羯天生好戰,且盛產戰馬,一旦開戰全民皆兵,想要真正打垮這個草原大國,唯有對其毀滅一擊!”
凌川看着皇帝,繼續說道:“臣還是那句話,太平盛世是殺出來的,真理只在劍鋒之內,想要讓子孫後代永享太平,那咱們就把該打的仗打完,把該殺的敵人殺乾淨!”
聽聞此言,饒是皇帝......
那掌印尚未落下,空氣便已如琉璃般寸寸崩裂,街道兩側土牆轟然塌陷,木樑斷裂之聲刺耳尖銳,連遠處正在廝殺的玄甲營與守軍都不由自主地頓住動作,齊齊仰頭望去——只見蒼穹之上,一隻覆蓋半條長街的巨掌泛着青金光澤,掌心紋路似星軌流轉,每一道都鐫刻着古老而森然的符文,彷彿自上古封印中掙脫而出,裹挾着碾碎山嶽的威壓,直墜而下!
攣鞮蒼瞳孔驟縮,白髮無風狂舞,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凝重。他認得這掌印——並非尋常先天修士所修的掌法,而是失傳三百載的《太初印》殘篇中記載的“鎮獄·九劫掌”!此術需以先天大圓滿爲基,引北鬥七星煞氣入體,再借天象異變引動地脈龍氣,三者合一,方能凝出一掌。而此刻天未破曉、星隱雲後,地脈亦無異動……除非——
“你竟能以身爲爐,代天行刑?!”他嘶聲低吼,聲音裏竟帶了一絲顫音。
話音未落,掌印已至頭頂三丈!
攣鞮蒼再不敢託大,柺杖猛擊腳下一棟氈房穹頂,借力騰空而起,同時雙手結印,周身真氣如沸水翻湧,瞬間凝成一頭通體漆黑、獠牙外露的狼首虛影,仰天咆哮,聲波震得整條街青磚盡數龜裂。這是他壓箱底的祕術“蒼狼吞月”,曾以此一式撕碎過兩名先天巔峯強者的聯手圍攻。
“轟——!!!”
巨掌與狼首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圈無聲卻令人心膽俱裂的灰白色漣漪自碰撞中心炸開——所過之處,地面如水面般起伏盪漾,兩旁房屋的窗欞、門框、樑柱,乃至牆壁上的泥灰,盡數化爲齏粉,隨漣漪飄散如霧。一名正欲從巷口衝出的玄影騎百夫長被漣漪掃中左臂,剎那間整條手臂血肉蒸發,只剩森然白骨,人卻尚未來得及慘叫,便被後續湧來的氣浪掀飛出去,撞在百步外的夯土牆上,當場斃命。
凌川被反震之力掀得倒退七步,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深痕,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湧上的腥氣。他右臂微微發麻,蒼生刀嗡嗡震顫,刀身上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痕——這是他自得刀以來,第一次被震出裂紋。
不知道人卻紋絲未動,只是指尖垂落,一滴殷紅血珠自指尖滴下,在半空尚未落地,便化作點點金光消散。他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亂,顯然這一掌幾乎抽空了他全部真元,連神魂都隱隱震顫。
“好!好!好!”攣鞮蒼懸於半空,衣袍獵獵,雙目赤紅如血,“兩個小輩,竟逼我使出‘狼魂解體’……你們,值得死在我本命之術下!”
話音未落,他忽然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那血離體即燃,化作九道幽藍火線,倏忽纏繞其周身,眨眼間,他身形暴漲三尺,皮膚浮現密密麻麻的灰黑色鱗片,雙眼徹底化作豎瞳,手中柺杖“咔嚓”一聲斷裂,斷口處鑽出一根烏黑嶙峋的骨刺,頂端滴落腐蝕性極強的墨綠黏液,落地即蝕穿青石,騰起刺鼻白煙。
宗師境,尚可稱人;而此刻的攣鞮蒼,已非人形——乃是將自身血脈、功法、壽元盡數獻祭,強行催動遠古狼神殘魂附體的“半神傀儡”!
沈珏、楚江等親兵齊齊色變,不約而同踏前一步,刀鋒齊指攣鞮蒼,渾身肌肉繃緊如弓弦。聶星寒咬破舌尖,再度搭箭,這次卻是五支鐵箭並排,弓弦拉至極限,弓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凌川卻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聶星寒持弓的手腕上:“別射。”
他聲音低沉,卻奇異地穩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他現在不是宗師。”凌川目光灼灼,直視那頭披鱗戴角的怪物,“他是‘困獸’。”
不知道人緩緩點頭,聲音沙啞:“他解體之後,魂魄不穩,氣息外泄,破綻比方纔多出十七處。”
“十七處?”凌川嘴角微揚,眼中寒芒一閃,“夠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這一次,他不再劈砍,不再橫掃,而是足尖點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貼着地面疾掠而出,速度竟比先前快了近倍!蒼生刀並未出鞘,只以刀鞘爲刃,直刺攣鞮蒼左膝關節內側——那裏,一片鱗片色澤略淺,邊緣微翹,正是他強行催動血脈時,舊傷未愈留下的縫隙。
“嗤!”
刀鞘尖端刺入鱗片縫隙,凌川手腕一擰,一股螺旋勁力順着刀鞘灌入!
攣鞮蒼左腿猛地一顫,膝蓋處鱗片“啪”地炸開,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與一根泛着青光的筋絡。他怒嘯一聲,骨刺橫掃,凌川卻早料到此招,身形如游魚般向右滑開,同時左手自腰間一抹,三枚烏黑鐵蒺藜脫手而出,分襲其右眼、咽喉、丹田三處要穴。
攣鞮蒼揮爪格擋,三枚鐵蒺藜盡被拍碎,可就在他爪勢將盡未盡之際,凌川已欺身至其右側半步之內,蒼生刀終於出鞘!
“錚——!”
刀光如雪,自下而上斜斬,目標並非脖頸,而是他肋下第七根浮肋——那裏,一道細微金線般的靈脈正隨着他粗重呼吸明滅閃爍,正是他強行融合狼魂後,唯一未能徹底壓制的本命靈樞!
“你……怎會知……”攣鞮蒼終於變色,倉促扭腰欲避,可凌川這一刀早已算準他重心偏移的軌跡,刀鋒擦着他肋骨劃過,金線靈脈應聲而斷!
“呃啊——!!!”
攣鞮蒼仰天痛嚎,周身幽藍火焰驟然黯淡三分,左半邊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灰黑鱗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潰爛流膿的皮肉。他猛地轉身,骨刺狂暴突刺,凌川卻已借力後躍,落地時單膝跪地,喘息粗重,額角青筋暴起,顯然這一擊耗盡了他全部算計與體力。
可就在此刻——
“阿彌陀佛。”
一聲輕嘆,如古鐘餘韻,自街角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禪小和尚不知何時已立於斷牆之上,小臉肅穆,雙手合十。他身後,沈七歲抱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劍鞘上還沾着幾片乾涸的草葉,眼神卻亮得驚人。
“凌大哥說,你撐不過三息。”沈七歲脆聲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
攣鞮蒼聞言,胸膛劇烈起伏,猛然抬頭,正對上一禪小和尚澄澈如水的眼眸。那一瞬,他竟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這小和尚身上沒有一絲真氣波動,可那目光,卻像一把無形的戒尺,直抵他心魔最脆弱之處。
“你……你究竟是誰?!”他嘶聲喝問。
一禪小和尚未答,只是緩緩抬手,指向攣鞮蒼身後。
攣鞮蒼本能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就在他分神剎那,不知道人動了。
他沒有出手,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緩緩劃出一個圓。
那圓初看平平無奇,可當最後一筆收攏,整條長街的光線忽然扭曲,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緊接着,那圓內浮現出一幕景象:塔拉草原,風沙蔽日,攣鞮蒼被陸長寧一劍釘在枯樹之上,渾身浴血,眼中滿是恐懼與屈辱……
心魔幻境!
攣鞮蒼雙目暴凸,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竟真的抬手去抓那幻象中的陸長寧!可指尖觸到的,只有虛空。
“破!”
不知道人輕吐一字。
幻象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可攣鞮蒼卻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手捂住太陽穴,指甲深深摳進皮肉,鮮血淋漓。他臉上表情瘋狂變幻,時而猙獰,時而惶恐,時而哀求,彷彿有無數個自己在腦海中撕扯廝殺。
“心魔……反噬……”不知道人聲音冰冷,“他撐不住了。”
話音未落,攣鞮蒼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哈哈哈……陸長寧……陸長寧……你死了!你早就死了!是我親手……親手……”
他語無倫次,手中骨刺失控亂刺,將自己左肩捅穿,墨綠血液噴濺如泉。
凌川緩緩站起,抹去脣角血跡,提刀上前。
距離攣鞮蒼三步之時,他停住,刀尖垂地,聲音平靜:“你怕的從來不是陸長寧。”
“你怕的,是你自己。”
“怕你苦修六十年,卻連一個少年都殺不死;怕你自詡宗師,卻連自己的心魔都鎮不住;更怕你這一生,不過是個靠吞噬同族血脈苟延殘喘的……僞神。”
攣鞮蒼狂笑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再無兇戾,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所以……”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贏了。”
凌川點頭:“我贏了。”
蒼生刀緩緩抬起,刀鋒映着遠處燃燒的火光,寒芒凜冽。
就在此時,城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震徹雲霄的怒吼:“凌川!!!”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宇文泓率千餘精騎,如黑色洪流般衝破火障,直撲此處!他甲冑染血,手持一杆丈八蛇矛,矛尖猶在滴血,顯然已連斬數十玄影騎。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他身後,十餘名身着赤銅甲冑、面覆猙獰鬼面的武士策馬奔來,每人背後皆負一具丈許長的青銅棺槨,棺蓋縫隙中,滲出縷縷黑氣,凝聚成冤魂哀嚎之形。
“赤銅鬼騎……”不知道人瞳孔一縮,“宇文王族最後的底牌。”
凌川卻看也不看那邊,刀鋒依舊穩穩指着攣鞮蒼咽喉。
“你還有三息。”他對地上跪着的老人說。
攣鞮蒼笑了,那笑容竟有些釋然。他艱難抬起右手,指尖顫抖着,指向自己心口:“這裏……有塊玉……是拓跋青霄給我的……他說……若我死,玉碎,熊羆城……地下三丈……便會塌……”
凌川神色不變:“所以,你是在拖延時間,等他們引爆地脈?”
“呵……聰明……”攣鞮蒼咳出一口黑血,“可惜……晚了……”
他猛地攥緊胸口,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一塊溫潤白玉在他掌中爆成齏粉。
霎時間,整座熊羆城地底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如同遠古巨獸在地殼之下緩緩翻身。
遠處,正與玄甲營鏖戰的宇文拓臉色劇變,仰天怒吼:“撤!所有人立刻撤離東區!!!”
可已經晚了。
大地開始顫抖。
先是細微的震顫,繼而青石板接縫處裂開蛛網狀縫隙,再然後,整條長街轟然下陷!不是坍塌,而是如被一隻無形巨手向下狠狠按壓——房屋傾斜,牆體扭曲,街道中央裂開一道寬逾三丈的深淵,黑氣蒸騰,隱約可見下方奔湧的赤紅巖漿!
凌川一把抓住不知道人手腕,厲喝:“走!”
話音未落,深淵邊緣轟然崩塌!
千鈞一髮之際,一禪小和尚合十低誦,袖中飛出十八粒菩提子,懸浮於衆人頭頂,結成一道金光護罩。沈七歲則拔出鏽劍,劍尖朝地,猛然插入裂縫邊緣,劍身嗡鳴,竟硬生生將崩塌之勢阻滯半息!
就是這半息——
凌川拽着不知道人騰空而起,沈珏、楚江等人緊隨其後,聶星寒箭囊中僅剩的兩支箭射向兩側斷牆,借反彈之力盪出深淵範圍。
他們剛躍至安全地帶,腳下大地便徹底陷落!
整條東街,連同攣鞮蒼跪坐之處,盡數沉入地底,只餘滾滾黑煙與灼熱氣浪衝天而起。
凌川站在斷牆邊緣,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淵,久久未語。
遠處,宇文泓率赤銅鬼騎在深淵邊緣勒馬,看着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臉上血色盡褪。
“他……真的引爆了地脈?”沈七歲喃喃。
凌川搖頭,目光沉靜:“不。他騙了我們。”
他彎腰,從崩塌邊緣拾起一塊燒焦的碎布——上面繡着半截狼頭圖案,正是攣鞮蒼衣袍殘片。布角處,一點未被焚盡的硃砂印記清晰可見:一個小小的“敕”字。
“這是拓跋青霄親賜的‘敕令符’,專用於鎮壓地脈。”凌川聲音低沉,“他捏碎的不是玉,是符。真正引爆地脈的,是宇文泓他們帶來的那些青銅棺——裏面裝的,是被活祭的地脈龍奴。”
沈珏恍然:“所以,他臨死前,是在給我們指路。”
“嗯。”凌川望向深淵彼岸,宇文泓正指揮赤銅鬼騎調轉方向,朝着城南糧倉奔去,“他用自己命,換了宇文王族最後一條生路。”
不知道人忽然開口:“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凌川握緊蒼生刀,刀鋒遙指南門方向,火光映亮他眼中冷焰:“既然他們想走,那就送他們一程。”
他轉身,看向身後尚未散去的玄甲營與玄影騎殘部,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令——玄甲營,鑿穿南城牆基;玄影騎,焚燬所有糧倉;夜梟營,封鎖所有井口與水渠。今夜之後,熊羆城,不留一粒粟,不存一滴水。”
“我要讓宇文王族明白——”
“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風捲殘火,掠過他染血的鎧甲,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