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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 定水一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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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來得及找夏琛把那些日子的情形對映一番,但他心裏知道這番猜想最多是小處稍有出入,大處卻不會錯。謝懷忱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要將夏家莊隔絕在外並不難猜,投入東水盟總也要獻狀明志,他沒有孫復的財力,沒有衛矗的武力,只有四大世家之首的地位還可作價,而身爲夏錚之知交摯友,他必須加倍表明自己的堅決,纔不至於失去上桌的機會。可——正因爲是四家之首,是知交摯友,這背叛才尤其可恨。他固還不曾明裏對夏家莊兵刃相向,固還曾於東水盟試圖圍困夏家莊時假惺惺勸架,可——夏君黎在一醉閣看到那份欲取謝懷忱性命的要約之時,還是明白——自己必須作出那個或要掀起軒然大波的決定。在臨安城都要四面楚歌的境地他已經受夠了。被東水盟一再挑釁的被動他也受夠了。無論這次遞過劍柄來的是誰——甚至即便沒有這筆生意——他也早就想從某一家開始動手了。

“你知道什麼了,你就這樣。”他不問,思久反而抓耳撓腮起來,“就算你知道,你不問問我怎麼知道的?萬一我知道的比你多點呢?”

夏君黎只好又將眼睛睜開。“確實。那你說說吧。”

思久便道:“看你的樣子,應該是聽說過謝家那點勾當了。你肯定想,既然謝家這一條是真的,那方家那條自是假的了。——不過這種事也說不定,說不定只是我們還沒發現。”

“少說廢話。”夏君黎道,“就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思久才道:“二月裏的時候,臨安城首富孫家和‘無雙衛’衛家結親,新娘子半道被劫走了——你那時候不在,但這事應該聽過?全臨安城都在看熱鬧,我們雖然是新來的,當然也得看看,就去了嘉會門那,可惜沒有馬匹腿腳不快,又給人盤查了許久,趕不上趟,午後才能到城外轉了轉,外面早就給人翻得亂七八糟了。那城外的人可多,除了孫、衛兩家自己,四大世家的旗號我們沿路全都看到了,想必是因爲東水盟主也在臨安,他們總要表現一下,但是不是認真在找就不好說了,不然這麼多人,也不至於找不出點有用的。

“下午大部分人都已十分懈怠,謝家大公子謝元帶了大概二十個人,當時已經往回走了,在岔路口逢着了孫家下午增派出來的人手,一時不好意思當着人家面回城,就磨磨蹭蹭地站那寒暄了一刻鐘。我們這種人——就是駱洲說的,‘好聽牆角’,他們閒聊,我們能聽就躲那聽着。孫家那人叫曹用,是去年才攬至門下的武客,聽說功夫還是有點,是以頗受器重。他沒問謝元被擄的新娘子的線索,反而問有沒有見過衛家的另一個姑娘衛梔——聽起來,如果真找不回之前那個姑娘,似乎打算讓另一個姑娘嫁過去。謝元肯定一聽就明白咯——不見的畢竟不是孫家自己的子孫,他們再急也有限,曹用出來找人自然也就沒有多麼上心。都說那匪人功夫如何厲害,他們碰上未必討得了好,還不如碰不上得保平安,能找另外一個姑娘自是對誰都安全多了。

“雖說兩人彼此這層意思都已心照不宣了,但也不能直言,只能繼續抱怨那匪人如何之大膽可惡,又猜測了一番其來歷緣由。要說曹用這個人也挺沒譜,竟然提到,說劫匪會不會是夏家莊暗裏派來的。這不知是他自己猜的還是孫家的意思,總之他有幾層理由,一是,去年臨安城幾家私底下結盟不帶他們,夏家莊定然懷恨在心,現下夏錚回來了,還代掌了禁城兩司,可說有此實力亦有此底氣來報復,若在孫、衛大喜的日子劫走了新娘子,兩家這個臉丟得豈不比他夏家去年那個醜事來得大?連帶着東水盟主都丟臉,豈不快意?二是,這個新娘子,之前一直有傳言和夏家莊少莊主夏琛有點不清不楚,說不定是夏琛不想到手的美人讓孫家抱走,就來了這麼一出。就算是之前,這臨安城各家裏,一向就數夏家莊、無雙衛兩家的武功最爲高強,無雙衛當然不可能擄自己家的女兒,那不就只有夏家莊能派出這麼厲害的高手來?

“當時新娘子下落不明,什麼線索都沒有,他這說法聽着還很有幾分道理,但謝元聽了之後,臉色有點不是很好,我當時還以爲他是不喜歡聽人這麼說夏家莊,畢竟都知道他們以前交好不是?可曹用見着了,當下就取笑他說是不是擔心夏家莊回頭也報復到他們謝家頭上來,畢竟他們原本和夏家最是走得近,卻偏偏舵轉得最快。謝元立時便否認,說了幾句身正不怕影斜之類的言語。那曹用便哈哈大笑,說‘咱們兩家誰也不用說誰,你也不用瞞我,去年要不是你們故意設局,夏君超怎麼會一直給矇在鼓裏,這事連曲盟主都很驚訝,連贊令尊大人高明,說這一招他都未想到,實是個驚喜。不過副盟主的位置只有一個,他已先允了我們孫家,便實在對不住謝大俠了。你放心,我們自是絕不會將你這事說出去的。’謝元聽了十分惱怒,說‘曲盟主要用到你們孫家的資財,自然不得不將副盟主之位交給你們,但我們爲了他,冒的險卻也極大,夏錚說不定已對此有所察覺,萬一當真報復到我們頭上,他卻也不能袖手旁觀。’

“這幾句對話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顯然孤立夏家莊這事,就是謝家先攪弄出來的無疑。但你以爲就這樣了?呵,他後面又跟了一句,說,‘要不是我們謝家,說不定都沒有他東水盟,更沒你們孫家用武之地’。這話卻說得大了,我是聽不懂,那個曹用也聽不懂,就問他此言何意。謝元道‘要不是我們,什麼‘東水盟’,連個理他的人都沒有,他敢到臨安來?’多的卻不肯說了。我們也在那站得夠久,怕給人注意到,就走了,我心裏卻在想,這話可能真不是信口胡說,‘定水一鉤’謝家,爲什麼叫‘定水’,因爲許久以前杭州城還不是都城的時候,這塊小小‘江湖’的水就是他們謝家來定,雖然如今比不上了夏、孫、衛,但也有其特殊地位,此番要不是他們先承認了東水盟,四大世家的其餘三家,還有臨安城一幹中小門派都未必這麼快承認。想了半天,我就和見微、知著說,我想去謝家看看。

“我心裏是琢磨着,謝元言下之意,當初除了謝家,沒人‘理’東水盟——怎麼個‘理’法,一個在建康,一個在臨安,多半是書信聯絡,要想弄明白他到底打什麼啞謎,去謝家把信找出來就清楚了。見微他們也沒反對。反正這時候臨安哪家不是亂糟糟的,都派了人在外面,家中自然也就防備稀鬆些了。‘定水一鉤’的山莊就在西湖邊上,我就翻進去了——和我前幾日翻進真隱觀差不多,沒人發現。謝懷忱、謝元都在外頭,要找點東西易如反掌。但找了半天實在失望——那封我以爲會有的‘信’,卻並沒找着。

“我覺得我想得應該沒錯——首先東水盟得先寫個信過來,謝懷忱再回,才叫‘理’人家不是麼?那東水盟重出江湖之前的來信肯定應在這。但我只找到一封好多年前的信,內容是想要重聚盟約,‘江下’改名‘東水’,希望江南羣豪能多有響應。看那信的意思,絕不是寫給謝懷忱一人的,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好像這事並沒有什麼回應。我又轉念一想,也對,這不正對上了謝元說的‘連個理他的人都沒有’麼?這麼多年沒人理,可是這回謝懷忱突然打算理會一下,他理的不是最近的信,卻是多年前的那一封。從時機來看,我猜是因爲你爹夏錚突然受命離開臨安,在殿前司的武職也卸下了,在京城就沒那麼受忌憚了,謝懷忱可能感覺到謝家有重新出頭的機會,但自己不好發力,所以想借個力。他爲什麼沒找孫家、衛家——這我不曉得,可能他找過了,但人家沒睬他,更可能是這兩家他也沒當朋友,不定弄完了夏家,回頭也要想法對付這兩家,畢竟曾經是第一的,現在給三家壓在頭上,任誰都不好受。總之,他就將目光看向了這沉寂多年的東水盟,回信裏不定是怎麼一番獻策和條件。若從此而論——東水盟這趟發跡真是他促成的也說不定。那之後不多久,曲重生不就派兩個盟使來臨安找夏琛麻煩了麼?”

夏君黎道:“所以你說的那兩條消息雖然一條是真的,一條是假的,但其實第二條你認爲也是確有其事,只不過不是方支屏做的,而是——也屬謝懷忱?”

“是啊,”思久笑道,“但我當時要是說第一條是謝家,第二條也是謝家,豈不顯得沒氣勢——顯得我知道得很少?”

夏君黎有點好笑:“那就是說你真的只知道這點,沒別的能補氣勢了?”

思久這會兒顯得不爲所動:“你不用激我,我知道的都會與你說,但我也怕你又說我沒證據,單看着一封幾年前的、江南每一家都收到的信就想出了這許多。可你要知道,我並不是單單‘臆度’某一件事,而是——就如你說的,這定須‘是更大圖景的一部分’——你這話我可太懂了,每個人做事之背後定須有其一貫之理,不是因果,就是順承,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換個調調,所謂‘猜’事情不就是按着所得的一部分真相,因着所知的這個調調來假設另外一部分真相麼?要是換了你聽到謝元和曹用那番話,又已經確知謝懷忱做出過其中一件事,難道會猜不到他還做出過另一件?要是能在定水莊找到證據自然最好,但就算沒找到,我也不覺得我說錯了。”

“我沒打算質疑這事。”夏君黎道,“雖然你話多,但——目下還沒說過一件猜錯的事。我要是不信你,也不用問你了。”

思久心中不無得意,還是翻個白眼給他:“我還有好多沒說呢,要是先說要緊的,白白惹惱你,你反而不信。”

“若還有別的,你只管說。說了我就越發不用替他惋惜了。”

“‘惋惜’?”思久立時問,“惋惜什麼?”

“回了臨安你就知道。”

思久若有所悟,又若有不明,不大高興地撇了下嘴:“我沒看到曲重生的回信,我估計他派盟使來的時候,口頭給了謝懷忱迴音,如此就沒有什麼證據留下了。但我還不死心,又去謝元、謝昇那兄弟倆的地方找,也沒什麼發現。謝昇當時在家,有的地方我得不着便進去,但我想這種東西會在他那的可能性不大,正要走,謝元回來了,帶了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說是夏家莊那當兒竟然跑去衛家向另外那個姑娘,就是衛三小姐提親了。我一時實在有點摸不着路數,估計他們也是,越發猜此事從頭至尾是夏家莊之計謀,但怎麼說——歸根到底這也不關他們謝傢什麼事,謝元就說了這麼一句:‘那時候嫌東水盟辦事不牢靠,這會兒倒是覺得有他添點亂也不錯。’你要是聽到這話,你怎麼想?若是旁人聽到,無非是覺得,謝家見了這局面,還有點幸災樂禍,顯然,他們和孫、衛二家不是一條心。但除此之外——你肯定能聽出來——這句話裏頭的‘他’,說的是夏錚或者夏琛——‘東水盟辦事不牢靠’,說的是那時候東水盟沒能取走夏錚或是夏琛的性命,才讓他們今日有機會‘添亂’。他隨口這麼一說,卻已足見要殺夏錚或夏琛的主意就算不是他們謝家出的,他們也一定一始就知情、並以此爲期,我這麼說——不算冤枉他們吧?”

思久說到這裏,不免偷看夏君黎表情,見他面色沒變,訝異:“你不生氣啊?那可是你親爹,親弟弟!可不是被自己的朋友冷落兩天、在背後說點壞話而已,是連性命都給人出賣了!”

夏君黎搖頭。生氣?若真要如此說,“生氣”怎麼夠?他早就不爲此“生氣”了。謝懷忱要是一始就促成了東水盟之崛起,那麼事先知道東水盟的殺人計劃也沒什麼好奇怪。雖然深心之中,他不十分相信久無建樹的東水盟突然崛起單憑任何一家便能推動,也不認爲一個謝懷忱能領動整個江南武林投靠歸附,可——他也絕不認爲對謝懷忱動手是冤了他。不管怎樣,在思久說這些話之前,這個人的命運原就已註定了,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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