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雪簌簌飄落,王金源皺着眉頭,打量着眼前這張略顯陌生的下屬面孔,語氣帶着幾分漠然:
“你說會有雪災?”
周之棟拱手,神色凝重的回道:
“回大人,今年冬日降雪來得過早且頻次過密,至今毫無停歇之勢,若是積雪持續堆積加厚,用不了多久,全城百姓便會徹底寸步難行!”
王金源並未接話回應災情,反而突兀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是四曹之中的哪一曹官員?”
“下官戶曹周之棟,拜見郡守大人。”周之棟躬身拱手。
王金源眼底瞬間湧上幾分不悅,戶曹一職雖屬閒差,卻是不大不小品級剛好的安穩官位。
自他上任以來,四曹之中已有三位主官主動登門拜謁,奉上孝敬的禮數,唯獨眼前的周之棟,從未露面未曾趨奉,故而他心中對此人毫無半點印象。
“你身爲本地官吏,理應熟知平陽郡的冬日氣候。”
王金源語氣帶着幾分傲慢與不耐:
“冬日大雪本就是年年尋常之事,本官任職多年,從未聽聞落雪能釀成災禍,即便遇上比這更猛烈的暴雪,也向來安然無恙,又何來雪災一說?”
說完,王金源不再多言,轉身踏着積雪大步離去,態度很決絕。
“大人!”
周之棟連忙上前追出兩步,可郡守的腳步未曾停頓分毫,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的意思。
寒風捲着碎雪打在臉上,刺骨冰涼,周之棟佇立在漫天風雪之中,眉頭緊鎖,心中滿是無奈。
良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默然離去。
次日天明,漫天飛雪的勢頭稍稍減弱,卻依舊綿綿不絕,沒有半分停歇的徵兆。
中午剛過,蕭長吏緩步走入戶曹衙署,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周之棟,郡守大人下令,如今城中糧食儲備緊缺,各級官員俸祿暫且減半,本官特地前來告知於你。”
周之棟聞聲起身行禮,壓下心底的沉鬱,語氣極盡恭順:
“多謝大人告知。”
蕭長吏輕笑一聲,上前抬手拍了拍周之棟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輕佻:
“好了,既然話已帶到,本官尚有公務在身,便不打擾你辦公了。”
說罷,蕭長吏轉身拂袖離去。
周之棟全程躬身相送,直至對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才緩緩轉身回屋默默落座。
屋內寒氣逼人,炭盆裏僅剩寥寥無幾的木炭,火光微弱連一絲暖意都難以撐起,周之棟的眉頭愈發緊鎖,心頭沉甸甸的。
此前與他交好的衙役曾私下告知,其餘三位曹官屋內的炭火供給,足足比他多出一倍,待遇天差地別。
周之棟性情低調謙和爲官清正,平日裏對待下屬從無高高在上的官架子,衙役與底層小吏都願意親近他,也願意將一些隱祕瑣事據實相告。
他一眼便看穿了其中關節,蕭長吏是刻意針對排擠,而新任郡守王金源心胸狹隘,全然不顧民生隱患,這般局面之下,平陽郡的萬千百姓怕是終究難逃這場雪災劫難。
平陽郡屬地遼闊,下轄的偏遠縣城,雖年年冬日皆有大雪和暴雪降臨,卻從未有過連綿不絕的態勢,往年降雪至多三日便會放晴,可今年的雪斷斷續續,累計落雪時日已然長達十日。
在城內主街和郡守府周邊有專人日夜清掃積雪,地面積雪最深不過鞋面,看似安穩無憂。
可一旦走出核心城區,去往城外荒野或是城中貧民聚居區,便能看見遍地積雪早已深埋及膝,觸目驚心。
照此態勢持續下去,大雪不停,天不放晴,積雪只會越堆越厚,待到積雪徹底封鎖道路、斷絕通行,百姓出行無門,取暖柴火和食物資盡數斷絕,屆時城中必會湧現大批凍餓而死的災民,災禍必不可免。
周之棟預判到這場滅頂危機,奈何新任郡守全然漠視他的忠言預判。
他無心坐守冰冷空寂的衙署,轉而動身前往太史令署。
太史令左巖年過半百,鬢髮早已花白過半,雖身有官職,卻也是個沒有半點實權的閒職官員。
太史令的職責,主要是推演每年曆法,主持四時祭祀,平日裏觀星望氣預判天時氣候變化。
早在今年大旱降臨之前,左巖夜觀星象,便已察覺天地異象,隱隱預判到災荒將至。
只是星象之說虛無縹緲,他不敢妄下定論,便未曾上報郡守府,但他私下悄悄告知了城中相熟的商戶,讓他們早早購入糧食囤積,得以儲備足量糧草安穩渡荒。
周之棟進門,直言不諱地道出自己對雪災將至的預判與擔憂,左巖聞言溫和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還親自爲他斟上一碗滾燙的熱茶。
“來,周大人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驅散寒意。”
論官職品級,左巖的太史令職位比蕭長吏還要高出半級,卻始終謙和待人,主動喚他一聲周大人,這並非全然是客套虛禮,他深知周之棟品性正直,務實肯幹。
只是上一任郡守離任後,周之棟便失去了施展抱負的依仗,前任郡守孫浩然惜才,深知他性情耿直不善逢迎,臨走之時便特意爲他安排了這份不上不下的閒職,只爲保全其身。
“多謝左大人。”
周之棟雙手接過熱茶,滾燙的溫度透過杯子暖透掌心,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冷意,眉頭依舊微微蹙着。
左巖緩緩開口,一語道破關鍵:
“周大人應當是從積雪厚度變化中,察覺出今年降雪的異常了吧?”
周之棟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左大人也發現不妥了?”
左巖輕輕點頭,沉聲說道:
“城內主街與郡守府周邊,積雪日日有人清掃日日潔淨,旁人根本看不出分毫異樣,只當是往年的尋常冬雪。”
“但我太史令署的後院,特意留了一片空地,我早已叮囑下人不許清掃,院中積雪的深淺,便是這場大雪最真實的模樣。”
“時至今日,此處積雪早已遠超往年最大暴雪的厚度,且落雪至今未曾停歇,我雖無法夜觀星象推演禍福,卻也能斷定,今年這場大雪應會異常兇險。”
周之棟聞言,語氣愈發急切:
“左大人既然早已察覺,可曾向郡守大人稟報此事?”
左巖微微搖頭:“尚未稟報,看周大人的神色,想來你已經向郡守提及,只是他全然不以爲意,置若罔聞。”
周之棟默然長嘆一聲,這一聲無奈的嘆息,便是所有的回答。
左巖抬手輕捋鬍鬚,滿臉無奈地嘆息道:
“如此,我便沒必要再多費口舌了,平陽郡衆人見慣了冬雪,唯有積雪堆至齊腰深超三尺,人人切身受難,纔會驚覺災禍降臨,眼下這般雪景,在衆人眼中,實在算不得什麼兇險。”
“再者說,即便我等直言稟報,郡守也全然相信,他又能做些什麼?難道會破例開倉,給百姓多分糧食賑濟嗎?”
“底層百姓連飽腹的糧食都沒有,就算有取暖的柴火,又有什麼用處?終究熬不過寒冬。”
周之棟眉頭緊鎖,心中五味雜陳,左巖所言句句屬實,可這般消極認命、袖手旁觀,終究不是爲官本心。太史令專司天時天象,所言預判更具公信力,未必不能撼動郡守的心意。
“若是上一任孫郡守尚在,無需我等進言,他定然早已察覺隱患,然後提前籌備了……”
左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話說到這裏,周之棟已然徹底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新任郡守未必沒有察覺到雪災的隱患,只是一場連年大旱,早已讓他焦頭爛額心力交瘁,他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對一場接踵而至的雪災,況且無論旱災還是雪災,受損受難的終究是底層百姓,撼動不了城中的權貴和富商分毫。
此刻揭露災害隱患,非但無益,反而只會給郡守增添無盡麻煩。
周之棟此刻才後知後覺幡然醒悟,自己貿然向郡守進言預判災情,無異於強行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對方非但不會感念自己的忠心勸諫,反而會心生厭煩,刻意打壓,也難怪今日一早,自己的俸祿便被無端減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氣,又緩緩吐出胸中鬱氣,滿心悲涼。
“唉……這場雪災,怕是要活活凍死餓死無數百姓了。”
這一聲嘆息裏,藏着無盡的無力與心酸。
左巖亦是應聲長嘆,語氣蕭瑟:
“今年因災殞命的百姓還少嗎?上位者皆漠然置之,你我區區微末小官,又能奈何?”
周之棟心中清楚,左巖口中的上位者,便是大齊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齊武帝!
秦州爆發特大旱災,田地乾裂顆粒無收,引發大面積饑荒,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被迫淪爲流民,可當朝聖上對此視而不見,任由饑民走投無路、心生怨懟,最終被逼得揭竿而起、聚衆造反。
罷了!
郡守不急,州牧不急,陛下更是漠然漠視,他一個小小戶曹,就算豁出一家老小的性命拼死勸諫,又能改變得了什麼?終究是螳臂當車徒勞無功。
周之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滿心蒼涼。
左巖見狀,再度爲他斟滿熱茶,無奈出聲安撫:
“周大人,世道如此,你我只求恪守本分,保全自身與家人不受災禍波及,便已是萬分難得,你說對吧?”
周之棟起身鄭重拱手行禮:“多謝左大人點撥解惑,下官不多打擾,先行告辭。”
目送周之棟落寞離去的背影,左巖心中亦是倍感無奈。
自從孫郡守離任,平陽郡真心辦實事心繫百姓的官員已然寥寥無幾。
那位從州城下派的新郡守,素來只會做表面功夫說虛浮的場面話,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其餘官員也紛紛敷衍差事,應付度日,無人真心體恤民生疾苦。
亂世濁世,早已不能以常理度之,唯有順勢變通明哲保身,方能立足。
太史令一職,除卻每年修訂曆法主持四時祭祀、依據節氣預判天時之外,平日裏僅觀星望氣,再無實權瑣事,堪稱朝堂第一閒職。
摸透了新任郡守的性情與行事風格,左巖便愈發不會去做惹人厭煩的事,說惹人厭煩的話,只求安穩度日。
“大人,有不少農戶抱柴前來,咱們當真要用糧食盡數收下這些木柴嗎?”
一名下人上前躬身請示。
太史令署的院落格局規整,辦公起居融爲一體,整座平陽郡地勢最高的建築便坐落於此,專爲觀星望氣所建,平日裏辦公推演觀測天象皆在高樓之上,樓後連着一座寬敞大院,左巖一家老小與府中下人皆在此居住勞作。
左巖聽聞問話,臉上反倒露出一抹欣慰的喜色,果斷吩咐道:
“收,只要農戶送來的是乾爽柴火,一概盡數收下,絕不拒收。”
下人面露遲疑,忍不住勸道:
“大人,這般收柴換糧,府中的存糧會損耗大半,實在太過可惜!”
面對下人的質疑,左巖沒有半分不悅,只是淡然一笑,溫和解釋:
“無妨。冬日晝短夜長,我們一日只喫兩餐便可,能省下不少存糧。照我說的去辦即可。”
“是,小人遵命!”
下人躬身退下,快步前去忙活,在他看來,自家大人這是換了一種溫和的方式行善,悄悄救濟城中掙扎求生的窮苦百姓。
太史令署的後門外......
二十餘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戶,各自抱着一捆捆遠赴城外砍來的木柴,侷促不安地等候在風雪中,衆人唯恐官府不收,提前在家將木柴劈得大小均勻、規整乾爽,滿心期盼能換一口糧食活命。
郡守府每日正午雖有施粥賑濟,可粥品粗劣不堪,盡是未脫殼的粟米,米粒稀少可憐,煮粥時還混雜着大量泥土雜質,湯色渾濁泛黃,表面漂浮着細碎的草葉枯枝。
這般清湯寡水的稀粥,別說一碗飽腹,就算連喝三碗,也填不飽肚子。
城中手腳勤快的百姓,都想方設法靠勞作換取糧食,早前有人抱着試試看的心態,將家中閒置的木柴送來太史令署,竟真的換到了粟米!
消息傳開,今日一早便有二十餘戶農戶結伴前來,只求換糧渡冬。
初次前來的人心神忐忑,生怕空手而歸,昨日來過的人也滿心不安,擔憂今日人數太多,官府會縮減糧額。
衆人焦灼等候許久,木門終於緩緩開啓,方纔離去的下人快步走出院門。
“來來來,大家莫擠莫慌!我家大人心善,你們送來的木柴,我們盡數收下!”
聽聞此話,所有農戶瞬間如釋重負,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質樸又真切的欣喜笑容。
三名下人上前,根據衆人手中木柴的數量、乾溼程度大致覈算,逐一分發粟米。衆人皆是抱來數捆足量乾柴,幾乎每人都分到了一小碗脫殼的精細粟米。
“謝謝大人!!”
農戶們連連躬身道謝,感激不盡。
領頭的下人目光落在最後一名男子身上,微微皺眉說道:
“你這柴火偏溼,難以燃燒,算不上合格品。我家大人心善,不與你計較,今日暫且給你半碗粟米。明日你若能送來和旁人一樣數量的乾爽柴火,便給你足額糧米。”
男子連忙點頭哈腰,不停道謝,他本是跟風前來碰碰運氣,沒抱絲毫希望,沒想到真能換到糧食,欣喜之餘,暗自懊悔昨日未曾備好乾柴。
下人略一思索,善意提醒道:
“明日依舊是這個時辰,但凡送來乾柴,皆可換糧,錯過便要等後日了。”
衆人連忙連連點頭,小心翼翼抱着來之不易的粟米,踩着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匆匆往家中趕去。
這一小碗粟米,熬成濃稠粟米粥,足夠一家人喫上兩頓,若是省着熬成稀粥,更是能支撐好幾頓,足以幫一家人熬過幾日寒冬。
周之棟歸家的路途,恰好要途經太史令署後門,這樣的一幕,恰好被他盡收眼底......