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午後,首都西城區阜外大街的柏油路面被烈日曬得微微發燙,剛過下午一點的上班高峯,街道上的車流與人流正逐漸恢復秩序。
一輛鋥亮的克萊斯勒緩緩駛入視線,車身在陽光下泛着沉穩的金屬光澤,最終穩穩停在一棟外觀簡約的辦公樓門前。
車門打開,率先下車的是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
下一秒,後座的車門被打開,先是一個圓滾滾的肚皮頂着車門探了出來,緊接着,一位穿着寬鬆休閒裝的胖子才慢悠悠地挪下車。
剛站穩,便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眼神裏滿是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辦公樓。
“克雷格先生,這裏就是您要找的地方。”
克雷格眯起眼睛,湛藍的瞳孔裏寫滿了不信任,他指了指眼前這棟普通的建築“你確定?”
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中式園林設計所?別開玩笑了。
眼前這樓和他在紀錄片裏看到的飛檐鬥拱,曲徑通幽的中式建築簡直是八竿子打不着,分明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辦公樓。
既然是最好的中式園林設計所,不應該也在那種他印象裏的中式建築裏面辦公嗎?
本來在寶島照顧孤兒寡母的克雷格,因爲恩斯特的一個電話,就直接北上內地,來到了首都。
好在他頂着外商的身份,落地後很快就通過關係聯繫上了負責對接的單位,沒想到終點站竟是這麼一棟平平無奇的辦公樓,克雷格心裏的落差感瞬間拉滿。
“我保證,全世界最好的中式園林設計師都聚集在這裏,您絕對找不到第二家能與之媲美的機構。”對方拍着胸脯保證。
克雷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B乾燥的天氣讓他鼻腔發癢,總忍不住想打噴嚏。
他小聲嘀咕着“也不知道恩斯特是怎麼想的,非要找最好的中式園林設計所,寶島不是有很多做中式建築的嗎?何必大費周章來到這邊……………”
“您說什麼?”對方沒聽清,往前?了?。
“沒事。”克雷格擺了擺手,心裏雖然犯嘀咕,但人都到這兒了,總不能扭頭就走吧。
“既然你這麼肯定,那就進去看看吧。”他話鋒一轉,眯起眼睛斜睨着對方,語氣裏帶着幾分警告“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這裏的設計方案不能讓我滿意,我可一分錢都不會掏的,你明白嗎?”
在寶島待的這段時間,總刷到一些關於內地的負面報道,聽得他心裏發毛。
他倒是不擔心自己的安全,畢竟外商身份擺在那兒,但怕就怕被人下套,花了冤枉錢還辦不成事,那可就虧大了。
“您放心,這點我絕對保證,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陳主任連忙點頭,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咱們裏面請,李總已經在等着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樓,大廳裏空調吹着涼爽的風,瞬間驅散了室外的燥熱。
穿過走廊,兩人來到一間寬敞的會議室,剛坐下沒兩分鐘,會議室的門就被再次推開,一個穿着白色襯衫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堆着熱情的笑容,老遠就伸出手”陳主任,稀客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來人正是中外園林設計公司的總經理李長軍,聽說陳主任來了,立馬放下手裏的活趕了過來。
“李總,我這不是給你送生意來了嘛。”陳主任笑着和他握了握手,順勢指了指旁邊坐着的克雷格。
李長軍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克雷格身上,眼睛瞬間亮了。
外賓啊,說不定是個大單子,他連忙對着門外喊道“小王,快沏茶。把我抽屜裏最好的茶葉拿出來,給貴客嚐嚐”。
“??”
就在這時,克雷格突然冒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陳主任和李長軍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裏同時想着,這外賓怎麼一開口就罵街啊?
陳主任遲疑了幾秒,上前一步詢問道“克雷格先生,您.....您想說什麼?是不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克雷格皺着眉頭搖了搖頭“你們剛纔不是說tea嗎?NO,NO,我要可樂,cola。’
他在寶島待的這段時間,別的中文沒學會,茶這個字倒是聽熟了。
只是他實在不喜歡喝茶,總覺得那玩意兒又苦又澀,還不如冰鎮可樂喝着痛快,所以一聽到茶,立馬就急了。
陳主任這才恍然大悟,連忙給李長軍翻譯了一遍。
李長軍聽完,心裏默默嘀咕了一句山豬喫不了細糠,但臉上還是擠出笑容,對着小王吩咐道“小王,趕緊去買幾瓶冰鎮可樂”。
“好嘞,李總”小王轉身離開了。
祕書走後,衆人重新落座。
李長軍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湊到陳主任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陳主任,這位克雷格先生是哪國人啊?這次是想在什麼地方建造園林?”
“建造園林?”陳主任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懊惱地說道“哎呀,怪我怪我,忘了跟你說具體情況了。”
他清了清嗓子“這位克雷格先生是美國人,他這次來不是要建造什麼園林,是想在美國建造一套中式園林風格的住宅。”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李長軍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這是什麼地方?是中外園林設計公司,接的不是市政公園項目就是大型的博物館式的建築羣。
設計住宅?
找錯門了吧?
克雷格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從李長軍突然變化的表情和激動的語氣裏,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心裏咯噔一下,不會真的要把我賣了吧?
他越想越心虛,手心都開始冒汗了,但表面上還是強裝鎮定,挺直了腰板問道“他怎麼了?”
陳主任見狀,連忙對着克雷格擠出一個笑容,用英文解釋道“沒事沒事,他就是......就是椅子上有個小釘子,不小心扎到屁股了,所以反應有點大。”
克雷格還真信了,甚至還特意站起身,彎腰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椅子,確認沒有釘子後才放心地坐回去。
而陳主任趁着克雷格檢查椅子的功夫,悄悄瞪了李長軍一眼,壓低聲音警告道“李長軍,注意你的形象。”
李長軍看了一眼克雷格,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雖然表情平靜,但也沒什麼笑臉。
“陳主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是專業的園林設計所,不是房屋設計公司。
本來還以爲是個能賺外匯的大單,結果居然是設計住宅,這能有幾個錢?
一套住宅幾十萬上百萬美元也就這樣了,設計費撐死了也就兩三萬美元,都不夠成本的、
設計師是要飛到美國去現場溝通協調的,來回的機票、住宿、差旅費加起來,說不定還要倒貼錢,這買賣太不劃算了。
“誰告訴你是房屋了?”陳主任說完後覺得李長軍也沒有問題,對方不就是要設計住宅嗎,不過還是強調了一句“是中式園林住宅”。
在李長軍看來,什麼中式園林住宅,不就是四合院嗎?
那玩意兒還用得着專業設計?隨便找本四合院的圖紙照着建就行了,市面上比他們公司擅長做這個的一抓一大把。
他們公司的優勢是設計大規模的園林建築羣,比如市政公園、度假景區的園林規劃,現在讓他們設計一套四合院,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不僅發揮不出優勢,還不順手。
“那個,陳主任。”李長軍琢磨着該怎麼婉拒這個單子,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您看是這樣的,最近公司手裏的項目特別多,設計師們都忙得腳不沾地,人手是真的緊缺,實在抽不出人來做這個住宅設計。”
他一邊說,一邊對着克雷格露出一個僵硬的笑臉,繼續說道“您看讓外賓一直這麼等着也不是個事,要不您再聯繫聯繫其他單位?我知道好幾家做住宅設計的公司,經驗都很豐富,我可以給您推薦幾個,保證靠譜”。
見陳主任沒說話,李長軍又補充道“實在不行,我這兒還有好幾套中式建築住宅的圖紙,賣給人家一張圖紙多省事啊,人家拿到圖紙就能儘快開工,您看怎麼樣?”
陳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李長軍,你什麼意思?這是不想接這單生意?”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可告訴你,這可是賺外匯的單子,錯過了這單生意,你負得起責任嗎?”
李長軍不屑地撇了撇嘴,心裏嘀咕,不就是個幾萬美元的小單子嗎,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還負得起責任嗎,說得也太誇張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眼前的陳主任是不是收了克雷格的好處,才這麼不遺餘力地推薦這個單子,還上綱上線的。
“我這不是說不接,是真的沒人手啊”李長軍攤了攤手,擺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陳主任,您就體諒體諒我們,還是找別的單位算了,免得耽誤了外賓的事。”
陳主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連李總都不叫了,直接喊起了名字“李長軍,你想幹什麼?這可上億美元的大生意,要是因爲你耽誤了,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上億………………多少?”
李長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聲音都在發抖,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着陳主任,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億美元?他沒聽錯吧?一套住宅花費上億美元?
旁邊的克雷格被李長軍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他看了看李長軍,又看了看陳主任,疑惑地問道“要不......你讓他換把椅子?”
椅子上有釘子總扎屁股,還坐它幹什麼?
陳主任強忍着笑意,轉頭對着克雷格解釋道“沒事,他就喜歡被釘子扎屁股的感覺,您不用管他。”
克雷格聽完,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悄悄打量着李長軍,這麼變態嗎?
李長軍現在可沒心思管克雷格怎麼想,他嚥了口口水,快步走到陳主任身邊“陳主任,您......您剛纔說多少美元?上億美元?是我聽錯了還是您說錯了?”
“沒錯,就是上億美元的大生意。”陳主任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
李長軍聽完,眼睛都直了,回過神來猛地轉身對着門口大喊“TMD,小王死哪裏去了?買個可樂買這麼半天,不知道外賓還等着呢嗎?”
“趕緊去找人催催,要是耽誤了貴客,看我怎麼收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